嘉言扶入房中的床上,她匆匆退出那间卧室,不敢再看一眼。
一整个下午,吴筱桐都精神恍惚,效率也极低,好几次,顾天蓝反复重复的话她都没有记下来,原本可以一个小时就最后敲定的计划硬是被拖到傍晚。终于完成,吴筱桐深吸了口气,这个地方,她一分钟都待不下去,她需要时间好好想想,是不是一切都错了,她根本就不该回来。整理着东西,打算告辞。“筱桐,谢谢你。本来应该请你在外面吃饭的,可是沈嘉言……这样吧,我去买菜,在家里吃顿便饭,改天我们再好好谢你。”吴筱桐连连摆手,“不用了,我回去了”,她现在恨不得立刻逃离这个地方。
可是顾天蓝根本没给她拒绝的机会,已经拿起钱包,穿上外套,快步出了门,临走还不忘说一句:“你帮我看一下沈嘉言,我去买菜,千万别走啊!”就这样呆着,如坐针毡,眼神不由自主地转向那间关着的门,里面有她心心念念地那个人。
吴筱桐轻轻推开那间卧室的门,沈嘉言还在睡着。她走到床前,他的睫毛似乎动了一下,但没有睁开。她贪婪地看着他,回来那么久,一直都没有机会好好看看他。他的睫毛很长,就像个洋娃娃,她一直都很嫉妒,还常说“要是能换过来就好了”;眉头微微蹙着,这三年,他一定很累,连睡觉都不安稳吗;鼻子依旧很挺;嘴唇有些干,不久前,他还用它吻了她;脸似乎瘦了点,轮廓显得更加鲜明,三年前的柔和变成了现在的刚毅,隐约有些父亲的影子,是不是做生意的人都会变成这样?
沈嘉言,你喜欢这样的生活吗?当初为了成全,也为了逃避,就这样一走了之。事隔三年,她以为一切都改变了,只想回来亲眼看他成家,然后便能放下过往种种,过些简单的生活。可是,又为何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她为他准备婚礼,却不是她的,想一次,心就痛一次,偏偏每天有一大半的时间在想着。就算她再坚强,也没有力气继续坚持了。她要的究竟是什么?要他毫无负担地娶妻生子,从此和她相忘于江湖,还是要他背负那些无可挽回地过往,紧紧抓牢自己的手,不管痛苦还是快乐,与她相携一生?她曾经怨过他,怨他没有将事实告知于她,就替她做了选择,把她逼上一条无法回头的路。现在,她何尝不是如此?她也在隐瞒他,没有给他选择的机会,这样,对他们而言是否公平?
他总是喜欢勉强自己,凡是都要经过几番斟酌考量之后再决定用什么样的语气和表情说出来,她曾经要他答应:“沈嘉言,心里想什么就说出来,至少在我面前,你不要想过之后再回答。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那么累。”曾几何时,她在他面前都是真的,喜怒哀乐,她从不需要隐藏,现在,竟然也需要带着面具对着他,他们之间,是不是太可悲了?这些,真的就是对他们最好的结局吗?短短的十分钟,她心里已经转过了千百个念头,甚至想要把他拉起,告诉他:“沈嘉言,我还爱着你,如果你还爱我,就不要结婚。”如果是从前的她,也许一时冲动就真的这样做了,可她已经二十六岁,她不能不管不顾就这样让他在毫无准备之下做选择,就算他们之间还有感情,那么多的问题还是存在,更何况,当年他会选择放弃她,现在未尝不会如此,她需要给他时间,让他慢慢明白他要的究竟是什么。
她终于知道,这一次,她回国的目的。这样想着,心里便逐渐明朗开来,也不再那么拘谨,她要留下来,看清楚某些事,某些人。
轻轻退了出去,替他掩上了门。房间里,沈嘉言睁开了眼睛,他一早就醒了,她的味道近在咫尺,他害怕下一秒就会消失不见,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就怕吓跑了她。他不知道这十分钟她想了写什么,他想的只是这十分钟能被无限延长,她不再离开,永远呆在他身边。直到顾天蓝回来,沈嘉言也没有醒。吴筱桐在厨房一边帮忙,一边跟她聊着天。
有一个问题,她一直没有问出口,今天却有了勇气,“你和他是怎么开始的?”
顾天蓝把菜放进锅里,一边炒着,一边答道:“半年前,我忙着马不停蹄地相亲,正巧那天他在我相亲的地方约了客户谈生意,碰上狼狈的我,我需要一个婚礼,他便给了。”那些过往,她懒于回忆。如果不是因为他,她根本不想提起。就这样?这样简单的答案,让吴筱桐分辨不清,她看着顾天蓝,希望从她的眼神里捕捉到什么,可是什么都没有,那不是爱着一个人该有的表情。她被自己的结论吓了一跳,也不再继续追问。晚饭的时候,沈嘉言才从房间出来,他和吴筱桐默默吃着饭,顾天蓝给沈嘉言夹菜,问道:“头还疼吗?”沈嘉言注意到吴筱桐的眼光也投向了自己,只是摇了摇头。又让她知道自己喝酒了,怎么每次都能被她发现?顾天蓝笑笑,也不再说话,三个人相对无言。吃过晚饭,吴筱桐想躲开三个人这尴尬的局面,抢着收拾碗筷,“我什么都没做,就让我洗碗吧!”沈嘉言没有说话,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视机,眼睛盯着电视,耳朵却注意着厨房里的动静。
顾天蓝拍拍他的肩,笑着说:“给我倒杯水吧!”沈嘉言有些奇怪地看了看她,不过还是站了起来,进了厨房。感觉到身后有人进来,那瘦长的身影,不是沈嘉言是谁?他走到她边上,拿了个杯子,然后去接水。吴筱桐的手猛得一滑,手里的碗落在水槽里,激起一阵水花。她慌慌张张地捡起那些碎片,暗自懊恼。不是说已经变了吗?这三年,她学会的东西岂止他知道的那些?这些小错误已经许久不犯,为什么一站到他面前,她就好像什么都没变,永远像个孩子,不停地犯错?心思又不知道飘到哪里,沈嘉言放下手中的杯子,快步上前,替她收拾残局,“你别动。”
他又在小看自己,吴筱桐没有说话,倔强地推开他的手,继续捡着碎片。沈嘉言退到一旁,看着她。左手中指的指尖有些刺痛,应该是被划破了,吴筱桐立刻将手放入水中,冲去血迹,不让他看见。今天已经够丢人了!沈嘉言已经先一步抓住她的手,喝道:“你有没有常识,这是洗碗的脏水,能放进去吗?”打开水龙头,将她的手放上去,温和的水顺着她的手往下流。冲了好一阵,他还没有把她的手收回,吴筱桐转头,小心地说:好了”,他像是没有听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看着自己的手。几乎立刻就反应过来,把袖子使劲往下拉,她的左手腕处是深深浅浅的淡红色的疤痕。
那些疤痕虽然很浅,但是在沈嘉言看来却是触目惊心,她是什么时候对自己做了这些的?是她出国前还是出国后,为什么他什么都不知道?只觉得心痛难当,他那样保护她,不舍得她受半点的伤害和委屈,而何时,他已经将她伤得最深?吴筱桐挣脱了他的手,匆匆把剩下的碗洗完,回到客厅,拿起包,“我先走了。”
她知道他的疑问,但是她现在没法回答。他们都需要时间好好想清楚。顾天蓝笑着问:“不去送她?”沈嘉言坐回到沙发上,脸上露出疲惫,声音都有些沙哑,“我到底对她做了些什么?”
“所以,你现在清醒了吗?”顾天蓝带着了然的笑容,仿佛洞悉一切。“我和你的婚礼,取消吧!”顾天蓝用一种很平淡的语气,好像在说“晚餐取消”一样平常。
沈嘉言怔怔地看着她,终于说:“对不起。”她笑着,“你没有对不起我,从一开始,你和我就很清楚这个游戏规则,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你能伸出援手帮助我,我已经很感激了。”顾天蓝看着他担忧的眼神,尽量微笑,继续说:“不要担心我,我已经无所谓了,不是你,也会是别人,当初我既然选择这条路,便没有打算回头。但是,你真的不需要陪葬。你向我求婚,是希望她能回来吧?”“我是真心想过要娶你。”“也许是,我也相信,如果我们结婚,能够相敬如宾过一辈子,那是因为这场婚姻里没有爱情。你不爱我,而我,也不爱你,无欲无求,才不会互相伤害。”顾天蓝脸上闪过一丝无奈,“可是,她回来了,这个如果就不会成立,我想你不可能再放她走。”沈嘉言有些心疼地看着她,她竟将事情看得如此通透,“不愧是学心理的,你还要继续帮我分析吗?”“你知道,我一直都想改行的。”心下一阵苦涩,却不是为了他,“可能你自己都没发现,你可以很自然地对她说出‘我们’,而对我,即使快要结婚,你都只会用‘我和你’,潜意识里,你还不想承认,你们已经分开那么久。”沈嘉言没有反驳。“嘉言,我欣赏的是那一年在月光下,坚定地告诉我他会守着她喜欢的人直到她不需要为止的那个少年。既然放不下,不如尝试再拿起,什么都可能是假,只有自己的感觉才是真的。一个人的一生,能够遇到一个你爱着她,她也爱着你的人是多么不容易,如果还有机会在一起,为什么要放弃?”
沈嘉言靠在沙发上,静静地思考着这一番话,沉默了一会,开始说:“一直以来,都是我不停地叫她‘放手’,可是她真正放手的那刻,我却比谁都疼。我说要守护她,但是却从来没问过她需不需要。也许,我真的错了,真正需要的人是我,是我需要她在我身边,贫穷也好,富贵也罢,只要是我们俩就已经足够。我没有勇气失去她第二次。”顾天蓝终于露出满意的笑容,说:“接下来的事,随你安排。我希望,你是真的醒了,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沈嘉言将她搂入怀中,在她耳边轻声说:“谢谢,但是,你也不要委屈了自己。”
她轻轻点头,在他身边汲取最后的温暖,以后,也许,她连这最后的温暖都不会有,终究还是把他都推开了。
Chapter 36 巧遇
不是没有期待的,吴筱桐又开始矛盾起来,一边希望他能来,质问她那天的仓皇而逃,还有她左手深浅不一的疤痕,另一边,她又抗拒再见到他,不想再一次趟进这趟浑水。
如果他再次出现在她面前,她会不会再做一次只有二十岁的吴筱桐才会做的事?
她自己都没有答案。连续两个星期沈嘉言都没有再出现在她生活里,微微有些失望,那天的一切也许只是她的又一个幻觉,原来自己对他而言真的不再重要,那些过去的伤又算得了什么?三年的时间,能改变的东西实在太多。也许有过意乱情迷,也许有过对曾经的怀念,但是那些都是一时的吧?很久以前,他和她就已经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或许恰巧在哪个路口遇见,但是终究还是要回到自己的那条路上继续前进。但是,不管她怎么想,手上的工作还是要做。请她的人没有说结束,这个婚礼就还是要由她帮他们完成,这是最起码的职业道德。吴筱桐开始奔波于各大婚庆公司,各大酒店宾馆,找寻合适的合作方,有很多事,她一个人是做不了的。她做事一向认真,小到一张请帖的设计,婚礼用的喜糖,婚礼当天的席位安排,她都事无巨细地在为他准备。这是她答应他的,如果他真的要,她便给他一个堪称完美的婚礼。心还痛吗?初开始的时候是很痛,后来大概已经麻木了,可能她的心里已经生出了茧,并被这时间磨得越来越硬,微微钝痛之后便是平静。更何况撇开新郎新娘的身份,她只把它视为一项工作。
忙了一阵子之后,终于能闲下来休息一天。一觉醒来,已经是十一点多,如果不是因为肚子饿,或许还能再睡一会。中午的时候,陆映亦打电话回来说学校有事,让她自己搞定午饭。挂完电话,吴筱桐就想笑,电话里的映亦一本正经,一定是正在办公室教育她某个调皮捣蛋的学生。说来也巧,陆映亦师范毕业以后,她爸就安排她回到母校误人子弟去了。
吴筱桐从来没想过,这个疯丫头有一天站在讲台上严肃地给学生上课,她怎么想都想像不出来那会是什么样子。你看,这就是时间的魅力,将过去慢慢丢失,然后变成一个自己都不曾想过的人。
出门随便找了个小饭馆吃了碗牛肉面,想着回去也没事可干,吴筱桐搭了辆公车去了新华书店。
吴筱桐喜欢看小说,喜欢看那些凄美动人的爱情故事,喜欢看别人的悲欢离合,大学的时候就把图书馆里所有的小说书都翻了个遍,后来去了美国,再没有时间做这些。她拿了几本最新的小说,挑了个比较偏的地方坐下。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在一个静静的午后,闲适地坐在地上,翻看着自己喜欢的书,再没有人,没有事可以打扰到她。一翻开书,吴筱桐很快进入了自己的世界。不知不觉,一个下午就这样过去了。合上书,吴筱桐觉得心被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