柯的神情很像我的母亲,尽管她们长得完全不相似。我发现这一点,忍不住微笑起来。她毫不掩饰地瞪我一眼,而我的笑意忍不住更盛。
黛瑶在这时转过身来,正好看到我们截然不同的神情。但她装作若无其事一般,说,我昨天的提议还有效吗?柯。
随便你。柯冷声说。说完她就走到工作台前去对着其上面的瓶子发呆,不再理会我们。我一进来就注意到她的工作台相当之高,原来她是站着工作的。这倒是前所未见。
一起去吃饭吗?黛瑶扬声问道。因为房间空旷的缘故,居然有些回音。
柯转头看我们一眼,并不回答。我替她回答说,我倒是有些饿了,走吧。
最后我们三人终于再度一起吃饭。一想到昨晚才三个人一起吃过饭,我不由得感慨世间之事往往曲折巧妙。黛瑶的从容和柯显露无遗的别扭情绪,都没有丝毫影响我的食欲。这是我的原则之一,不管发生了什么事,吃饭时保持专心和愉快总没有坏处。
☆、七、 安怀
月亮潮汐 七、 安怀
两天后,黛瑶打来电话,说已经把画送到柯的工作室。
你随时可以过去。她说,柯这会儿也在那边。钥匙你和她拿就是。
好。我说,租金怎么算?付给你还是付给她?
那房子是我租的。黛瑶淡然说,你不用操心这么多。
我哦了一声,她又简单交待几句,放下电话。此时是初夏的天气,窗外生长了多年的法国梧桐树叶葱郁,房间里的空气仿佛有隐隐的绿色。我思索片刻,开始着手准备需要带过去的工具。
这次要仿造的是一幅油画,我把画具和咖啡壶放进包里,不够的工具可以看过画之后再买。将柯的红裙用一个购物袋装好,放在包的最上面。然后,我换上画画时惯穿的亚麻布对襟衣服和长裤,把脚伸进昨天新买的柔软的皮拖鞋,再看一眼房间,确认没什么遗漏之后,我把包往肩上一提走出门去。想到将要和柯同处一个房间里工作,我一时间不知道自己该做何感触。
我按照黛瑶给我的地址乘出租车抵达位于苏州河畔的工作室。走到二楼房间门口时,本以为又会有人突如其来地从里面把门打开。结果却没有。我敲两下门,然后自己伸手把门推开。
一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空旷的房间,伫立房间中央的工作台,以及房间另一端窗户近旁的画架,画架上盖着幕布。房内空无一人。我走进去环顾四周,房里有股冷清的陌生味道,大约是粘土的气味,或是旧仓库尘封的气息。
我径直走到画架面前,轻轻地揭开幕布。红色幕布滑落的瞬间,我忍不住屏住呼吸,一如我每次带着期待看一幅画在眼前出现。
随即,我忍不住笑起来。笑容在我嘴角轻扬,随即化开,最终演变成抑制不住的笑声。我从轻笑到大笑,一边笑一边往后踉跄地退了几步。我这才想到,自己还背着一个分量不轻的大包。
把包卸在地上的同时,我这才看到了柯。
她坐在地上,背靠着她的巨大工作台,面对着我。从门口的方向来看,工作台将她完全遮住,所以我一开始没有发现她的存在。柯双手抱膝,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任何一个人见我这样忘形大笑之后,大约都会是她这幅表情。
见我注意到她的存在,柯轻快地用一只手撑地跳起来,走到我身旁。她仍是穿着我的衣服和裤子,从裤子的褶皱来看,大约是这几天都没有换过。我猜她之前持续在这里工作,我来的时候她应该是坐在那里休息或睡觉。
你笑什么?她轻俏地问我。柯看起来心情不错,至少这是我第一次见她对我如此和颜悦色。
你猜我笑什么。我抱着手看一眼那幅画,说。
不难猜到。柯说着,走到那幅画一米远的地方,看一眼画,又转身看一眼我。我看见一个笑容从她脸上浮起来,无法遏制地开始扩散。我再次笑出声来。而柯也跟着笑。两个女人的笑声在空旷的旧仓库里溅落开来,隐约带着回声。
我们都笑得太过放肆,以至于小腹居然有些酸痛。两个人各自走到工作台前柯刚才坐的位置坐下,靠着厚重的木质工作台,我们调整着因大笑而有些紊乱的呼吸。柯余笑未消,轻微地喘息着。我侧过脸去看她的脸,顺手帮她理一下垂落在唇角的长长卷曲发丝。她也回眼看我,黑眼睛深邃透明。这一刻,我清楚地得知,我们之间不再有任何隔阂。
制作伪画的女人,和修补残缺瓷器的女人。
我注视我们放在各自膝盖上的手。我们都有修长的手指,指关节尖端有不同的磨损和细微变形。我们都是工匠。这是一种奇妙的相惜。我忍不住伸出左手去握住她的右手,这个动作本身并没有什么特殊的含义,我却能感觉到柯随之一震,微弱地。随即,她放松下来,任我摩挲她的手,从指尖到掌心,往复不息。
等我自己忽然惊觉这个动作里所蕴含的暧昧气息时,我已经不想把手移开。房间空旷而明亮,散发陈旧的气息。柯的身体传来清淡的属于少女的味道,那是宛如初夏这个季节本身的气味芬芳。我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姓名和年龄,我只知道她姓柯。
柯,你的名字是什么?我低声说。
柯宛如被催眠了一般,眼神迷离地看着我和她交错的手指。半响,她才低低答了一声。
柯萤。萤火虫的萤。
我叫芮敏。
我知道。
你还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是个天才。她笑一下,说,那幅画现在身价百万。
这不能证明我是天才,只能说明很多人都不够聪明,连真假也分辨不清。我淡然说。
她轻笑一声,似乎表示赞同。
我还想说什么,然而张了张口没能说出来。我想问柯她是否爱着黛瑶。但这个问题太过于尖锐了,我无法说出口。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敲门的声音。柯倏地将手从我手中挣脱。我的手里顿时生出一片温暖的空虚。
在柯站起来之后,我懒洋洋地起身,向门口望去。我本以为来人是黛瑶,出乎意料的是,那人是华新。
到上海以来的我的生活,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扯向前,很多事情都发生在我的预期之外。不过反正我对自己的生活也并没有明确的计划可言,只是随这日子把我带到任何情理之中或意料之外的方向。
华新带我和柯吃过午饭后,又领我们去了一个广告片的拍摄现场。用他的话说,就是陪我们看看不同事物放松一下。我知道他是好意,就好像他会在柯把自己关起来工作的第三天后过来找她吃饭,这个男人有某种不动声色的体贴,也表现在其他一些细节上。他会在餐厅里注意到我不喜欢那份腥气去除得不够干净的鱼汤,而重新点了一个清淡的素汤。我想他也一定明了柯不喜欢他,因为柯比之前对我表露得更为明显恶劣,但他似乎全不在意。
柯刚修补完一个瓶子,神色里有隐约的疲态。华新带着我们去这里去那里,她也没有提出任何反对意见,只是始终面无表情,也不太说话。我忽然很怀念她在我眼前大笑的样子,那么灿烂而没有防备。她此时已经换上我带来的红裙,鲜明的颜色更衬出她冷而深的黑眸。我在心里叹一口气。
在片场我看到了安怀。爱穿白衣的男人。今天他仍是一身白,也许是因为第二次见面,不像上次那样让我感觉突兀。安怀看到我们三人,走过来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我看到有某种光从他眼里一闪而过。我一时间不能确定那是因为华新或者柯,正这么想着,安怀向我俯过身来,距离近得让我几乎能够感觉到他的呼吸和体温。
再过半个小时工作结束,我可以请你喝咖啡吗?他低声说。
我一扬眉看着这个清秀的男人。我穿着仿佛上个世纪老太婆般宽大的中式衣服,怎么看都是整个片场里最乏味的女人。我一时间摸不透他的用意,但还是点点头答应了下来。
接下去的时间里,我们三人坐在片场边看一堆人忙着拍一个钻石广告。男人把戒指戴到女人手上,女人幸福地微笑。这样一个简单的场景,居然反复拍了N遍。安怀饰演那个男角,穿着简单的白色燕尾西服,把一旁普通丽质的女演员衬得花容失色。好在导演也不是笨蛋,安怀在整个片子里只出现身影而不出现面容,真正成了一个优雅的陪衬。
安怀原来是广告模特。我闲闲地说道。
他的正职是会计师,坐在我右侧的华新说,广告模特只是副业,不过报酬应该比正职优渥。
看起来你们是很熟的朋友?我问华新。
他没有立即回答,眼睛凝视着片场里聚光灯下的安怀,片刻之后方才回答道,我们是高中同学。
柯一直不作声,默默坐在我身旁抱着膝,不时喝一口之前安怀递给我们的矿泉水。她似乎从来不会好好坐在椅子上,每每要把双脚一并放上来蜷着,并且踢掉鞋子。她今天穿的仍是我的希腊凉鞋,看来这鞋子估计是要不回来了。我在心里庆幸自己有先见之明地买了双拖鞋,又同时忍不住以职业的眼光打量了半天她的脚。她的脚很美,趾骨修长,脚背纤细动人,让人有对其临摹的欲望。我在脑海里拉出一幅白纸,在其上熟稔地勾勒出她的脚部线条,然后一点点加重骨骼和肌肉的阴影。这想象居然让我感觉十分,于是我停止想下去,把视线投回灯火通明的片场内。
柯却突然把双腿伸直,肆无忌惮地架到我的腿上。我一惊,转头看她,她正对着我扬一下眉。
我累了。她简单地说。说完就闭上眼睛开始睡。我听见华新在身侧发出低沉的轻笑。
你真倒霉。华新说,等她睡醒你才能动了。她只会坐着睡觉,而且如果被吵醒,那真是像打开地狱之门一样恐怖,我劝你不要尝试。
我这才想起,为什么第一次见到柯,她在沙发里睡着而无人过问。我凝视柯熟睡的侧脸,那上面有种猝不及防的孩子气和脆弱,是她清醒的时候深深隐藏起来的。这个小兽一样的女孩子,她甚至不懂得躺下来睡觉,大概只除了雨天在我沙发上因白兰地和疲倦入睡的那一回。她放在我膝盖上的腿并不很重,因为她算得上相当瘦的缘故。我伸手替她理一下滑落的裙摆,盖住她的腿。
一直到片场所有人都走散,灯光暗下来,柯仍在熟睡。华新有事先走了。安怀在我不远处坐下来,点了一支烟。阴暗的有种落幕舞台般寂寥的片场里,我们三个人无声地坐着。我感觉得到柯起伏的鼻息,她的红裙搭拉在我腿上,如颓败盛开的花朵。她的脚从裙子里斜出,带着青白色的血管。这情景真像一幅画。
时间持续着,缓慢无声。我忽然希望柯不要醒来。然而这不是睡美人的童话。她醒了,带着仓促的神情环顾左右,似乎一时间不知自己身在何处。我对她露出一个笑容,说,你醒了?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柯还没有回过神来,问我。
我突然有些恍然,我们究竟是要去哪里呢?我和柯,将要去到怎样的方向呢?
这时一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说,你去黛瑶那里是吗?那我们方向不同。芮敏和我去喝咖啡。
说这话时,安怀把手熟练地放在我的肩上。我居然并不讨厌他的触碰。但,也不代表我就会喜欢。
☆、八、 暗涌
月亮潮汐 八、 暗涌
结束了和安怀的约会,回到我安静简洁的两室一厅,我相信自己的表情都为之一松。虽然在安某人面前我也谈不上神经紧绷,但毕竟还是有着微妙的不同。也许在潜意识里,我还是对和他人的接触怀着某种程度的紧张,至少对大多数人都是如此。除非在特别熟悉的人面前,我一般无法完全呈现出自己的本来面目。
我们每个人,其实都带着面具生活。我忽然想起柯,她从来不懂得掩饰自己的情绪,喜欢或者厌恶一个人,都在脸上和身体语言中表露无遗。我不知道这应该算率性或笨拙,但从我的角度看来,只觉得她活得尖锐而步履蹒跚,让我油然而生隐约的怜惜。这也许又是一份不恰当的怜惜吧,我在心里自言自语地说。
我卸掉让人感觉束缚的内衣,只穿着宽松的对襟衣服,盘腿坐在床上开始听电话录音。第一个电话是银行打来的,和我确认账户的余额。我每个月都有一笔固定的款子转到老师的户头上,而银行总在转款之后打来电话进行核对。这是个方便的世界,可以轻易地解决几乎所有的现实问题,除却感情这道难题。
第二个电话来自黛瑶。我去了柯那里看你们,你们都不在。华新也不知道去了哪里。她语气平静地说,好像这世界只有我一个闲人。
我略微有些发怔,黛瑶这样的女人,难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