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猫的黑影一闪即逝……
第26节:看不见的城市(1)
青春文学二等奖获奖者作品
看不见的城市
/陈新阳
01
烟渐渐燃尽。
最后几缕青烟扭曲着腾腾而上,细碎地融散于空气中,直到消失不见。
陈原掐灭烟头,轻轻挥手向外面目无表情地道了一声再见,转过身向侧门里走去。刘方朔留意到了他适才空洞的目光:似乎是沉溺于什么事情,又恍惚地难以启齿。对于这些,他有些担心,因为无论怎样,陈原从不显露一丝一毫的心迹。刘方朔怔怔地望着铁栅栏那侧的背影,不知道有什么办法可以疏导。他无可奈何地拎起陈原不需要的几件杂物,准备回校。
刘方朔的学校是离这儿不远的F大,这是他入校后第一次来探监。在F大,大一新生总是很受照顾,他们也总以饱含期盼的目光仰望大学缤纷喧嚣的新生活。
在监狱,则反之。
02
陈原和刘方朔是初中、高中6年的同学,其中同桌3年,上下铺3年。友谊从上一辈就开始建立,“老刘”和“老陈”是下乡时同一个大队的,也就是在他们喝酒吹牛的时候,陈原和刘方朔坐在沙发上为换频道而相识。6年来他们在自行车的催促声中下楼,又在傍晚的山头浮起的夕阳或夜晚的星空下推车经过长长的桂山路然后各自回家。这条路上有5个红绿灯,期间他们走走停停,可以说上半个小时的话。这里曾经6次梧桐叶落,72次月圆,一千余次日落日出;这里的谈话见证了伊战,德国世界杯上意大利的折桂;这儿同样经历了中考、分班,前桌姑娘孙亦心,与12班的足球赛以及种种纷繁复杂的事务、心情。
高考年如期而至的第一分钟,陈原和刘方朔躲开了学校篝火晚会绚烂的烟火和嘈杂的人声,偷偷开了两罐啤酒,坐在可以看见大桥的栏杆上,许诺一起考入邻市的F大。桥上的车辆呼呼地经过,扬起冷风和沙石,轻微地拍打稀疏的树叶。昏黄的路灯照射下来,一片迷蒙。刘方朔喝尽手中的啤酒,把空罐子抛入波光粼粼的湖源江,忽然露出一种楚门式的微笑。陈原看着他;只感到一阵战栗,差点掉下栏杆,也不知道是因为兴奋还是寒冷。
燥热的六月,地面升腾起的烟气把蝉噪熏得摇摇晃晃。最后一科交卷后,刘方朔仰坐着,感觉呼吸特别通畅。他侧着头,透过窗户看见陈原没有像往常一样等自己回家,而是半低着头,拎着书包独自走进车棚。他的身影很快就被阻隔,无法寻找。正当他隐隐感到奇怪和不安时,前桌姑娘孙亦心从他身后跑过来抱住了他。刘方朔这才从远处的人群中回过神,却发现她泪水涟涟,眼神里却是久别的欣喜和安慰。
03
“好了,好了,别哭出来,我不是在这儿吗?请你吃白糖棒冰,猪油冰激凌?”
“嗯……我,我想你啊——你傻站在这儿干嘛啊?”
“那……我们去游泳?”
“不好,你以前答应我高考结束去烧书的!”
“当然,随你啦……一半是海水,一半是火焰的。”
刘方朔觉得的确很久没有和孙亦心坐在一起吃东西了。
高二开学的时候孙亦心就坐在他的前面。刘方朔经常注意到前方那个皮肤白皙的女生上课时低着头一动不动,然后突然抬起头,紧盯着黑板恍然大悟似地“哦”一声,把周围的同学吓一跳,反应过来后就捂着嘴哧哧地笑。刘方朔清楚地记着,她对自己说的第一句话是“你的语文作业没交,方老师叫你晚自修之前补好”;她第一次转过头对刘方朔笑是因为他把一整张南方周末盖在头上睡觉被老徐看到。
此后早自修刘方朔总在进行“要不要主动帮她拿作业本”的思想斗争。在和陈原各抒己见,仔细斟酌了无数遍后,刘方朔决定周六下午和孙亦心坐同一辆公交车。
他们早早地收拾好书包上了公交车,看见孙亦心上车,赶紧把目光从窗外转向车里。
“Hi,你好啊,孙亦心。”刘方朔招手道。
“你们好,你们也坐这路车吗?”
“嗯,我和陈原到新华书店买点书看。真巧,你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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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节:看不见的城市(2)
谈话不可避免地接近失语的时候,陈原站起来,说:“方朔,我有点事儿先下了,你帮我买一本吧。孙亦心,这儿你坐吧,不要紧,离终点站还远着呢,就这样,再见。”
“再见。孙亦心,坐啊,书包我帮你拿着吧。”
“那,那谢谢你了啊!”这是她第二次向刘方朔笑。
04
刘方朔站在门边,回想着适才与陈原的谈话。
开始他们谈得很融洽。监狱的生活虽然混沌无聊,但个性豁达的陈原还是适应了这种平静闲淡的气氛。他们谈到元旦以后的复习冲刺,刘方朔说看着黑板上的数字从三位数递减到一条直线的时候,他在想天啊,这怎么可能发生,似乎一切都还停留在中考发榜的那个下午,他正在沉沉地午睡,不知道在做什么压抑的梦,尖利的电话声将他从梦中抽醒,然后陈原一顿咿哩哇啦,语无伦次地告诉他“进了,刚刚多一分”什么的。
陈原说是啊,好像人在大考在即的时候特别容易回首往事,然后一番唏嘘感慨。高考前的那天晚上他辗转反侧地睡不着,脑子里尽是什么“李航琪开大脚击破学校监控”,“赵毛惊世骇俗的浪漫表白”之类的烂糟事儿,搞得他欲睡不着,一身细汗。关于高三,他的记忆中就只残余下安静的四围,清冷的日光灯和酸涩的眼睛。
陈原和刘方朔剥着橘子,一件一件列数初中到现在的大事趣事。包括烂糟事。边上的蓝衬衫斜着眼看着他们时而沉静时而爆笑,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当刘方朔说到陈原把手机。MP4放到整理箱底,又去“削发明志,沐浴更衣”,而自己与孙亦心约好100天不联系,专心复习的时候,他注意到陈原忽然开始只是被动的回答,话越来越少,双手交叠着不动;眼睛盯着墙上的钟若有所思的样子。
05
回家之后刘方朔一直联系不到陈原,过了几天才从他的父母那里知道他去了老家。
下午打盹的时候老徐打电话恭喜自己高了两分上了F大时,刘方朔也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心悸,出了一头的汗;边连声道谢边在心中念叨“一分,两分,哦my
dod,又是这样……”还没等老徐开始谦虚,他小心地问:“徐老师,我是运气好,分数线挺高的啊;那么陈原呢?”听到那边的语气骤降,刘方朔心中一紧。“陈原啊,真是可惜了,哎,数学没发挥好啊,他和你报的都是F大吧,只差了一点,这孩子,平常成绩都挺稳的,可……”刘方朔不忍再听,礼貌了句“谢谢徐老师”就挂了电话。他看到身边听电话的父母也和他一样,长吁了一口气。妈妈拍着他的肩膀说:“好,明天就给你钱,去学开车吧!”刘方朔想笑,开怀大笑,却发觉仍带着遗憾。
他站在电话机边,想打电话安慰一下陈原,可是那头说了一句“对不起,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就嘟嘟嘟嘟地忙音了。打到家里,接电话的陈原爸声音沉静:“哦,是方朔啊,陈原已经知道了,在房间里睡觉呢,让他自己静静吧。方朔,祝贺你啊,在F大要加油。”刘方朔连忙应承,还没等他好好安慰陈原,陈父就伴随着陈母轻轻地一声抽泣搁下了电话。
刘方朔刚放下电话,手机响了起来。刘方朔连忙接听:“喂,陈原……”
“什么陈原,孙亦心,你不想着我?告诉你啊,我们呐,在同一个大学!我考上了!啊哈,你看god在bless着us呢!”
“恩,我早就说了我们的愿望会成真的。对吧,亦心?”
06
三天后台风过境,燥热被一扫而光,天上的小雨渐渐停息。楼下叮叮当当的声音听起来特别清晰,似乎就在耳边敲响。房檐上的雨水滴到保笼上,也一起发出清脆的敲击声。刘方朔在阳台上望着黑白相间,像是搅动墨汁滴进的水似的层层乌云,看着它缓慢地旋转发着呆。电话忽然响起,陈原说他已经在楼下,快下来一起去C城一趟。刘方朔也没多问为什么,满口答应。不过从语气上,陈原应该没什么大的问题了,刘方朔想。
下楼时刘方朔踯躅着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阴沉,平静,快活,好像都不合适,也不知道陈原会怎么样——“想什么国家大事呢,一脸茫然的。”陈原递过来一瓶冰红茶,看着他担忧的表情,说:“嗨,我没事,J大也不错,咱们俩不还上了一个嘛,let
it be ;let it be。不过也怪可惜的,算了,不说也罢。走,去C城参观一下F大,也了下我一年的心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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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节:看不见的城市(3)
“那成,开路!”
到了C城之后两人就聊开了起来,虽然不免有一些遗憾,但从表情和话语上可以看出,陈原还是一向地达观。他说考数学的时候居然想开大,把他憋得咬牙切齿,汗出如浆,一个字都没心思写了。最后他摇摇头苦笑着说:“阴德积累不足啊。”
F大的校门很气派,树木也很繁茂,特别是食堂“像个机库似的”。现在是暑假,大学生们都各自回家了,操场上奔跑着的大多是刚结束期末考试的中学生。正午的阳光照映着整个操场,绿色的草坪显现出一种奇怪的透明的绯红,没有一点荫蔽。面对绿茵场,陈原毫无似曾相识之感,他几乎都忘了上次在学校踢球是几月份的事了,而现在却身在阳光炙烈的大学操场上。他向刘方朔撇下一句“等着”就跑过去请求加入。刘方朔拎着袋子在场边喊:“给我留个位置,我去体育用品店买两双‘飞跃’来,记住是右边锋啊!”说完就匆匆离开了球场。
等着踢球的人不多,场上刚好7打8。陈原所在的那队前锋众多,作为新人,他只是在中场快速地一脚传球或是扯向边路制造空间。他看到身前跑过一个穿着米兰7号的队友就顿生好感。等他跑点到位,顺势想要直塞,右侧突然毫无征兆地过来一个滑铲,他想要躲开,但鞋底还是重重地铲到了他的脚踝。
陈原应声倒地,刺骨的疼痛从脚踝延伸到全身,他甚至尝到了咬紧牙关时血液的腥味。他脑子里只想到这一下要是不躲,可能就会像爱德华多一样被铲断腓骨和胫骨。
边上的人都围了上来,放铲的那个人也蹲在他身前内疚地问要不要紧,一个劲儿道歉自己动作太大。米兰7号上去推了他一把,又指着他骂骂咧咧。陈原捂着脚踝勉强坐起来,挥着手说:“算了算了,硬伤,疼一下就没事了。”
等到陈原用场边的冰水敷了脚,再次上场的时候,他格外小心自己的伤,不敢太过发力,同时发觉对他的防守也松了下去。两边都踢得很流畅,节奏明快。半个钟头下来,大家就不愿记比分了。
中场休息的时候刘方朔还没来,陈原喝着饮料,看见铲他的人跑到了场边,隔着栏杆和人说话,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还不时呵呵地笑。陈原站起来,从地上拿起眼镜戴上,才发现栏杆外是一个短发的女孩子。
陈原的心脏开始迅速地跳个不停,浑身颤抖,血液涌向太阳穴,“啪啪”地敲打着神经。他捏紧了拳头,慢慢走过去,感觉似乎听不到外界的声音。放铲者奇怪地看着女朋友,她的目光定在自己的身后就开始变得极为局促和慌张。他轻声问了句:“怎么了?”然后转过头去,面前陈原抡起拳头狠狠地朝他的鼻梁打了过来。
他猝不及防,陈原清楚地听到,也知道他的鼻梁骨断裂了,鲜血“哧”地从鼻孔中喷洒出来。他无力地倒在了地上,发出沉闷的呜呜声,血液迅速扩散开,染红了他身上红白色的国际米兰客场服,与胸前的十字连成一片。还没等边上的人冲过来将他拉开,陈原又是一脚踢向他的腹部。此时那人甚至已经叫不出声,喉咙里尖利地发出“吱吱”的声音,把身体扭曲蜷缩成一团,五官痛苦地挤在一起。
随后的场面很混乱,拉拉扯扯,声音嘈杂。急救车,刘方朔,警车先后来到。天空中出现了几片半明半暗的云,陈原耳朵里嗡嗡地响,一句话也不说。
当然,这种情况下谁都不会注意到孙亦心捂着脸,转过身走走停停地抽泣着离开操场和F大。
07
陈原点上刘方朔递来的烟,慢慢从齿间呼出一口。
吸烟是他在放榜后的三天里学会的,房间被他弄得烟雾浓重,气味呛人。父亲没有反对,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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