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他忽然警惕的问向窗外。
回答他的,只有风声。和印在窗上婆娑的树影。
这不过是个明月夜。吹着一些清风。
神医回过头来又将药粉捣了几下,心中不安起来。于是他站起身,拉开药案下最后一个抽屉,把药罐子放进去,推紧屉门,还加了一把锁。
出了药房,一直往后堂走来。这次他没有抄那条近路,并且还将后堂附近的几处院落巡查了一遍。他发现工具室的门没有关,小练武厅的门锁坏了。于是他十分满意自己这个巡查的举动,工具室还罢了,小练武厅里却放着几件江湖上很有价值的兵器,今天就算了,改日一定要好好清点一番才是。
神医想,若不是自己抽查,还不知道这庄子里也有不听话的懒汉不卖力干活呢。想着,便往令他极度不安的中心之地快步行来。
“笃笃笃。”门前敲了三下。
便听内中人懒洋洋拉长声道:“进……来……”
神医进来,那人正趴在床边,探出半个身子和地上的兔子抢萝卜玩呢,见他进来便一扭身脸冲里躺在枕上。
神医先看他在房,心便放了一半,又看他还有力气闹别扭,更是松了一大口气。在外间站了站,进出都觉尴尬,又实在想他得很,索性像往常一样厚着脸皮进来拔步床内,极不自然的在床柱纱帘上扶了一下,那人仿佛睡着了一样一动不动,只一小截裹着素白衣料的瘦削肩头露在被外。
这张棉被的被面似浅淡的粉橙色,又极鲜艳夺目,有些粉红色海棠花花苞近萼部的浓重,有些石榴花茜红瓣在白瓷碗里拧出汁子的轻薄,又像闪光的、银珠与粉红调和的银红色,被面上还有细密反光银色纤瘦的缠枝花纹,竟不知如何形容如何表达这将枕上人那鲜嫩的颈子衬成水红的颜色。
神医只觉嗓子发干,瞥了眼地上鞋,对着床外的小马桶咳了一声,叫道:“喂。”
房里静得只听见那不知进退的肥兔子嗑吱嗑吱啃萝卜的声音。
神医不由自主的轻轻往前走了四步,来至床前,又不由自主的轻轻在床沿上坐下。不由自主的伸出手。
将遮在耳后颈领的长发温柔拨开,看见领外半个青紫牙印的刹那右脸上“啪”一声的脆疼。
神医火辣辣的视线同他的火辣辣的右脸一般火辣,惊愕望着坐起半身仇恨的眼睛。也是火一般的狠辣。
那人收回奇袭的爪子便风一样掀起棉被将自己从头到脚裹住摔到床上。棉被似乎还在愤怒的战栗。
神医失魂的鼻端只嗅到一阵香风。
他也不知自己怎么会看到那对惊鸿一瞥的眸子,明明快得连思绪都跟其不上,但他却觉得他已和他对视了一千年了。时间长到那对惊艳的眸子已令自己感到恐惧。
神医又默默坐了一会儿。或许又是一千年过去。
神医站起身。
第九十章一千遍不错(五)
落魄的往门外走去。床外妆台上的山字镜晃过他右脸上鲜明带血的四道爪子印。
惆怅的,哀婉的,气馁的,悲伤的,凄凉的,漫无目的的踱在他房外的小院里,抬头看见粉壁上他题的“三台词”,忽然对“朝愁暮愁即老”这句产生了不可理解的深刻赞同,叹息一声,随即又低落了三分。
猛然,他自称是“试笔”的那两个横向而书的“三台”闯入神医眼中,令他刹那浑身一震。瞠目注视良久。
三台,是汉代对尚书、御史、谒者三台的总称。尚书为“中台”,御史为“宪台”,谒者为“外台”。唐代,尚书省又称中台、中书省又称西台、门下省又称东台。
神医恍惚间顿有所悟。
朝愁暮愁即老,人生几度三台。
神医在神思中无有意识的喃喃念着,抛下粉壁,院门,石子甬道,漫无目的的缓缓抛弃着他的生命。慢慢的,他又踱回工具室门前。
突然间,他感觉工具室合闭的两扇木门呼的亮了一下,那本是两扇摩挲得有些发亮的门板,但是那一瞬它们确实闪耀了一下橙红色的光芒,接着它们就是变成了黑褐中透出橙红的颜色。
神医惊诧回首,西北果燃火光
山庄中轰的一声乱了。
下人们惊忙奔走,有人敲着铜盆大喊道:“不好啦——走水啦——柴房走水啦——快来救火呀——”
山风不烈轻轻吹着火苗,火苗却像个气球,慢慢涨大。
神医当时的第一且唯一一个念头就是:这事儿有百分之九十九是他干的众人奔向火场,神医奔向卧房。你这个坏家伙我要在你房里等着你回来自投罗网,抓你个人赃并获堵你个哑口无言然后狠狠揍你一顿神医所有的委屈突然在一瞬之间化为怒火,他将比柴房的火势更大更快更凶猛神医奔到门前,门内竟然插了闩。好呀你个坏东西,竟然爬了窗户出去还伪装成在家看我怎么收拾你神医一脚踹开房门,大步跨入,却似乎听见流水的声音,细听又无。哼你这家伙我就坐在你床上等你直入内室,惊见——
床前放着半幅纱帘,沧海正拎着裤子站在纱帘后面马桶前面——
无辜眸子惊愕不亚神医
神医什么都没看见而突然想看见什么的时候,马桶盖子打着旋儿飞砍在脑袋上,神医咕咚砸倒在地,只觉一股温热液体顺脸而下,脑袋顶儿反而往出冒冷气儿,寒得恕�
神医头脑略有一些儿清楚时,立刻屁滚尿流爬出了门槛,纵然还头昏眼花目不见物。幸亏滚得快,刚趴在门外,那柄削铁如泥的小匕首已没根插入门槛,门内嘶吼道:“容成澈你敢再进我屋活剥了你的皮”
于是神医虔诚的抱着脑袋逃而落荒慌不择路,一路跑到小后院,抬头却见秋千木屋,头脑混沌,恍如隔世,满手鲜血,才悚然惊觉。
第九十章一千遍不错(六)
慌忙退出,在道旁愣愣瞌瞌站了一会儿,欲要去看火势,又羞于见人,却听庄内人声削弱,远眺但见青烟,才知火势已灭。
这时才慢慢觉得脑袋痛了起来,这一知觉,脑袋竟越来越痛,几乎忍受不了。连忙掏出手帕压住伤口,又往药房跑来。
俗说“医不自医”,神医回到药房点起通明灯火,对着镜子就看见自己一脸的血,忍不住狼狈不堪的叹了口气,刚要处理伤口,却听房门被轻轻敲了两下,小壳的声音叫道:“容成大哥,你在吗?我有事想跟你说。”
神医愣了愣,只得一边快速蘸水擦净脸上血污,撒了些止血的药粉,一边道:“哦,我在,不过你得稍等一会儿。”
小壳在门外道:“好,我等。”
半晌,神医灭了大部分烛火,使屋内暗了下来,才请小壳进来。
小壳不知怎么一眼就看见角落中水盆里的水都是红色的,不禁呲牙问道:“哇,那是什么呀容成大哥?”
神医面不改色道:“狗血。”
“哦。”小壳又将嘴巴圈成一个圈。
神医问道:“你有什么事想跟我说?”
小壳忽然紧张起来,在室内四下找了找,谨慎得一度让神医以为他知道他脑袋被砸了个洞,然而小壳只是问:“这里没有别的人?”
神医茫然的轻轻点头。于是他觉得脑袋更痛。
小壳这才松了口气,将藏在大袖子内的两只手伸出来,宽衣解带,把上身的衣服都脱下来,露出赤裸的身体,却听神医“哎哟”了一声,将他扭转冲着灯亮儿,轻轻碰了一下,小壳便大大倒抽了一口气。
小壳又把袖内的右手伸在神医眼前,神医竟惊呼一声,叫道:“怎么弄成这样?”
话音一落,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神医两腿伸入的药案下,突然有人轻呼了一声:“怎么了?”
小壳后窜一步,神医差点从椅子上仰过去,几乎与那一声“怎么了”同时,一个白衣人从案子底下爬了出来。
神医吓得大叫一声双脚离地,脑袋发蒙,两腿蜷在椅上。
白衣人从方才神医放腿的地方钻出身子,直向小壳扑去,紧张道:“你到底怎么了让我看看”
小壳与神医同声惊道:“怎么是你?”
灯火下那张几无血色的清绝小脸满是担忧。
小壳将他上下一打量,诧异道:“你怎么在这里?”问神医道:“你把他藏起来的?”虽然一看就不是。
神医将他双脚一打量,诧异道:“你脚不疼啦?”
沧海一拉小壳手,小壳立刻大声痛呼,沧海在灯下一看,不由惊得一手掩口两泪含眸。
但见那一只手肿得包子相似,连手臂都粗了好几个圈,从上到下到处青青红红黑黑紫紫,撑得饱胀的肉皮在灯光下油亮一层,仿佛轻轻一碰便会“啵”的一声裂开,流出昏黄色的脓血。
小壳抽回手,狠狠皱了一下眉头,咬了半天牙,才能开口说话。
第九十一章针灸麻醉术(一)
小壳道:“哎呀,看什么看啊,赶紧回去睡觉吧。”
沧海忍着眼泪将他衣襟掀开,他反背过身去,催促道:“别看了,吓着你,赶紧睡觉去睡觉去。”左手挥了挥。
神医在一边脑袋痛,又不敢出声,也不敢露出痛苦的神色,此时听见,不禁哼道:“吓着他?小时候也不知道谁大半夜带着我们挖坟去。”
沧海哽咽道:“我连你手都看了,还怕看别的伤么?”将他扳过来,只见肩头、胸膛、腹侧,都是一片青一片紫的,早又把左手食指第二个指节塞进牙缝里啮咬,垂着脸,哭腔道:“你怎么早不说啊?为什么等到现在才说?难道你不疼么?哦,怪不得回来披风也不脱,也不来看我,怕我骂你笨么?”
小壳撇了撇嘴,右脸上酒窝深深一陷,笑道:“脸上的伤容成大哥已经看过了,也敷过药,你不看已经好多了么。”神医移远的灯光照得小壳的脸黑乎乎的,且只能照见神医小半张左脸,还不甚清晰。
小壳又笑道:“你躲开吧,不然容成大哥怎么给我治伤呢。你看看,我不想你哭鼻子才不告诉你的,现在……”
“现在怎么样?”沧海抬起脸来,双眸一如既往的水润,只是一点流泪的迹象都无。手指节上深深的小牙印还依然清晰。
小壳的脸更黑了。
沧海似乎得意的挑了挑眉梢,不过也许昏黑的屋内看不出来。沧海退了一步,两手一撑便坐到药案上,手肘戳在大腿,手心托着两腮,道:“我躲开了。”
小壳无奈叹了口气。
原本面对药案的神医转过脸,开始给小壳治伤,但他觉得自己开始头晕了。
神医道:“你手上的伤比较严重,还是先敷点药吧,过两天消消肿再医,但是身上……”
沧海忽然跳下地来,那二人齐声道:“你要干嘛?”
沧海不答,只将远远的一支燃火烛台移了过来,神医立刻叫道:“别拿过来”
小壳一回头,也叫道:“你脸怎么了?”
神医右脸上四道血印直面那点烛光。
沧海并齐双脚端着烛台站着,眉心挑起,眼里有不尽无辜。
神医咳了一声,低声道:“猫抓的。”
小壳问:“猫有四根脚爪?”
神医吼道:“你到底还医不医了?”
“医,医。”小壳赶忙褪下衣衫站了过来。神医往手上倒了药酒。
沧海将烛台放在小壳面前,又跳上药案去托腮帮子。
神医将药酒搓热,说了句:“你忍一忍啊。”便按上他肩头活络起来。只见小壳嘴一抿,脸噌就红了。
满屋只听见神医的手掌搓在肉皮上的声音,反将整个室内衬托得无比安静,小壳仿佛都听到沧海长长的睫毛眨在眼睑的声音,当他去数这个声音以期减轻痛苦时,他发现那相隔很长的轻响令他更难忍耐苦痛的长度,但当他决定不再数的时候,那种轻响却似冰露不时滋润着他煎熬的心田。
第九十一章针灸麻醉术(二)
沧海忽然又哽咽问道:“你痛不痛?”
废话。小壳眯眸侧首,咬牙笑道:“……不痛。”他的语速很快,因为稍慢一点惨叫声就憋不住了。他的脸更红了。
沧海道:“痛你就喊出来啊。”神医开始为小壳胸口散瘀。
小壳扼住呻吟,侯了一会儿,才屏息开口道:“……不痛。”说完就死死咬住牙关。汗水从他的青色额头上滑下来。
沧海道:“我痛的时候也会喊啊,特别痛的时候还会哭呢。”
废话。我才不是你。小壳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话道:“……说不痛、唔……就不痛”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
神医都不禁暗自赞赏的笑了笑。
小壳忽然侧过头看了看沧海散在两肩的长发。神医便立刻觉他没有那么痛苦了,不禁也侧过头,在毫不知自己愣住的情况下愣住。
那个更不知情的人仿佛永远在你看他的时候带给你惊喜。
纵然你刚刚才看过他一眼。
烛光下他的头发乌黑。其实那本来是棕色或者栗色,在阳光里它还会变成暖金色。但是现在他的头发是乌黑的,黑的沉静,而深刻。
因为他的脸是透明的皙白颜色。所以衬得头发乌黑。
因为他的和脸颊比起来颜色深得多的头发,使他的脸白得仿佛江南的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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