着始终微笑的宫三,猛地一愣,指着汗巾子道:“这是我给白的那条?”再愣,想起昨晚为他解衣时——
“那白现在系的那条黑色苍鹰的你的?!”
宫三更是微笑道:“是啊。”
神医呆了半天,思绪几经飞翻转,凤眸越眯越细,最后仍然道:“……宫三你好恶心……!”
宫三的笑容慢慢减淡,却也未全部消失。“呵,容成兄这么说敝人可不太赞同,换汗巾这事可是容成兄先对皇甫兄做的啊,皇甫兄不喜欢系你的汗巾,敝人就换给他喽,他若是也不喜欢敝人的,自然可以再换嘛,他若是不介意,容成兄你又何必枉、做、小、人?”
神医咬牙切齿半天,仍是挤出一句话:“宫三,你好恶心!”
“此话差矣。”宫三的笑容终于完全消褪,神色转为郑重,“容成兄,你口口声声说敝人恶心,可是敝人昨天没有勉强他,勉强他的人恰恰是你。若说恶心,数到天边去也数不到敝人,而到天边去排的都是你。”
“你……!”
“敝人还没说完。”宫三一把拨开神医的手指。
神医失魂落魄,魂不守舍。缓缓游荡在闷湿的。脚下的黄土,也被浸润得如酥,飘不起一星儿半点。像他提不起的情绪。
宫三的话,像一道魔咒。扼着他的颈子和心,就快喘不过气来。说着说着,他已眼前白,又眼前黑。
忽听有人扯着嗓子叫道:“杨矛!钉子在哪儿?”
神医的胃猛然一阵收缩。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一)
恍惚看见林后隐隐绰绰有些人影,耳又听潺潺流水击石之声,已身不由己奔向林侧,手扶一木,张口便呕。
但听林后人声不绝,高高低低粗粗细细,不断有人问道:“杨矛!钉子在那儿?”
“杨矛,钉子在哪?”
“杨矛钉子在哪儿?”
神医一边随波逐流狂吐,一边又有啼笑皆非更残忍的话回响在脑海。
你可知道,你昨天放进皇甫兄裤子里的青蛙,是什么触感么?
你可知道,你昨天放进皇甫兄裤子里的青蛙,是什么触感么!
神医忽然挣扎爬起,往来路狂奔而去。奈何手脚发虚,未奔上两步便已连滚带爬。挥手推开伸来的不知谁的手,耳边听到的声音如同溺水昏厥前最后一秒从岸上传来,奔跑,仿若梦境。
梦中的身体不受控制般拖累着双腿,已经用尽全身所有的力气,但是奔跑不动。周身的景物根本没有移动,又晕眩的不停晃,像一石激起的万重水波,倒映着灰白刺眼的天空。
火光照耀铜镜般的苍白日光。
背后光明而面前灰暗的云彩,刺眼,刺眼,睁不开眼。
身上有如被绑了条绳子拴在树上,不停的跑,不停的望见相同的景象,还要再跑,还在原地。
喉中火辣,口中苦涩。
他像跑过一座又一座的城,每座城都熙来攘往。他想见到的人们望不见他,望见他的人们向他伸出悠闲的手,要救拔一把满身燥热的他,扶一把,拉一把,递一碗水。
他却统统看不到。
继承这座山庄的时候,犹嫌这庄太小,不过几天便游遍了所有,他还想要一座岭,一条沟,一道瀑布,一湾温泉……他也曾挖过一湾池塘,一道水流,建过一条长廊,一座阁楼……然而他现在,却忍不住要咒骂这山庄,为何要修得如此寥廓?
假如让他一步就可以跨到面前,一把就可以用手抓住,下一秒就可以说出,他都不知该用什么来交换。
面前的道路越来越模糊,他的心却似乎越来越清醒。模糊的是注满凤眸的泪,泪湿了可以擦干。人的心,清醒的时候有多久?
神医抬起沧海白衫的袖子,狠狠抹一把泪。冲进沧海的院子。台阶上立刻惊起一众少年。
“容成大哥……”
“容成大哥?!”
神医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尽全力将他们向两侧一拨,狂风卷地般进了屋,将门一闩。小圈儿在外鸣吠。
沧海坐在床上拿着一棵青菜逗弄兔子,面带微笑,迷幻像清晨照进雾林的光。扭头望在神医僵硬的面上,云淡风轻。
神医低头向着他屈膝便跪。
沧海大惊失色,一把抛了兔子,上前搀住。
“澈!你干什么?!”
情急之下内功凝聚于臂,生生将神医托起。神医的双膝,尚未着地。庭外少年拍门叫道:“公子爷?!什么事?”
神医垂首低道:“白,这次是我不对,你打我、骂我,斩我的手、斩我的脚……”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二)
“你杀了我!我绝不会恨你、怨你,求求你……不要这么对我……”神医哽咽说完,就势仍要下拜。
沧海惊慌扶住,急道:“澈你不要这样!”
外面少年又将房门拍得山响,一叠声叫道:“公子爷!到底怎么了?你先开开门!”
“等……!哎!澈!”沧海架起神医两肋向自己怀内用力抱住,才向外叫道:“没事!你们出去吧!我和你容成大哥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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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医道:“白,我这次做的事不可原谅,你放开我,让我一头碰死在你面前……”
“澈!”沧海猛将他一晃,眼眶已红,却紧紧托着他两臂毫不放松。眼珠隐忍盯着他,虹膜浮着一层水气,说道:“容成澈,男子汉大丈夫跪天、跪地、跪君王、跪父母,我算得什么,你凭什么跪我?你的脊梁呢?”
神医摇头泣下,“没有了……已经没有了……!”
沧海眸子又红三分,却咬牙忍耐,一滴泪也不流。望着神医温文全无,泣涕满面的样子,心中难过之极。涩声说道:“澈,是我不对。我不该鼠肚鸡肠,睚眦必报,所谓‘推己及人’,我自也不愿他人对我紧咬不放,至死方休。我……我实在不知……此事对你伤害莫大……”
“不是的!”神医猛然抬眸叫了一声,又垂首痛哭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为什么总要这么自作聪明!白!”嘶声裂肺哭倒在地。沧海刚吐了口血,方才又用内力支持,至他一扑实在站立不住,也坐到地上,后背倚着床沿,又见他只是坐倒并非跪倒,这才略放了心。
又蹙眉揪心轻道:“澈,别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怎么可以哭成这样?匏腔乖谕饷妗�
神医已到伤心处,只哭得泪都干了,口中只模糊的乱道:“白你怎么可以这样对我……我把你当什么,你当我是什么……你最讨厌了!你是世上对我最不好的人……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反反复复这几句颠来倒去,到最后也不知他说的什么。
沧海一边帮他拍背顺气,一边用袖子替他擦泪。他自己也望着窗前一剪寒梅幽幽出神。心内十分疑惑担忧。
直到神医哭得气促狠狠喘了一口,才悄悄拉回沧海的思绪。原来,他已收声了一会儿。
沧海抱着他,又柔声问道:“你既说我傻,我到底傻在何处?事无不可对人言,你告……”
谁知话还未落,已揭起神医的伤疤,神医哭叫道:“你少说这话!天底下就你的心事不可对人言!”
沧海疑惑将他微肿的凤眸略略一望,便将眼光投向素梅,轻轻一叹,“我有什么心事你不知道了?”
神医高高举起巴掌,重重落在沧海耳侧的床沿上。“啪”的一声大响。神医的双肩颤抖着起伏,深埋着头颅看不见表情。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三)
只有他秀逸的颌角绷得紧紧。
沧海蹙了蹙眉心,“……可能有些你知道吧……对不起。”
却见床沿的手掌猛然攥成比颌角还紧的拳头。
神医就这样席地坐在沧海膝间,沉默。埋首。
沧海小心翼翼的从他身前拔出右腿,又将脚踏往左推了推,抽身坐在神医身侧。脚踏的原位。却突然被愤怒的一把薅住衣襟。领子被扯歪,露着蝙蝠妖狗的牙印。和铮铮的半截锁骨。
他依然埋首,趴在床沿。抓着沧海衣襟的手青筋条条暴现。至令沧海悔疚更深。
沧海开了几次口,最后才为难似的轻轻说道:“……我这个人……有时候是有点讨厌,小时候起就被你们宠着,连陈超他们都满足我的任何无理要求,就拿那次挖坟来说吧,明明他们应该拦着我带你们几个小孩去乱葬岗,可是没有。”
“慢慢的,我就习惯于对你们呼来喝去,谁若是对我稍有忤逆,我就必须治得他跪地求饶才罢……”住了口,偷眸看看无动于衷的神医,又红了眼眶,“我真是太过分了,难怪你七尺男儿都到了这样地步……”猛觉衣襟上的拳头捏得更紧,捏得布料都嘎吱作响,仿佛只要再轻轻一扯,便会从中断绝。
沧海更低声道:“……你若是真的觉得只有打我一顿才能消气的话,那你就打……啊!”因神医突然的注目而抽了口气,又望着他道:“你不是说过,想把我吊起来,用蘸盐水的鞭子狠狠抽一顿吗?”
“闭嘴!不要说了!”神医发疯般吼着,一掌拍碎了沧海身边的脚踏。沧海缩了一下,定定望着他。
神医又痛哭道:“陈沧海!你现在就是在用蘸盐水的鞭子在一鞭一鞭狠狠的抽着我啊!你还嫌折磨得我不够吗?!”流涕揪起沧海,恨声道:“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昨天我放在你裤子里的青蛙摸起来像蛇?!”
沧海猛如晴天霹雳,呆愣当场。随他的剖白,眸红如血。
“为什么你可以告诉宫三!就不可以告诉我!亏我还傻傻的自鸣得意!还在心里怨你气你,说你挺大个男人小心眼!不过是一只那么大点儿的青蛙!至于你怕成那样!生这么久的气?!我还大骂宫三这次捡了个天大的便宜!早知道我就不走!我就站在那儿等你大哭的时候把手伸进你的裤子!”
“谁知道……我就是个人渣!我连怪宫三都怪错了!假如昨天不是他在场,要你吐多少血才够呢!才够有人去帮你!还是就因为我,就要亲手葬送了你的命啊!白!我好怕啊!我好怕万一再见不到你了我该怎么办呢?!白……你却这么对我……”
“就算我千刀万剐死一千次一万次也不够填你的命啊!你昨天还绝口不提,就算我之后还咬了你——白,你今天早上还特意走那么远陪我吃饭!居然依然什么都没说!我真不知你怎么想的!”
第一百四十七章花髓苦以清(四)
“难道看见我想不起昨天发生的事吗?!你为什么可以若无其事?!还是根本就是故意不告诉我!等我知道以后比当时知道还要痛苦天倍!见井想跳,见墙想撞,我都不想活了!还好你一直在报复我!不然我……我……”说着,猛然剧烈咳嗽起来。就好像一口茶呛入了气管。
“澈……”沧海赶忙在他背心顺着,除了此计,也别无他法。却因并非首次目睹,担忧之外无甚惊惧。“澈你好些了没有?冷静一点……”
神医压制着嗽声,还断续道:“我……真的……咳咳咳咳……对不……起你……咳咳咳咳……我知道你恨……”便一直咳下去。
沧海红着眼睛道:“你不用说了,我都知道。我从未恨过你,反而你的恩德,有生之年我绝不会忘记。”
神医抬眼一望他的神情,心头猛地一痛,更激烈大咳起来。沧海急得眼珠乱转,瞥见窗边,忽然间灵机一动,将神医后背贴着自己心口抱坐在怀里,托起他脸颊,指向窗边,贴在他耳边柔声道:“澈,你看那瓶梅花,是不是很圣洁?”
他的语声在神医耳畔忽然带起淡淡的光晕,神医仿佛看见回声的波纹,自己的眼睛像被一双温柔的手抬起,引导,轻轻的放落在那剪梅花的香雪之上。他还在咳,非常剧烈的咳,但是他已感不到从喉至肺那一道火辣辣的疼痛。
他好像秋高气爽的晴天里,躺在柔软的白云上边,吹着悠悠的风。他耳畔的话语,像一碗甜蜜的迷药,柔柔的渗入心田。像母亲的吻。
他已不知觉停止了嗽声,放松了身体。他的身体,仿佛就靠着一团温暖的香喷喷的棉花。
耳畔忽又轻轻的唱响起一首歌儿。
辖辜钡氖卦诿磐猓鋈惶轿菽谄隽艘皇赘瓒�
从未听过的清绝。声非加疾,功非极优,听过后你甚至记不得词曲,声调,但在那一刻的感受,你却终生难忘。那歌声,不知高低,不知强弱,却如一道清流流入四肢百骸,洗刷泥污,开出清幽的雪莲。听之忘忧。
眼前所见,忽如高山巍巍,流水汤汤,沧海桑田寥廓无涯,又如大地苍莽,穹庐有光,云淡风轻,羽化登仙。沐光乘风,而聆佳音。
明月当顶,其皓如镜,水天相接,淼似一色。清波潺潺离弦,翠柏猿呼,苍松鹤唳,万重山过!弃舟登岸,如临仙境,风铃声声,满坡青草,香烟缭绕。竹林烟烟叠叠,瑶华递递迢迢。
梅影昭昭,玲玲珑珑缥缈,贞贞淡淡清绝。窥棱镜,扫峨眉,碎阴满地,独抱孤洁。只知铁骨幽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