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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沿着长长的沙丘飞跑而下,像某种史前的水鸟, 急切地扑向碧波荡漾的水面,天哪!我是怎么了?身体好象失去了头脑的控制。 远方的岗子上传来啾啾鸣叫,我猛地停住脚步,真实的鸟鸣!我急切的目光掠扫天空,真的看到一只墨绿的小鸟在烈日下飞行。还有两只蜜蜂, 嗡嗡地缠绕在我的腿间。多么不可思议!生命禁区里怎么可能有这些小生物? 我沿途翻看过沙土,里面的确找不到一只蚂蚁。
小胡轻描淡写地说,它们是跟着卡车进来的, 鸟和蜜蜂经常跟着大车进入大漠。说话间,一只蜜蜂撞进驾驶室,围绕着小胡翩翩起舞, 小胡没有不耐烦地驱赶它们,而是用手臂柔和客气地将之请出车窗外。
这里又多了两个物种,我们不寂寞。
夕阳西下,我们停止前进,在一个小山洼间宿营,打开GPS察看方位,天呵!竟还是中午时的坐标!我们历尽辛苦,走得车损人疲, 只是兜了个大圈子,又回到原处。大家泄了气,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 陈总工有话说了,这次可不是他指的路,是你们信任的老专家杨工干的。于是, 他格外活跃,指挥着人们生火做饭。
“下挂面下挂面!”他大声吆喝。
喷灯、汽油、水罐、白菜、熏肉被从车上卸了下来, 齐工做实验的一只大号铝锅也被拿下。我气得要命,我们已经出来四天了, 原来预计三天就能到目的地,现在,罗布泊在哪里?连影儿也看不到, 我们又迷了路,也许,我们要在大漠上转八天!九天!十天!我再也忍不住了, 冲三姨嚷起来:“你怎么能允许有人这样浪费水和汽油?!我们的水和油够14 人使用多少天?”
忧心和焦虑写满王弭力教授的眼里,是呵,饮水也许只够14 人用八、九天,汽油更难以言说了。今天,三辆车就用了多少油呵!
“你必须马上阻止他们可耻的浪费行为!”我逼着可怜的三姨。
那边,陈总工正跟记者先生们寒喧客套:“没办法,野外就这个条件,不过,虽然吃不好,倒能让你们体会一下野地里味道,野趣嘛。”
我愈发气得眼冒火星,转向三姨:“现在,我们到了最危急的当口, 你应该像军事指挥员一样,走过去一脚踹翻他们的面条锅! 让他们好好体会野趣!”多年的部队生活告诉我,在这种时候, 指挥员只有拿出如此威严的动作,才能震慑人心。
“可我……不是军事指挥员。”三姨喃喃道。
“你是!我们就是一次军事行动! ”我叫道:“你要以军人的名义行使权力!你不去我去!”
我的手臂被三姨拉住了,“小天舒,我们是一个整体,不能发生冲突!现在,我担心的是,还有更大的困难在等着我们, 进了罗布泊后的一系列工作,能否顺利展开。”
三姨已经想得那样遥远,真是书生气,问题是我们能不能进到罗布泊!
我注视她:“你不踹锅可以,你必须去骂他们,你得拿出点颜色来!”
“可我不会骂人……”三姨被我逼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你连‘他妈的’也不会骂吗?”我气势汹汹:“指挥员在此刻骂人不是粗鲁的表现,而是一种威摄力。”
“小天舒哇,你什么时候见过三姨骂人?”
“你现在就学着骂!”
“我……学不会。”王弭力一副孤苦无助的样子。 这个北大地球化学系的高材生弄得懂最复杂的化学公式,敢向罗布荒漠挑战, 却骂不出最普通的骂人话。
挂面煮好了,陈总工愉快地吆喝大家来吃饭,我拒绝前往, 虽然一天水米未沾,饿得昏天黑地,我倒要看看,不吃这顿面条,能否饿死? 三姨像哄小孩一样哄劝我,轮到我发倔了,我杨工般梗着脖子,杨工般瞪着眼,要吃只吃方便面,三姨无奈,只得让小焦帮我冲了一饭盒方便面。
吃饭风波结束,王教授准备召开一个会,她没有让我参加, 怕我的火药味太重,我对她说,关于水和油,你必须规定出几不准。
王弭力其实还是非常有魄力和震慑力的, 她虽未以“他妈的”来增加威严,却也把该说的话说得清清楚楚, 她做出严肃的规定:必须节省水和汽油!她指点着地图,明早,我们向着南西方向,直奔龟背山, 人当坐标为卡车指示方向,一百米站一个人。我们决不能再出错, 水和汽油不允许再走错路。
夜晚,我将行李铺在帐外,让星河覆盖着我,我睡得很不实, 每次从梦中醒来,都能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夜空, 我不禁想起儿时看过的安徒生童话,那篇《卖火柴的小女孩》中,老祖母对小女孩说,天上落下一颗流星,地上就有一个人死去。这个晚上我一连看到四颗流星,我们的命运如何呢?就算我们能够幸运地走出这片大漠, 前方等待我们的是更可怖的死亡之海——罗布泊。我相信此时,别人也像我一样在辗转反侧。我翻身坐起,从怀中掏跟随我多年的指北针,这是一位我十分钦佩的军事指挥员赠送的,他向我传授了许多军事常识,怎样在恶劣的环境中求生存,在绝望之中不放弃希望。我将指北针在掌上放平,寻找着家乡的方向,我是那样地想念家和亲人,我紧紧攥住指北针,想得刻骨铭心。家乡十分遥远,我丢失在罗布荒漠上,如果我们迷失方向,用光饮水,我真的再也回不去,将年轻的生命丢在这片漠野,这里像战场一样危机四伏, 这里是吞噬了彭加木、余纯顺以及很多古今探险者的地方。风在夜半陡然猛烈起,发出尖厉的啸声,星群也被风吹得明明灭灭,我感到周身疲乏酸软,阵阵绝望的情绪在心上泛来泛去,我再难入睡,就伏在铺上睁大眼睛茫然地注视着黑暗的四野。戈壁荒滩总给人一种时间已经停滞之感,或者说,没有历史和未来之分,在这里,过去和今天仿佛在同一个空间里并存,这个夜晚,不知为何,我忽然想起尘封在史书深处的那两位远行乌孙的汉公主,公元前105年那个风和日丽的春天,汉武帝把江都王刘建的女儿细君作为公主往嫁乌孙,给昆莫(乌孙君王)猎骄靡做夫人。 和亲的驼马队走在西部辽阔的戈壁沙漠上,走过很多片河流环绕的绿洲,走完了短暂的春天和长长的夏天,细君公主没有像70年后的昭君一样,在出塞之路上留下无数美好的传说,却必定也是马上拨弦诉离情,塞燕高飞伴女行。 乌孙是西域的一个游牧民族,占据着天山北麓、伊塞克湖南岸、伊犁河流域的广阔牧场,乌孙人的人类学类型,韩康信先生认为:即短颅型欧洲人种的帕米尔-费尔干类型,与中亚地区的塞克人有相似的形态特点,苏联考古学界也有很多学者认定乌孙是东伊朗族塞克人(即中国史籍中的塞种,亦称塞人)的一支。乌孙部田作种植,随畜逐水草,与匈奴同俗,乌孙王室一直与匈奴关系密切,偶尔有兵戎相见。那时乌孙是西域的大国,有户十二万,人口六十万,胜兵十八万八千人,但是,西部土地上的真正统治者仍然是匈奴,当时西汉与匈奴的战争正如火如荼,乌孙的地理位置在大汉的眼里十分重要, 它东临匈奴,西接康居大宛,南通塔里木北道诸国,汉朝若能与乌孙联合,便可对匈奴形成东西夹击之势。细君公主的出塞则是乌汉结盟的象征。猎骄靡年事已高,且有众多的妻室,公主与乌孙君王言语不通,别居一室,不常见面,忧伤中公主万般思念家乡,作歌曰:
吾家嫁我兮天一方,
远托异国兮乌孙王。
穹卢为室兮毡为墙,
以肉为食兮酪为浆。
居常土思兮心内伤,
愿为黄鹄兮还故乡。
此歌后来在西汉宗室女中广为流传,虽生在贵族之家, 却难以把握自己的命运,宗室女们常常是这类政治婚姻的牺牲品。猎骄靡不久病危,按乌孙父死子妻后母的习俗,猎骄靡辞世前令公主改嫁孙子军须靡,细君不从,上书武帝,武帝令其从国俗,细君只得与军须靡成婚,生下女儿后病逝。公元前101年,武帝再遣楚王刘戊孙女解忧公主嫁与乌孙新君军须靡,从此开始了乌孙历史上最绚烂的一幕, 美貌的解忧公主性格不似细君那般柔弱,尽管出塞时她可能只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从未迈出过深闺,但有些女子,上天降下她就似乎是为了让她去完成某种大任。解忧性格活泼,意志坚定,决意担负起联合乌孙共抗匈奴的使命。一个封建社会的贵族女子,能有这般的见地实属不易,史书没有详细为解忧作传,正如没有为昭君作传一样,史书只记下粗粗的线条和脉络, 昭君的故事更多源于民间文学。我们若想走入那位公元前的少女的内心世界, 必须先走入西部的漠野草原。去年,我应上海古籍出版社之约,写了一部有关昭君一生的长篇小说,起初,我将案头堆满了一摞摞史书资料,一遍遍地研读了,仍是无从下笔,于是,我抛开这些书籍,在安谧的书房里回想我曾去过的草原,忽然捉捕到了一种感觉, 我在后记里写道:……你只要钻进蒙古人的毡包,喝上三大碗奶茶,干下三大盏马奶酒,撕嚼过三大片干牛肉,啃吃了三大块奶疙瘩,在春夜的草原上睡上它三天,你就会弄懂好些事,你面前并不是“天苍苍,野茫茫”,你觉得草原在执拗而缓慢地进入你的身体。草原的气息比山的气息、江的气息都更浓重,草原气息浓稠得好像刚挤出的没有掺水的牛奶,于是,你觉得天、地和你自己似乎全不对劲儿了,你觉得
你的身子能够直接感应到月亮的亏盈和天体运行所带来的种种神秘感觉,并且这一切都作用于你的血液你的肌肉和你的骨头,你的体内翻腾着一股强劲的气体使你恨不能跨上一匹骏马向夜晚驰去。如果你这样做了,你就会强烈地感到生命实在是健壮而硬朗的东西,活着多好!……大草原,绝对是把男人变得更男人,把女人变得更女人的一块地方。 ……真正的昭君在走进草原之后,必将会像所有的女人一样去爱与被爱,去溶入草原那奶茶一般热滚浓醇的生活之中。
解忧也正是这样变做了地地道道的草原女人, 饮浆食酪使汉家女儿纤细的身材丰满熟透,鲜美的兽肉给苍白的脸颊打染上旭日的嫣红,解忧通身放射着夺目的美丽。可是,夫君军须靡很快病逝,他的匈奴夫人生的长子泥靡年幼,军须靡遗嘱由叔父之子翁归靡摄政,等泥靡长大后归还君位。翁归靡摄政后,号肥王,解忧遂与肥王成婚,育有三子二女,长子元贵靡。
公元前121年,汉将霍去病在陇西一带大破匈奴,俘获匈奴浑邪王。与此同时,乌孙也在配合汉的行动,将自己的领土向东扩张。乌汉终于携起手来共抵匈奴。匈奴与车师后国联合侵袭乌孙,烧杀劫掠,并派使者逼迫乌孙君王交出汉公主,与汉断交,翁归靡与解忧上书大汉朝廷,出兵救乌孙。汉即发兵十五万骑,分五道并出,遣校尉常惠持节助乌孙作战。 翁归靡亲率5万铁骑,乌汉联军东西夹击,大败匈奴,获大批人畜。同年冬,匈奴单于率数万骑兵进攻乌孙,天降大雪,一日丈余深,匈奴人马冻死十分之一,乌孙趁机联合丁零、乌桓由北、东、西三面进攻匈奴,使匈奴遭到重创,属国瓦解,汉武帝“断匈奴右臂”的计划,经过整整半个世纪的努力,大功告成。这时翁归靡死,乌孙贵族立即将军须靡之子泥靡立为君王,号狂王,解忧又与狂王成婚并诞有一子。狂王性格暴躁,心狠手毒,把乌孙搞得人心涣散,若任狂王继续为非作歹,必使乌孙衰败,匈奴会乘机诛灭乌孙,使得大汉半个世纪的苦心经营付之东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