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内务官再次渗出一身冷汗,掩不住心里的惊慌,他多少了解,国主眷把话说得越轻、越看似无害,反而越让人心慌。他缄口不语,俯首认罪。
“下不为例,没事了,麻烦请他过来吧,好几个星期不见,不知道我们海皇大人好不好。”她只要一想到海皇,精神都来了。
“是。”内务官偷瞄了国主一眼。这么有精神,但还是一样难伺候。
转眼间,海皇已来到议事厅,动作快得让她不禁怀疑,他是不是从刚才就潜伏在某个角落,偷听她和内务官的对话。
皇甫眷恋一看见他依旧穿扮随性、踩著海滩拖,挺拔地站在她面前,她就不禁眉飞色舞起来。
“海皇大人,这么多天不见,你想不想我这个国主啊?”皇甫眷恋不正经地调侃著,戏谑的本性不改。
海皇随意找了一处坐下,见到她既不行礼也不打声招呼,著实让皇甫眷恋愉悦的心情添上一抹不开心。
她等了一会儿,又见他仿佛考虑了一下,然后说出一个让她惊讶的答案。
“有。”海皇瞅了她一眼,半认真半敷衍地吐出一个字。
皇甫眷恋不禁愣住了,没想到他真的会回答,虽然她立刻就反应过来,但刚才真的被他吓了一跳。
“我在想,你要把我晾在一边多久。”
“没想到你这么积极呀,真是怠慢了。”
海皇冷眼睨著她,不发一语。她让他在一旁凉快了这么久,难道还希望他给她好脸色看吗?
“海皇大人,我真想问问你,难道太和国的国主不值得你尊敬吗?你的姿态未免也太高傲了吧!”她的声音听起来平淡且不带任何感情。
“我一向如此,况且,也要看是谁当国主。”
他的意思是她不够格啰?皇甫眷恋的唇角一弯,看起来心情不错。
“你是在暗示我这个国主很不尽职吗?”她笑得有点奸诈。“不瞒您说,这份‘工作’确实很无趣。”所以她只好自己找乐子,国家是她的,权力她一定要,至于工作嘛,那就难讲了。
“你把我叫来有什么事?”海皇盯著她双眼微眯、一脸奸诈的模样,倒是越看越有趣。
“有事跟海皇大人讨教啊。”
海皇扬高了浓眉,满心疑惑。她是在说笑?还是真有什么事情?
只见皇甫眷恋扫去几分戏谑,嬉笑的表情也略微收敛,她正经的时候,看起来倒还有几分国主的威严。
她毕竟从小在太和国宫长大,生活习惯和见闻也和一般人不同,当然也有其雍容尊贵的一面。
她若是平常也能正经一点,说不定就会有不同凡响的气势,好比说现在,她只是稍微严肃一点,便立刻显现出国主该有的架势,但她偏偏就爱仗著自己几分的聪慧狡黠,老是调笑、不认真。
“事情的经过我就不赘述了,结论就是,东南陵的第一夫人,一个月后将访问我国。”皇甫眷恋抚著额头,深思道。“一来就派了个第一夫人,东南陵很给我们面子嘛。”
太和国地处中,东南陵,西北奕,百年前两国是虎视眈眈,经过时代的推进,如今还算平和,只在边界少有纷争。西北奕长年征战,举国落败萧条,早已不堪入目,但国泰民安的东南陵,却有著和太和国同样的昌盛繁荣。
“邻国来访是很正常的国际交流。”海皇不明白她那种怪声怪调,究竟想透露些什么?
“是吗?”皇甫眷恋语调微扬。“友好访问我自然是举双手欢迎,不过……如果不是呢?”
“你想说什么?”随著她的话语,海皇不禁坐正了身体,直直看向她。
“东南陵既不是省油的灯,更没有仁慈的主事者,别忘了西北奕会这么快被消灭,东南陵也插了一脚。”
“你的意思是,第一夫人的来访居心叵测?”海皇不禁浓眉深锁。
“现在还没有定论。”皇甫眷恋挥了挥手,脸上已经没有调笑的表情,俨然正经肃穆。“防人之心不可无,况且太和国和东南陵一向素无往来、互不侵犯,他们突然这么积极,难保不会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谋画。”
“就算真如你所料,我们未必要怕他。”太和国的国力和战斗力就是最好的保护网,况且还有尚武家族和天赋神能顶著。
“真枪实弹打当然不足为惧,怕只怕暗箭难防。”
听到她这么一提醒,海皇的表情倏地一整,眸光流转,心思却转为深沉。她说得没错,东南陵的贸然来访确实很诡异。
皇甫眷恋也不打扰他,饶富兴味地看著他沉思的样子。片刻后,才见他抬眼看向自己。
“难得国主你考虑得这么严谨缜密,你想怎么安排?”
“我还想听听海皇大人的意见呢。”皇甫眷恋再度恢复调笑的表情,续道:“连第一夫人都派出来了,我当然不能不给人家面子,拒绝已经是不可能的了。”
“这件事,你打算交给谁负责?”负责的这个人,很关键。
“当然是四大家族的其中一家……海皇大人猜猜看,我挑的是哪一家?”皇甫眷恋促狭地笑问。
“我为什么要猜?你要说就说。”海皇倨傲地扬起眉。
“太不给面子了。”皇甫眷恋略微不满地嘟起双唇。“我中意的是风家。”
“风家的继承人风武白?”
“我们太和国的大将军呢,第一夫人该知足了吧。”
海皇不屑地轻哼了一声,却引来她的侧目。他那是什么态度?
“风武白善战勇猛,个性直爽不拘小节,根本不适合处理外交事宜,你看中的,恐怕是风家的次子风镜环吧。”
若是直接任命还身处太学府的风镜环,恐不妥当,但交给风武白,这个善战的大哥,必定会去求助那个心思细密的弟弟,好一个借人用人,算计得很周全嘛。
听完他的话,皇甫眷恋著实一愣,下意识地追寻他的视线,两人的目光顿时相接,激起看不见的火花。
这就是默契吗?皇甫眷恋不著痕迹地移开目光,神情微显异样。
“心有灵犀不点都通,海皇大人。”
海皇没有接话,只是略垂下头,隐约还可瞥见他唇角浮现一抹笑意。
“嗯……风家次子是个深藏不露的人。”
“那么海皇,如果真有什么事发生,你是不是可以答应,成为我们的靠山?”
海皇有些诧异地抬起头,这是她第一次认真而严肃地叫他的名字,而且……还是用这种拜托的口气。成为他们的靠山?还是她的靠山?
“是不是靠山我不知道,但是,我是太和国的人。”他一字一句说得很坚定。
“因为你是最强的啊,有你这颗定心丸在,大家都会比较安心。”皇甫眷恋噙著一抹微笑,难得露出这么轻缓柔和的表情。
她虽然主管军事策略,但却对此一窍不通,所以,她可要好好笼络他。
“言悦跟宫少的事,烟凉一介入便有很大的进展,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届时你跟宫少的对决,也希望能出现契机。”
语毕,她忽然直直地看向他,表情静谧平稳,没有一丝调笑,氤氲了某种认真和谨慎。“海皇,你是否诚心辅佐我?”
她终于开诚布公地说出真心话了?在他对她的内务官表明态度后,她对他寄予怎样的谋算和期望,终于肯当面说出来了?
海皇望著她没有表情的面容,连眼神都变得强硬坚决,一瞬不瞬,他越看越有想笑的冲动,因为……很难得看见她这个样子。
“要看你值不值得。”海皇邪佞地看了她一眼。
“嗯?”皇甫眷恋一愣。他那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决定护谁,便是不可更改的事,而你值不值得我做出这样的决定,我还不确定。”
“要怎么样你才能确定?”皇甫眷恋迫不及待地立刻追问。
海皇瞥了她一眼,皇甫眷恋心里一惊,自己竟不自觉泄露了情绪。
对他的态度,她一直拿捏得很好,不曾让他看出自己对他的企图,怎么会一听到他也许会答应她,就把持不住了?
“我会看。”他平静地说。
皇甫眷恋不禁紧蹙著眉。这是什么答案?
“所以,皇甫眷恋,你最好有很好的表现。”
“我不明白。”很好的表现,是指什么?
海皇站起来,走到离她非常近的距离,足足盯著她看了三十秒才开口,只不过他的话,害她差点跌到地上。
“你爱我也防我。”
“你说什么?!”她不可置信的疑问,倒是可以听出女性特有的高分贝。
海皇被她明显吓到的表情弄得禁不住哈哈大笑。这个样子,才是真正的她。
“不承认?你对于我的存在和能力,难道不是又爱又恨吗?”
“以后说话请说完整!”皇甫眷恋反常地情绪激动,好似真的被他的话给刺激到。
“我说得很完整了,好吧,再明白一点,就是你希望我用什么样的态度对你,你就该先如何对待我。”
皇甫眷恋的小脸微微抽动,他说的明明就是国语,但为什么她还是听不懂?
“想要我忠诚,就得先让我感觉到你的诚意,要我死心塌地……”他的话,一字一句揪著她的神经,让她禁不住凝神倾听。
“你也要付出同样的东西。”对于她这个自我意识极高的人来说,这比登天还难吧。
但若不这么要求,他要怎么体现他的重要性、忠诚和力量,这可是世间绝无仅有的东西,同样价值连城。
***
她虽然不是很明白海皇的意思,但她倒是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如同渴望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她想要得到他,越防他,就越想得到,确实是爱恨交织啊。
“国主!”内务官的叫唤打断她的思绪。“总理大臣在等您的回覆呢。”
等她的回覆?喔!不得了,忘了现在不能分心,在议事厅里等待的,可是四大家族的大老呢……
皇甫眷恋看向眼前一字排开的四个人,全都上了年纪,太和国德高望重的重臣家族的家长,对她来说,更像随时会让她窒息的网。
别怪她总把别人想得很坏,她手无寸铁,说穿了,她根本毫无建树,国主的位置都还没坐热,只能靠耍点小心机来保住她的江山。
四大家族的权力,大到能够制约她的一举一动。
“总理大臣说什么了?”皇甫眷恋似笑非笑地看向宫神风那张一丝不苟、异常严肃的脸。
她嬉皮笑脸的态度让总理大臣狠狠地皱紧眉头。
“说到国主要代表太和国出访!”总务大臣海啸立刻接口。
“出访?”皇甫眷恋拧起眉头。
“对外,国主代表太和国的形象,出访本来就是身为国主的职责。”宫神风极力耐著性子解释道。为老不尊、嬉皮笑脸的海啸他一向看不顺眼,现在还出个玩世不恭、敷衍嬉闹的国主眷,更让他无法忍受。
“我的形象不太好吧,出访会丢国家的脸。”皇甫眷恋眯著眼,似笑非笑地说著。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有的。
“国主太过谦虚了,您自有您的特质。”内阁长官风善存慈眉善目地接话。四大家族的家长里,他算是最和气的一位。
“是吗?”皇甫眷恋不晓得,原来内阁长官这么会安慰人。
“就当是外出游玩嘛。”海啸挤眉弄眼地建议道,顺便还朝站在一旁的双部长大人京督统使眼色。
京督统在海啸的暗示下帮腔道:“出访的事宜自会有专人安排,国主不用太操心,只要维持身分,稳当自持就好。”
“按照你们四位的说法,似乎不是什么难事,而且,我好像也推脱不了。”她敛起笑容,瞥了四大家长一眼。“出访哪里?”
“西北奕。”宫神风随即应道。
“西北奕不是早就灭了吗?”皇甫眷恋眉眼一挑,细长的丹凤眼闪烁著幽幽不明的光芒。
“国主,西北奕没有灭国,只是衰败、不及从前,而且由国主说出这样的话,似乎不妥,以后还请三思。”宫神风几乎是绷著一张脸在说话。
“在我的认知中,它就是灭了,出访一个没有利益关系的国家,你们是想让我表现太和国的大慈大悲吗?”
皇甫眷恋的话,没有人敢回应,她犀利的眸光缓缓扫去,片刻后才开口,嗓音沉稳而清朗地说道:“还是想藉此机会一探虚实,将西北奕收归囊中?”
她的话让德高望重的四人不禁暗自惊讶,没想到她能参透这一层,这位国主,心思似乎超乎想像地敏锐。
“这件事,你们四个人倒是很一致嘛。”她顿了顿,再度开口。“不过,以后有什么想法,还希望四位大人让我知晓,别让我猜,我也不喜欢被蒙在鼓里,任人摆布的感觉不太好,四位应该可以体谅吧。”
宫神风、海啸、风善存和京督统,此时心里皆掀起不小的浪潮,四大家族和新国主尚处于磨合期,而这位国主眷,似乎也有出乎意料的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