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入指间的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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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入指间的时光- 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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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离家出走。
  我在纸上写下这渴求已久的四个字,字体方正。
  实际上我并不讨厌平淡的生活,也很热爱自己的家庭。我想像着我可以一如既往地庸庸碌碌地走下去,安详而且幸福。然而一旦触及那些埋藏已久的瑰丽梦想,生活的平淡便如倒戈弃甲般崩溃。人若有了一个必须追寻的梦,即使最终穷途末路,也会像勇者一样义无反顾。我觉得我燃烧的青春已不甘再安于现状,试图千方百计逃离,即便粉身碎骨。
  原来那些淡定的日子,是为了给我策划一次空前盛大的旅行。我决定了。
  收拾好硕大的行囊,从小熊牙刷到耐克的袜子,还有PSP以及充电器,干净的衣物,一些必备的药品,再塞进每晚必读的《圣经》和我自己的随笔本,在背包旁边插上一支笔,然后拉上拉链,于昏黄的台灯下考虑着是否带上手机。
  带上吧。我不回复不听电话就是。于是我把手机放进裤兜,走到父亲的寝室旁,把早已备好的信夹在门缝上。然后深呼吸。
  从现在开始,旅途上的一切,我需要独自面对。 
  亲爱的父亲:
  谨此借我一次离家出走。勿念。
  你的儿子
  2008年10月12日
  我转身,以孩童般倔强的姿态,踏上了出走的征程。
  (二)
  声浪巨大的城市,匍匐在原野上如同一尊黝黑的猛兽。我在想,是否曾有一棵小草,抑或是环游世界回来的风,它们眼睁睁地看着这里原本芬芳的土地瞬间被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所淹没,浑浊的空气刺痛了肺叶。回想起来,那原本蓊郁的过去就像一帧帧跳过的残像,沉默的大地妄自黯然神伤。
  第一班公车蠕蠕而来,看不到平常逼仄推搡的人群,我和寥寥几个晨起的人次第登上,我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了下去。沉寂了一夜的木质座椅有种刺骨的冰凉,如同秋季早上的风。我打了一个寒战,才逐渐适应。也许只有座椅记住了,这里曾遗留下谁的温度。
  我靠着窗,沉沉睡去。
  醒来的时候发现人多了起来,像沙丁鱼一样在罐头里挣扎。我没有明确的旅行目标,也明白自己逃不到哪里去,正好这时上来一个孕妇,司机便吆喝着乘客让座,我背上行囊,站立起来。“过来这边坐吧!”我语气略微紧张,她向我投来感激一笑,顶着大肚子慢慢走到我的位置坐下,我站到过道上,拉住手环。
  摇摇晃晃,我见到窗外的阳光由玻璃截断,斜斜地落在那个孕妇的脸上,她轻抚着肚子,嘴角挂着一丝温和的微笑。我初次感觉原来那些人儿是这样的可爱,他们有着不同的过去与未来,命运阒静地淌过,他们每个人一生的故事,都不是用笔墨可以诉尽的。

借我一次离家出走(2)
我在下一站下车了,因为车里人太多,我得小心小偷。
  这时候我发现,我已到了城郊。有许多方块状的水田在路边斜坡下面。时值深秋,收割完成的水田上铺着一堆堆干草,看上去像一片枯黄的波浪。有麻雀落在上面,啄了两下,又扑腾着蹿上大树。一切那么平静、真实,在与试卷和习题激战已久的我早已忘记,有多长时间未曾这样淡定地感受过生活了。
  让时光穿梭般极快的生活节奏,放松下来,慢些,再慢些,那才是生活的脚步,我不愿自己的青春过得太快。
  沿路而上,钴蓝色的天空泛滥着柔光,失去焦灼的温度,黏滞在皮肤上略带清凉。我说秋真是个慵懒的姑娘,我在一条渠涧中看到她慵懒地梳妆。不知,这已是第几次的落叶归根?
  我进入了一个小村庄。
  (三)
  我知道我又在作茧自缚了。
  我没能完全放下和不理会原本的生活,手机从刚才起就没有停止过响铃,我按了红的按钮,然后*景模式,选择静音。可是电话还是不断打过来,我考虑着要不要回复短信说自己平安,但终于选择了放弃。我怕我收到回信或者接听一个电话后,会把持不住信念回家去。况且我这是在离家出走。
  一路上,景色秀丽。
  路过一个水井的时候,见到一个老汉正在用水桶吊下井去打水。他的双手娴熟地摆弄,很快打满了两大桶,然后用扁担穿过绑绳,一边“呼哧”地擦着汗,一边挑起了水。我看到他的手背,还有脸,我甚至联想到了在美术课本上看到过的那幅《父亲》,它刻画得如此真实。
  岁月没有留情地用锋利的雕刻刀镌刻出这错综复杂的纹路,如同那口老井般的沧桑。我无法想象有天自己也会变成那个样子。此时迎面跑来一个高大的小伙,挽高的衣袖下是黝黑结实的肌肉,一张充满阳光的脸。他替老汉卸下扁担,略带埋怨地说:“爹,俺说好了俺来挑的嘛,你抢着干这粗活干啥,看,累着了吧,先休息下,俺挑回去。”
  他们的对话如此清晰地跳进我的耳朵,我猝防不及。
  我也很爱自己的父亲。
  我又怀缅起那些倏忽而过的清晨。小时候,父亲总会在那个时段踏着“噼啪”作响的拖鞋,推开我的房门,温和而慈祥地笑着掀起蚊帐,爬上我的床,孩子一样蜷缩在我的被窝里。然后他用那厚重宽壮的身体拥抱我,用下巴的须根轻刮我的脸,一边喃喃着:“这是我的乖儿子,哦不,坏儿子,呵呵,儿子,你说你是我的乖儿子还是坏儿子?”然后我被逗得咯咯直笑。
  那是穷尽一生也无法比拟的温馨,亦无法报答的恩赐。
  我一定是你的坏孩子。
  我的泪水不自觉地流了出来,我掏出手机,屏幕上亮起了寂寂的光:
  23个未接来电。
  (四)
  华灯初上的夜晚,夕阳将天空幻化成浩淼红海又倏忽消失,噱头的星星开始杵在天上,纯粹是因为无聊而陪伴月亮。路灯淡黄的光线晕成了一片朦胧,有不知名的虫子希望获取光与热而进行自以为神圣的生命终结飞翔,但却只撞上了灯罩,就这样周而复始。

借我一次离家出走(3)
我饿坏了,吃了一包方便面。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小型旅馆,服务台的小姐有着胖胖的身材,却十分好心肠。她安排我在人比较多的楼层,怕我一个人会寂寞害怕,还给我送来热水泡面。那一刻我陡然感觉她可爱得如同天使。
  这个世界从来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
  方便面的香气喷到我的脸上使我食欲大增,我狼吞虎咽。因为嫌一包不够,我一下冲了三包。我想如果我在家里的话,吃的可能是那些营养丰富的菜肴,但是若我可以一个人无拘无束地去旅行,我愿意天天啃饼干方便面。
  打开电视机,调高音量。独自一人居住的卧室显得有点空旷,天花板右侧的中央空调吹出冷风,把左侧的白色帘子吹得不停地飘拂,晃动着我的眼睛,无法入睡。我走上去,把它们束起来。洗手间里的洗发水和沐浴液很劣质,我揉了好半天不见泡沫,只能胡乱洗一气,决定以后要自己带。把换下的衣服洗了,挂在衣橱里,又怕明天不干,于是索性放到空调下挂着。
  电视里在播放《仙剑奇侠传》,我特喜欢这部电视剧的歌曲,尤其是《六月的雨》和《逍遥叹》。看到李逍遥带赵灵儿去看红色蒲公英那里时,我关上电视,关上灯,躺在温暖却陌生的床上,睁着双眼。
  我知道其实今天晚上我应该回学校晚自修的,去做那些让我恹恹欲睡的试卷,背诵生涩难懂的单词。但此刻我躺在一张大床上,孤寂一人,不用去面对那些东西的时候,我也同样失去了狂玩一通PSP以及写小说写通宵的兴致。
  也许我走得并不够远。我想。
  我又想,如果今早我没有离家出走,那我也许还在学校里,等待明天上新课。如果我回去,会被骂吗?我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我拿出手机,把它关掉。
  又有什么所谓呢?
  米兰·昆德拉说: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地许可了。
  (五)
  早晨七八点的阳光稀稀拉拉地透进窗户,我在床上伸了个懒腰,揉揉惺忪的双眼,坐了起来。已经多久未曾试过这种自然醒的睡眠了,在学校每天早上六点,刺耳的铃声将把你的美梦搅碎。若是赖床不起,就会有老师过来,给你纸笔冷声道:“写下姓名,班级。公开批评。”
  我在镜前胡乱弄着头发,并静静地端详自己。这就是我吗?我心生疑惑。上一次在镜前长久流连,还是初中毕业的时候,哭得红肿的双眼噙住了不舍,到最后却仍旧不得不舍。
  双眼早已失去了当初的晦涩,换上了对生命的焦灼,从心脏的窗棂窥视,里面堆满了悲伤与彷徨。
  随便吃了点早餐,退了房,与那个服务员作别。我行至一座山林。感觉这人生已大抵如此,仅是流水账般的叙事方式,冗长而繁杂。
  我沿路而上,蓊郁的山林散发出湿润的气息,我不知道那些生命是缘何生长得如此茂盛。小道两旁有苜蓿和青萸,一些腐朽的木头上爬满了绿油油的青苔。
  空气是前所未有的清新,失却了教室里局促的闷热,是一种直抵心扉的清凉。山涧的泉水涌到石子路上,我小心翼翼,生怕滑倒。抬头有幻听般的鸟鸣,却又觅不着踪迹。阳光一柱柱地从叶间射进,可以清晰地映出空气中微粒飘舞的姿态。
  绕了一圈,我回到山下。打开手机,是一只大手和小手相握的开机片段,我心里莫名地一震。不久收到一条短信,是舅妈发过来的。她说:“你再不回来,我们就报警了。”我无言,按下新信息。收件人:父亲,母亲。内容:“我就回来,让你们担心不好意思。”然后按发送。不久屏幕上显示“信息已发出”。
  事已至此,我依旧在两岸铺满花冢的迷途里上下求索,就像我无法去祭奠那些消磨殆尽的稚气童年,我亦同样不知道该怀着怎样的心情去凭吊,这兀自前行却终将过去的青春。
  借我一次离家出走。这真是荒诞的想法。我逃不出我的生活,只能承受。
  但我想起七堇年书里的一句话:
  我说人生啊,如果尝过一回痛快淋漓的风景,写过一篇杜鹃啼血的文章,与一个赏心悦目的人错肩,也就够了。
  我已经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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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屋(1)
(一)  
  是被年岁斑驳了的迟暮的你,怀抱着犹如遍地山花烂漫的我,十数春秋。
  --题记
  我出生在省会的儿童医院,一度寻回那些泛黄了记忆的照片,逐渐地脑海里也似乎有了印象。婴儿时期的我大概一直住在城市,胖嘟嘟挂满泪痕鼻涕的脸以及白嫩柔软的小手,一直到读完幼稚园大班,父亲应着改革开放的潮流,携着蓄藏已久的乡愁,硬是在家乡建起了厂房,于是便领着一家四口潇洒地开着面包车回去,风光了一路。
  当时在乡村也是极少看见车。突然有了这么一辆“庞然大物”颠簸着一路过来,立即引起了围观。下车,父亲亲切地和村民们打招呼,我则是头一次见到我家老屋。
  那些粗糙水泥剥落下来,露出里头的红砖,或有缺角不齐。外墙壁上多年的风吹雨打留下了一道道水渍和刻痕,墙角处悠然冒出一抹青郁,是青苔还有小鸟抖落的土豆叶种子,放肆地吸取阳光水分,发芽生根。父亲之前曾装修过一次老屋,共有三层的高度,是村子里最高的。老屋分两栋,中间夹着穿过大门的斜坡,铺上了水泥,还有一扇大铁栅栏用以防盗。
  我于是爱上了我的老屋,他沧桑,却有着梅一样的风骨,巍然挺立,门前老井,是我印象最深的事物,它的年龄并没有年轮供人参考,只知道老屋存在之前,它就已经存在了。在住老屋的那段时间里,每天天刚微微亮,门外便已有络绎不绝的村民前来打水,邻居谈笑的声音,总能轻易穿透老屋的墙壁,回响在耳边,我通常会抿抿嘴,在这农村的温馨中继续大睡。
  父亲要在新厂工作,我便从此在老屋住下,数来,也有十几次花开花落了。屋檐上寄宿着燕子,那是老屋宽容的待客之道,任由那些燕子噙着干草,含着泥巴,一点一点地在檐上筑巢,它为它们遮挡风雨,却从不打扰这些邻居。每逢春雨迷蒙,烟花三月,从阳台向外眺望,那些矫健迅疾的黑色剪影,便是栖息梁上的燕子。
  它们落在枝头,呷着身上的羽毛,又或是从鱼塘的水面上飞快地掠过,漾起圈圈碧波。有时一个俯冲,再飞起来时,嘴中已咬住一条蠕动挣扎的虫子,它也不吃,而是盘旋几圈后,落入屋檐的泥巢之中,便有几只眼睛尚未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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