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游泳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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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游泳的鱼-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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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让她感觉他们亏待了他,让他小小年纪就出去自谋生路。于是他要委屈自己在这里住在十八岁,住到让妈妈心安理得的年纪。现在他只是希望得到一份与妹妹热闹、受注目相反的日子:低调、边缘和但求无过的隐居生活。 
  海海更不可能向继父要钱。实在、实在要用钱的时候,他就跟潘凤霞说。一天潘凤霞不在家,他打她手机说他想买一本书。潘凤霞说:“急吗?”海答:“嗯”。潘凤霞说:“我很晚才回家。回家的时候你可能已经睡了。”“没关系。我可以等。或者你可以把钱放在我房间门口。”潘凤霞说:“帕特在家吗?”海答“嗯”。“那你不会向他要?”他不说话。“你这个傻孩子。你向他要钱买书,他不会不给的,而且会高兴,那说明你和他亲。这点你得学学你妹妹。”潘凤霞有时也替儿子急,他不知道其实大人不太好意思驳孩子的面子。可海海就是不干,一会儿后说:“没关系,那书先不买了。” 
  等潘凤霞回来后,海海还等在房间里没睡觉。听到母亲的声音,他从房间里出来,奄奄一息地说:“妈你可回来了,我都快困死了。” “我参加物理兴趣小组,等着买书。” 
“什么时候参加的?” 
  “上个月,我记得我告诉过你。” 
  “是吗?那我怎么不记得了?” “最近事情太多了,我太忙了。”潘凤霞带着抱歉的语气说。 
“忙得只知道结婚了。”海海突然冒出一句,声音是小的,却非常固执。 
  潘凤霞心里突然一落。自从儿子给自己修了一个不三不四的头发后,她就感觉到他不再是那个国内听话懂事的“乖孩子”了。她知道那是一个小小的示威。她到儿子的中学一看,果然看见一堆一堆的鸡窝或鸟巢出来,她知道再跟他闹就有点没道理了。她想,既然别人都这样,那么她的儿子也应该这样。她不想让儿子在他的同学中太孤独了。她也知道就算海海顶着鸟巢在同学中还会孤独,因为他的同学仍然认定他是妈妈的“乖小孩”,老师的“小宠物”。 
  海海从来没有对她离婚、再婚明显表示过什么,一句话没有,但从他的无言中,潘凤霞感觉得出儿子反对得多么强烈。潘凤霞对儿子怎么也生气不起来,她能理解儿子心里别扭,自己的娘与别的男人在一起,儿子心里能好受吗?儿子对母亲的占有欲永比女儿要深切。潘凤霞只能加倍地对儿子好,希望海终有一天能理解她的苦处。 二章谁偷吃了青菜汁?(4)       
日子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了一个月,突然就像跟开水一样沸腾起来,而且事情小得可怜——偷吃事件。 
  那天傍晚,潘凤霞在家里给约翰榨青菜汁。有机食品店买回来的这些水果蔬菜绿得非常纯正,却也贵重得让人想难道它们是王母娘娘的蟠桃或人参果?帕特李什么都小气,就是给约翰花钱不小气。她现在马虎多了,什么都一股子脑扔到榨水果机里搅和。什么先后顺序,不都混在一起榨吗?榨完,她盯着黄绿、黄绿的浆液看了会儿,寻思这是青菜汁还是人血?她想:现在的人真有意思,越是不能喝的东西,越是当作补品必须喝。 
  帕特李一进家门,照旧问了家里的情况,约翰今天怎么样了?吃了什么?有什么不舒服吗?潘凤霞一边作答,一边炒菜。帕特李又问今天潘凤霞买了什么菜,什么价格买的。 现在潘凤霞也学聪明了,反问道:“你说呢?” 
“一块钱四个。” 
  “不,一块钱五个。” 
  “那很便宜啊,那应该多买一些。” 潘凤霞看着这个富有而节俭如癖的客家佬,想他怎么会这样?再想他这么小气的人当初怎么会送她一副TIFFANY的钻石耳环?事后想来,真觉得应该早些重视这个怀疑。 
“我跟你讲一个人的故事吧。”潘凤霞拉着她唱戏的长腔道,“以前呀——,有一个财主,有钱的不得了噢,可是呀,他小气得不得了、不得了。为了让工人早点起床干活,他半夜起来学鸡叫。他不仅对工人小气,对自己也好吝啬、好吝啬,舍不得吃、舍不得穿。有一天他病了,大夫说你这病有一方子可以治:就是拾一点狗屎,再加一点糖,连吃三天。可是三天后他病得奄奄一息了。大夫问你吃药了吗?他说吃了。大夫说怎么吃的?他说我就光放狗屎没放糖。大夫说你怎么不按方子吃呢?他说狗屎不用钱,糖要钱啊。你看看,他小气到什么地步,最后他就病死了。对了,还没告诉你这个财主的名字。这个财主的名字啊,叫——帕特李。” 
  说完潘凤霞就笑得快窒息了。帕特愣愣地看着潘凤霞,想这有什么可笑的,竟然有人可以这样没有任何理由把自己逗乐。 
  “嘿,笑一笑,你现在连笑都小气得给了。笑又不花钱。”她又笑,总是那么嘹亮地笑。 “所以你要吸取教训:用掉的钱才是你的。省省省的,最后自己咣当倒了,再多的钱也带不到棺材里去。” 
帕特推心置腹地说:“这些道理我都懂,可是我就是做不到。小气已经成了我的属性了。” 
  潘凤霞笑:“知道自己小气啊。对自己的认识还挺正确的。” 
  刚说完,她就看见帕特将一些剩菜放回冰箱,潘凤霞说:“刚说完你,你又犯病了。那点菜还不够冰箱的电费呢。你到底会不会算帐?”说完就要往垃圾桶里扔。 就在帕特李到家之前,孪生兄妹坐在一起看电视,那是一把很舒服的沙发,一般只有帕特李坐,他管它叫王爷椅。只有帕特李不在家的时候,两个孩子才有机会坐,总是丁丁抢着,海海几乎没有机会坐。海海想了想,就冲丁丁大叫一声:“你的电话,楼上接。” 
“谁的?” 
  “不知道,反正是男的。有点像彼得的声音。” 
  “真的吗?” 海海躺在王爷椅上,心里想,女人到底是嫩了点,嘴上却是说:“这样啊?那你下回得跑得快一点。知道吗?” 
丁丁立刻也反应回来了,大叫:“你骗我。这是我的位置,起来。” 
  “你不是离开了吗?” 
  “可它还是我的位置,我是被你骗开的。” “你这个大无赖!你这个大混蛋!” 
丁丁跺着脚大叫,还用手去拽海海。海海自从看见丁丁在学校打了人,发现她有暴力倾向,不太敢去惹她。起身道:“好好好,让给你。不是因为你有理,而是因为你是女的。”         
第十二章谁偷吃了青菜汁?(5)       
  可帕特一回来,兄妹俩就安静下来。他们还没有亲密、熟悉到可以当着继父的面争吵的份。双胞胎只是继续用眼角争吵,连这个帕特李也看不下来,老帕特苦恼地看着他们,又去瞅潘凤霞,眼睛在说,你怎么也不管管? 帕特心灰意冷地说:“这是什么话啊?” 
潘凤霞说:“他们俩从我肚子里起就开始打架了。” 
  老帕特一脸苦相,他想他还能有幸福平静的晚年可言吗? 
  潘凤霞说完就去后院摘青葱。帕特将约翰从房间推出来,体贴地问了他的病痛。帕特总是带着一点紧张的神情,想看出约翰的一点不舒服、不自在。他似乎不相信约翰幼稚的语言能把二十五岁的残疾身体表达清楚。 帕特打开冰箱,发现青菜汁少了小半瓶。“谁偷吃了约翰的青菜汁?”帕特突然扯着嗓子喊,两个眉头扭在了一起,两坨肉在颧骨上下颤抖,像是太平之夜忽然发生了一起重大盗窃案,触目惊心,让他这般苦着自己。 
“海海、丁丁,你们两个给你过来。你们两个谁偷吃了约翰的青菜汁?” 
  “……” 
  兄妹俩一时间没有任何回应,两人不知道如何回应——就像有人在一个温馨可人的晚餐上无端地响了一个臭屁那样大煞风景,人们一时间不知道拿什么态度对待。 “我们……没偷吃。”丁丁说话了。 
“没偷吃,那怎么不见了三分之一?” 
  “我们……只是尝了一点约翰的东西。”丁丁又说。 
  “我们只是一人尝了一点。”海海也说。 帕特虽然腰缠万贯,但是一骂人还是骂到吃饭及与其相关的问题,他以吃饭作为视角来表达他的喜怒哀乐。说到底还是苦出身惹的祸。 
“那不是偷吃。我们没有偷吃。” 
  “还说没有?你们不是已经承认了吗?” 
  “我们只是说我们尝了一点,不是偷吃。” 可在帕特看来是一回事。他瞅着强词夺理的兄妹:“有什么区别?” 
兄妹俩一时也说不出道道来,海海只是更加地死咬着那句话:“我们没有偷吃。” 
  约翰瞪着大眼看着他们。他们的精彩表演让他一时忘记了疼痛。而丁丁这时已成了叛徒:“是我哥哥先尝的。” 
  “是你先偷吃的?” “明明就是偷吃。” 
“没有。我们只是好奇。” 
  “有什么好奇的?你们还没尝过狗罐头呢?是不是也要尝一下?” 
  “我们……已经尝过了。” “不是偷吃。”海一脸的莫明其妙。他想,狗的饭,人吃了也叫“偷吃”,这天底下还有比这更黑白不明的事情吗?! 
“你们还真谗呀。你们到底是吃饱撑得,还是没吃饱?!” 
  约翰的眼珠子随着他们左右地摆动。丁丁趁机溜走了,约翰的眼珠子又跟着她跑。 
  “发生什么事情了?”潘凤霞连忙问,从后院摘了几根葱回来,她发现这里已经换了一重天。 潘凤霞立刻掌握了情况,先去看儿子,用目光安慰他。海就是这样,受了委屈冤枉,只是自己忍着,不叫别人看出来。别人也许看不出来,母亲能看不出儿子极力控制下的冲天的委屈?这时潘凤霞刚嫁进这个院落,一时还不太敢替她孩子声援。她把表情尽量淡化掉:“天啊,我还以为多大的事呢。” 
“这事还不大?他们把我儿子的药膳都偷吃了。” 
  “小孩子好奇吃点就吃点吧,有什么大不了的。”她把帕特拉到一边,说,“就算我孩子有什么错,你也应该先和我说,我再去教育他们,你这样直接骂他们,只会起反效果。” 
  “我就知道。”帕特李的嗓子越来越高,虽然是与潘凤霞单独谈话,但是海海还是听了去,“你们住在我家里,吃我的,住我的,花我的。我说他们几句怎么了?你们从来不把我当回事。” “什么?你再说一遍?”帕特青着脖子问。         
二章谁偷吃了青菜汁?(6)       
  “没什么。” 
  “我管他们是因为我把他当儿子看。这街上流浪儿多了,我会去管他们吗。” “终于说实话了,他们当这里是福利院啊。” 
约翰的表情有一点子孩子式的幸灾乐祸:无论哪一方赢了,他都一样有瞧头。 
  “至于吗?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那一小口食品争得你死我活的,那是鸟的事情,不是人的事情,何况这是美国!我只听说人懒死的,还没听说这国家饿死人。不就是一碗青菜汁吗?值多少钱?” 
  “潘凤霞,你不要偷换概念。不是一碗青菜汁的问题。” “可那是约翰的药膳。他的药膳就是他的命,他的命就是我的命。”帕特的食指抖着,他在告诫他们:再让他发现偷吃,就不是一个指头在这里指指点点,那就是一个巴掌扇下去了。 
就在夫妇俩吵的时候,海海在一边难受得要命,两只手又开始去搓裤腿。他试图以此缓解这个空间里淡淡的无耻,缓解每个人的难为情和错态。         
第十三章连狗食也不要偷吃(1)       
  晚饭的时候,每个人面前都多了一杯青菜汁。每个人对着青菜汁迅速地做着分析:潘凤霞是以什么心理来榨这杯青菜汁的,自己又应该以什么心情来喝它。 兄妹两人像是有人撑腰那样大胆地喝,才发现一点也不好喝。不让吃,它才好吃,让吃了,也就不爱吃了。兄妹俩面露失望,打着青菜汁生腥的饱嗝,对妈妈说谢谢。 
帕特没有明显的表情,洁身自好地抿抿嘴,不去碰那碗青菜汁。快吃完饭的时候,潘凤霞说了句“不喝我就倒了”,一下就找准他的要害。帕特端起青菜汁一饮而就,像灌药,自尊不得不屈就、妥协的样子,然后嗓子眼儿倒着黄绿的浮沫,离开餐桌,甩下个愤懑的背影。 
  偷吃事件给了这幢大房子一个很沉闷而莫明其妙的夜晚。帕特的背影仍在愤怒凶狠着,潘凤霞母子三人都不知道应该拿这动怒的背影怎么办?拿这小得可怜而卑劣的“偷吃”怎么办? 
  各人回各人的房间,避免面对面的机会。海海离席的时候,潘凤霞叫住了他,“妈给你做点好吃的。”潘凤霞想儿子今天受委屈了,想补偿他。 海海瞅了他母亲一眼,对她用吃来传达感情,化解危机表示出几份不屑。今天已经为个“吃”字,在这个几百万的院落里上演了一场闹剧,现在母亲还要再次证明吃的匮乏。 
“可是你总有想吃的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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