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游泳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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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游泳的鱼- 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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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许是真的害怕,她毕竟也认识到人间的游戏规则,一旦破了规则,她也同常人一样会紧张害怕。 
  “算了吧,就是你。我看见你一直在我身边遛达。”妇人说。 
  雯妮莎像受了冤枉急于澄清般地突然站起来,掏出所有的口袋,“有吗?有吗?有你的钱包吗?我说过我一直在这里,和我的男朋友在一起。不信你们问他。”         众人的目光已经从她转到海的身上,因为他看上去可以相信。十五岁的中国少年海海长得诚实而忠厚,是长辈心目中好孩子的典型。如果这样的孩子都不可靠,那么大人还能相信什么? 
就在众人等着海海的一句话时,她也向海海信赖地望去,像是要看看下面究竟会怎样?她让海海感到,她非常喜欢自己演的戏,有滋有味地自得其乐;可是下面的戏就看他的了。她知道人们也许不相信她,但他们一定相信海海。她一副事不关己的胸有成竹,把握十足,很大程度是因为她知道他的忠诚。 
  “是这样吗?她一直和你在一起吗?”人群中有声音说。 
  海海突然站了起来,对人群说:是她。就是她偷的东西。他都吃惊自己声音的强势与说完的畅快,还有一种高贵。然后他看见她惊讶地看着他,不曾认识的样子。 人群的声音将他从幻觉中惊醒,原来他只是在假想中威勇了一把。现在人们期望的目光像催场的锣鼓一样,他知道人们对他的期盼,如同他们期望真相。这时听见海海略带柔弱的声音说: 
“我也不知道你们在说什么?我只知道我们确实一直在一起。” 
  而此时海心里说:原来我是这样的无用,我的个性中有着如此明显的缺陷。 
  雯妮莎冲他笑笑。他这样一个诚实厚道的男孩,为了她也能把一个谎圆过去。董海对她的忠心再次得到验证。他有点自卑地笑笑。仅那笑,也足以使她把握他下一次的忠诚。 看着散去的人群,他一阵轻松,他再也不欠她什么了,他可以离开她了。可他什么时候又欠过她什么?自始至终都是她在欠他。回过头,看见她对他挤巴挤巴眼睛,表示一切都在她的操控中,无一意外,其中包括他的表现。这一切都很好玩,也被她玩得很好。他的本分与忠厚又一次给予了她最安全的袒护。 
她感激地把自己往他身上送了送,海海不耐烦地躲开。他觉得他得离这种人远些。 
  “这种时候别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你生气了?!” “什么为什么?” 
“你知道的。” 
  “我说过我家里很穷。” 
  “我听说你们家住在比佛利山庄。” “是吗?可是别人不是这么说的。” 
“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别人?” 
  “我当然相信你了,只是你有时候又显得很有钱,你买了一副太阳镜就花了三百块钱。” 
  “我母亲给我买的。” “我是说我的后母。” 
“哦,又来了。”海海瞪着她,意思是我看起来有那么傻吗?既然要扯谎,也不用点心,有点逻辑才好。 
  雯妮莎没有办法不撒谎。她控制不了自己,就像瘾上毒品,戒不了,只能不断地加大毒品剂量。 
  她撒谎成性,而且是无意识的,自然而然撒谎,连自己都没察觉。说谎在雯妮莎那儿,已经没有了动机,没有了企图,于是假的也变成真的。因此她骗了别人,也骗了自己。谎言就是对事情真相的不计较,一切的真也都不是绝对的,一切都可以模糊、掉包。 海海想了想,没有言语。此刻的海海刚刚做了决定,对她不去看透,不加细究。他爱这种女孩是他自己傻,她是在她那种环境下长大的,光对她好又能如何?那种人,哪里是养得熟的?就像她的偷窃、吸毒等等,都是为了一个瘾,让她金盆洗手,还不如杀了她。如此想来,海海多少能够心平气和一点。他也只敢想到这儿,再想下去他就不能原谅她,再想下去他也不能原谅自己。多想了就会知道自己竟然对她一无所知,自己是多么的荒唐。这样就会把他的心意全盘否定掉,而他再也经不起这种否定。 
他把那钱包掏出来,递给她:“拿着你的快乐走吧。” 
  “我从来就不想拥有什么。你留着吧,或者,把它丢掉。” 
  “何必呢?”海说。 “说了你也不懂。” 
“试试。” 
  “我喜欢那种快乐。” 
  海果然没有听懂。他对她一连串的失望中,以为到了头,现在看来失望还在增长。他想骂一句“操你妈的”,但他缺乏说脏话的冲动。         雯妮莎注视着海,眼神出现了刹那间的倦怠与恍惚,她似乎也认为自己随心所欲、或者精心策划的一切有点荒谬,有点触犯。 
“我得走了。”雯妮莎说完,张开双臂欢乐地舞动着,倒退着离开。 
  雯妮莎微微叉开腿立着,就这样挥挥手,将一个庞大的偷窃事件挥干净了。她把这个挥手的动作做得非常尽兴,非常优美。因为那挥手很适合雯妮莎,她的那双手在阴险麻利偷窃的同时,也存在这样一个娴雅的挥手动作来告别那阴险。 
  她给了他一个发自内心的灿烂的微笑。她一头美丽的金发在阳光下一舞一舞地跳动。她是对的,他永远也理解不了那种快乐。 他一个人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过马路。茫然四顾,不知道应该往哪里走,哪一条路才是正确的路。机关重重,花样百般。更主要的,她并没有设机关、耍花样,因为她本身就是这机关,这花样。她毫不留情地将他置于这迷宫中,海有点害怕,也不知道自己具体害怕些什么。海海突然问自己:我是谁?在哪里?在做什么?对自己对前途的不知所措和还有巨大的不信任,让他很彷徨。就像一辆不停的火车,不知道哪里应该下车?哪里可以下车?要去的地方,可能正在着火。 
现在他在车厢的一个角落坐下来。轰隆隆的车响是他片刻的宁静,他希望就这样永远开下去,永远不要停。那他就不需要面对家庭的各种烦恼,和同学对他的冷嘲热讽,也不需要再看见雯妮莎了。就这样开下去,开到天涯海角,开到地久天长。那他就永远不需要下车,不需要面对。         
第二十章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1)       
  海海搬出去后,这个家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至少表面上看上去如此。厚实乳白色的地毯,丝绒窗帘质地沉稳,水晶吊灯擦得蹭亮,这些都是一个安宁家庭的象征。 这时,她特别想儿子,现在在放暑假,他一个人多孤独啊,也不知道儿子住在那里过得怎么样?吃了没有?吃了什么?也不知道他记不记得今天是自己的生日? 
正想着,电话就响了。潘凤霞用越剧舞台的小碎步向电话机奔去,一点不掩饰脚步的急迫,她似乎在告诉帕特李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双胞胎本来是不能分开养的,就是因为他这个继父不容她儿子,双胞胎才被迫分开。 
  儿子打电话来祝她生日快乐。帕特李又故伎重演,坐在电话旁,以很急促的动作调着电视频道。他知道自己的坐镇,多少能起些作用。果然潘凤霞总是简化他们的谈话内容、时间和情绪,只是快速地交接好见面的时间。 
  这个周末一起早,潘凤霞就打算出门看儿子。她早早就下厨,为儿子准备饭菜。潘凤霞上街买菜的次数比以前勤快多了,而且每次出门还要做出无可奈何的样子:“这冰箱里的东西用得还真快,看来只能再跑一趟了。” 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穿罢了,包括她每月定期给国内寄的那一笔钱,他也不说。他知道潘凤霞根本没有需要资助的兄弟姐妹,后来发现她用这笔钱在他们县城买了一套房子。当然那是潘凤霞自己存的私房钱,他帕特李无权过问,可这不是钱的问题,那对帕特来说根本不是什么大数字,而是她在中国买房的动机。如果她是忠实地想在美国与他过下去,那她在中国买房子干什么?这些帕特都知道,却从没问过,也没动过潘凤霞的气。只要不说穿,日子还是可以这样混下去,他知道像他们这样的再婚家庭许多时候是靠着忍过下去的,他只是在忍不住的时候把脸拉得很长。 
今天就是他把脸拉得很长的日子。 
  “你要出门呀?” 
  “对,冰箱里的东西不多了。” “哪里不舒服?” 
“胃不舒服。” 
  “那我出去给你买药。”潘凤霞早看出他是装病,仍然急于脱身。 
  “不用。家里有药。” “为什么非要出去呢?”帕特李有点生气,又有点可怜巴巴地说,“不出去,在家陪陪我。” 
“行,我不出门了。” 
  后来潘凤霞妥协了。想今天可能看不到儿子了,找个机会给海打了个电话,说自己可能不能来。海那边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抱怨,潘凤霞想儿子真懂事。事后想起来她出了一身的冷汗,那是因为她意识到海海的屋里另外有一个女人。 
  潘凤霞第一次见雯妮莎是在帕特李装病的三天后,她找了一个机会溜了出来。 潘凤霞忧心忡忡地看了这个白种少女一眼,是看不良少女的那种眼神。         
十章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2)       
  这个少女就是雯妮莎。 
  进了海海的房门,潘凤霞就问:“你们这楼里什么时候搬进来一个白姑娘?” “她是谁啊?”这句话本身就充满了排斥。 
“都说不知道了。” 
  “你可别去搭理她,那不是什么好事。知道了吗?” 
  潘凤霞虽然读书不多,却知道许多“不是什么好事”的事情,她觉得要趁事情还没开始,就把苗头给掐断。细想来,她对雯妮莎的排斥不是空穴来风,这一眼就确认了她与雯妮莎的对立。这对立董海无法脱了干系,或者她与少女之间最具体的对立点就在董海身上。潘凤霞当时对海海的恋情一无所知,就已经感觉到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气息横跨在他们之间。母亲是很生物的,孩子身上那种说不清的感觉,母亲道不明地感觉到了。 她一边帮海收拾房子,一边告诉他家里的情况。她每次来都是来做保姆的。 
“你那个鬼东西妹妹,上个星期竟然为了一双运动鞋和我吵架,她现在什么都要名牌。普通的一双运动鞋才二十块鞋,一双耐克运动鞋要二百块钱,而我也没觉得有什么差别。你那个鬼东西爸爸,来了个电话,说想你们两个孩子。我把他骂了回去。我说想顶个屁用,光想不行,你得来点实在的。” 
  潘凤霞只有在跟海有关系的人面前才加上“鬼东西”,说到帕特父子,语气客气多了。客气是客气,同时很冷淡的。“约翰前阵子对药有反应,现在刚换了一种药。帕特还是那样,忙着赚钱。家里换了园丁,以前那个园丁把园子里的桔子都偷摘了。” 
  海摇摇头笑笑,像是很烦听这些似,好象是说,这么一家人无聊的人与事,俗,俗,真俗。潘凤霞知道这个年纪的男孩子都这样——正在愤青,正以批判的眼光看待一切事物。 “我知道。” 
“我想你可能对自己不够严。” 
  “可能是太严了。” 
  “最近没有什么事情分心吧?” “心思要用在学习上,不要混混混,把大好时光都浪费掉。” 
“妈,讲来讲去就那么几句话,烦不烦呀。”海呲着嘴顶了一句。 
  海海的床头贴满了女明星、男明星的巨幅相片,潘凤霞都不知道他们是谁,但是知道丁丁的床头有同样的面孔。看来,这对孪生表面上毫不相同,暗底还是长到了一块,更准确的说,青少年虽然求新求异,到头来都是受同一种流行文化的喂养。 
  海海的住处在潘凤霞的努力下很快已经是一个拥挤热闹的地方,不荒废任何一寸领土。刚到美国时,潘凤霞就是以这股子凶猛的、热烈的生活劲头在二手店里淘家具与一切生活用品。这里让她突然怀念起刚到美国时的苦日子,一点点地攒钱,去捡别人不要的旧家具,去剪折扣券,是那么有活力的日子。但是她也明确她不要再过那种日子,宁愿在空荡荡的富裕里回忆她过去的白手起家,带着那么一点的伤感。就像她宁愿在这舒适体面的生活中略带伤感地怀念前夫。这好得多,这才能长久。 “常。爸爸最近比较忙。” 
“忙什么?” 
  “好像忙贸易。” 
  “贸易这个词你一讲就味对了,从你爸爸口里出来就是不对味。” “好,好,他是你爸,看在你的面子上,我不说他。不过有空也要回家看看帕特李和约翰。你的房租什么的可都是他在付的,知道吗?” 
海海一声没吭。 
  “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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