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游泳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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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游泳的鱼- 第3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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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海一声没吭。 
  “再说,我和你妹妹也还在那里。” 
  “我每天都在学校看见妹妹,你又是经常见的。” 海海突然抬头轻声说:“那是家吗?” 
潘凤霞一愣,她知道海海想问这句话很久了,她只能抹稀泥:“当然是,你妈在那儿,那儿就是你的家。” 
  海海低下头,不置可否。突然海海轻微地嘲笑着问:“妈,他知道你又来我这吗?” 
  “当然不知道。他知道了还得了。我就说我去购物了。”潘凤霞晃了晃手里的袋子,“事实上也是,我是去买东西了呀。我买了好多东西,还给你买了衣服。看看你喜欢不喜欢?” 潘凤霞愣住,一下没了词。海海知道自己过分了,让母亲没有台阶下,于是翻腾着几件衣服,嘲笑道:“妈,拜托呀。现在这里的人谁还穿这种衣服呀。” 
潘凤霞把脸调开,不想让儿子看见自己的难堪,顺着海海的话往下说:“我以为你喜欢这种款式。”         
第二十章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3)       
  “我从来就没喜欢,是你喜欢,所以你认为我也应该喜欢。” “因为你从来也没有问过。”海又说,“妈,你以后别每次来都带东西,搞得像运输大队似的。他会不高兴的。” 
“我又没有买东西送给哪个小白脸,他能说什么呀。” 
  “你不用给我买东西,倒是得给自己买个真的TIFFANY耳环。那是你该得的。” 
  此话一出,潘凤霞一惊,她想一向清高、不言利的海海怎么说出这种话?尽管海海对这个家多么蔑视和愚弄,对他妈妈、妹妹的行为多么的不齿,但他骨子里和她们一样:决不放过任何一个榨取老帕特的机会。尽管他不稀罕老帕特的东西,但他希望她们榨干他。 海海想了一会,认真地说:“以后我赚大钱了给你买好东西。” 
“妈不稀罕你的好东西,可妈稀罕你这句话。有这个心就够了,够我画饼充饥的了。说来听听,等你发达了,你都买些什么好东西孝敬你妈?” 
  “第一样要给你买的就是TIFFANY的耳环。” 
  潘凤霞又喜又气,有些咬牙切齿去掐儿子的耳朵。一碰到他的耳朵,又舍不得了,只是重重地摸了摸。 潘凤霞心里那个温暖,一下子觉得在那大宅子里受的气全扯平了。她本来就是为了孩子嫁的嘛。有了这希望,她觉得以后对老帕特可以不一般见识了。 
潘凤霞掏出一只口红补妆,转过脸过,儿子正凝定地看她,憋住气。潘凤霞情不自禁地偏过脸,有点撒娇地问儿子:“好不好看?”潘凤霞是个爱撒娇的女人,对董勇撒,现在又对海海撒。她把该对丈夫撒的那份娇对儿子爱娇起来。 
  “难看死了。”海皱皱眉,少年人固有的那种偏激让他的脸部表情非常夸大。 
  潘凤霞连忙又去擦。 “那不是跟不涂一样吗?” 
“不是。涂了再抹掉,让你看上去很沧桑,很有味道。” 
  潘凤霞的眼一大,再小回去,定定地看儿子。那一下,他光是个男人了。那是经世故的男人才说得出来的话,她突然有点不认识儿子了。这个十五岁的清秀少年什么时候伪装成她的儿子,而她浑然不觉。他的细皮嫩肉,向上飘的凤眼,都是她的,可她怎么对他这么陌生呢?一定有一桩事情是背着她的。潘凤霞苦在看不透那件事情。他眼神里有一种神色是她不熟悉的,那也是潘凤霞第一次意识到儿子的长大。 
  潘凤霞从海那里回来,轻手轻脚地进家门,发现帕特在客厅里。帕特看见她回来,有点吃惊地看着她,说:“你什么时候出去了?我怎么不知道?” “我去我姑婆家了,她家的公狗刚刚来了只合适的母狗相亲。”她已经能很流利地扯谎。 
帕特李也不动声响地问:“那配了什么样的狗?” 
  “这样的狗要找太太,不能去宠物店,因为你对狗的家庭背景完全没有了解,一般也需要门当户对——找另一户有钱人家的名贵狗。你光从狗走路的样子、气质就能看出狗的出身来。” 
  “至于吗?” 潘凤霞又说:“有钱人家的狗遇见美丽的母狗,也能坐怀不乱,很绅士地点点头,而不是兴奋地上窜下跳,有钱人家的男人不干这事,有钱人家的狗也不干这事。因为矜持,所以它们择偶比较费事。” 
“然后呢?” 
  “什么然后?” 
  “从姑婆家出来后?” 帕特李想:母爱原来可以使一个女人厚颜到这个地步。女人不一定会为自己做什么,为了孩子,她什么都做得出。 
“去海海那儿了吧?”他的表情有点不得已,好像揭穿她是她自讨的。 
  这种揭露性的语言一点没防碍她,相反她无所顾及了:“对啊。我是去看儿子,又不是去找情人。” 
  潘凤霞回答得相当理直气壮,因为她长久地觉得她亏欠了儿子。儿子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相比,董勇算得了什么?相比,他老帕特更算不上什么。帕特李对此认识不足。帕特的背不太好,有时候晚上辗转反侧,潘凤霞像是根本感觉不到,可是有一次海海打篮球也把背扭着了,那个晚上呻吟了几声,她立刻冲锋陷阵出现在儿子房间。帕特吃醋地问潘凤霞:“我的背天天痛,你也没当回事,他的背一痛,你就感觉到了。我就躺在你身边,不比他容易听得到?你怎么就听不见?”潘凤霞说:“当妈的都这样。别说海海就睡在隔壁,就是隔洋跨海的,当妈的照样能感觉到。”帕特李那时才意识到与她儿子争风吃醋是件愚蠢透顶的事情。         “我明白你是不放心孩子一个人住在外面。可怜天下父母心,我能不明白吗?都是作父母的嘛。尤其是中国父母,那是这天底下最无私的了。”帕特非常重感情地点点头,朗读起,“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帕特李是在感叹母子情深,也是在感叹他对他年轻的妻子的深情:无论他怎么好斗,怎么不讲理,最终让步的还是他。他一点一点的让步,先是容忍他们在他家里建立小家庭、小团体;接着修改遗嘱,将一半的财产划下她的名下;再接着容忍他的妻子将人带物地拐走到海海的地方。 
  帕特老是这样,在谈钱谈得很起劲的时候,突然给你来点最善解人意、最具中国人情怀的心意,露出一个老男人本色——虽平庸却有平常的侧隐之心的本色。这使他老得很慈祥,慈祥得让潘凤霞心里感动半天。她想,也难为他了,整天守在钱堆里,还能有这一腔诗意,她也软了下去,一连说着:“就知道你懂,就知道你懂。”         
第二十一章面包机里弹起来的吐司(1)       这位负责的公校华裔女教师穿着保守的衣裙,肩上带着一个像推销员盛样品的黑布包出现在家门口。华裔女教师说像海这样的孩子在美国已经绝迹了。美国孩子没有这么尊师重道,美国文化哪有这种精神?他们只有不吸毒,不早孕,不因为一句话没把他们说舒服了就掏出一把枪把老师给毙了,这样她这个老师就知足了。她问:“你们都看电视了吧?” 
潘凤霞点点头,说:“想不知道也难。每个电视台都在播,反复地播。现在美国的学校这么的不安全吗?” 
  “后来不是报道在他房间里找出了不少的凶器。三十年前美国校园的头号纪律问题是学生吃口香糖;现在头号纪律是枪械和毒品。” 
  “这里的学校纪律太松了。重重地罚几个这样的学生,看他们还敢不敢?” “中国人讲:教不严,师之堕。” 
女教师微笑:“所以我就来了。” 
  “谢谢。” 
  潘凤霞感觉到老师要说的重点还不是这个,她只是当了太长时间的美国的老师,也学会美国教师口慈心软的那一套,不太敢批评学生。 果然老师慌张地说:“没有问题。他们都是非常好的孩子。海这个孩子真是可爱,真是没话说。他总是对老师那么毕恭毕敬,对学习那么孜孜不倦。有一次他还帮老师擦黑板,我当了二十五岁教师还从来没有学生帮我擦过黑板。我说我来,这是我份内的事。海海竟然说这是应该的,中国的学生都帮老师擦黑板。” 
终于女教师在冠以一大堆好话之后,说了她的担心:“只是海性格太内向了,什么事情都藏在心里。我觉得他太压制自己了。” 
  “这个孩子话从来不多,他以此保护自己。这一点像他爸爸,他也不说话,如果不算他吼的时候,可以这么说。” 
  女教师笑了笑。 “他在中国就是这样。现在在美国,说的是英语,他的英语还不怎么好,他的话就更不多了。” 
“不对,他的英语是全班最好的。他的每次英语测验从来都是全班最高分,词汇量比美国孩子都大。他只是英语有点口音罢了。可是你们不觉得他的口音很可爱吗?我觉得问题在于他太内向了,好像有什么不开心的事情。” 
  “是的,他跟他继父的关系不好。他在学校里的事情我就不太知道了。他从来不说。” 
  “想一想吐司面包吗?本来一块软软的面包,若要变成吐司,面包必须放进烤面包机内被压下去,而且是一直往下压,压到底,放在里边烤,时候到了,你知道会怎么样?” “对极了。”女教师点点头。 
“他有什么具体表现吗?” 
  “他的成绩越来越往下滑。” 
  潘凤霞立刻警觉起来,成绩是她最关心的。 最后老师立刻又说:“如果他们可能改正,那么他们就完美了。” 
老师的来访更加证实了潘凤霞的猜忌,海海、丁丁果然有事。送走了老师,潘凤霞突然悟出什么,突然害怕起来。她阻止自己再想下去,那会引起更深的恐慌。 
  海海一定做过那种事了。他早就做过那种事了。想到这里,她浑身打了一个冷颤。她一直在咒骂美国社会风气,美国这点特混蛋,学校特不负责,家长特没用,让中学生就干那种事情,十六七岁的女孩子大了个肚子。她一直担心女儿会出那种事,一直嘱咐女儿大学之前千万别交男朋友,从来没有想过她儿子先会有那种事。突然又庆幸做那种事的是儿子,不是女儿。毕竟吃亏的是别人家的女儿,不是她的女儿。         
第二十一章面包机里弹起来的吐司(2)       这时脑海里一晃而过一双横行霸道又漫无目的的绿眼睛,就是在海海公寓楼梯碰见的那双。她突然明白,那少女和海肯定有事,那种事。海海眼神里多的就是这个白种少女附上的神色。她一见她,就觉得她来路不明。海海栽在她手上也不出奇,有情可原。 
潘凤霞恍惚看见他们在她到来之前如何恢复现场:海海匆匆着衣,转头看倚在床上酥酥的少女,把衣服抛给她,气急败坏地说:“快点。我妈要来了。”少女却还是懒洋洋地,嘴里衔着发夹,说:“你为什么这么怕你妈?”他急得没办法,毛手毛脚地要来帮她穿衣服:“好了,现在没有功夫讨论这个。你嫌咱们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越想越不对,潘凤霞决定开车去公寓,问老头:“那个白种女孩是不是住在这里?”老头说:“她就住在你儿子那里。”“什么?”“她是你儿子的女朋友,住在这里,这很正常。”“很正常?”“美国的男生这个年纪都在约会。” 
  这对中国家长完全不能接受,潘凤霞匆匆离开老头,准备冲去儿子的住处,老头拉住她:“你要干什么去?”“我要去和他谈谈。”“你现在这样冲过去,不是谈话,而是教训。”“听着,不需要你教我怎么教我儿子。” 潘凤霞看见这群古惑仔,竟然有些害怕,她不敢细看,想到那耳环从肉到骨头到穿刺,她就不禁抽搐。她赶紧地下车,转身回屋。 
“妈,”这时一个古惑仔叫住她。 
  潘凤霞转过身,向远处眯了眯眼,仔细辩认了一番,竟是丁丁。她记得丁丁总是节约布料,穿的越小越好,越少越好,整天把“性感”挂在嘴边,这会儿怎么掩饰得不男不女、无性别特征?她怎么变成这样?看来从一个极端最容易走向另一个极端。 
  “要死啊。你这么这个打扮?你要干什么?” “天啊,我怎么养了个女阿非。” 
“妈,你瞎紧张什么。”丁丁大而化之的笑着。 
  潘凤霞突然觉得丁丁是个谜。总是那么不认真,浅浅敷衍着笑,还含着一个鬼脸,说“逗你玩的”,就像她现在这样的笑。表面上她是这副样子,你以为你看透她的时候,又怀疑这一切只是假像,她其实只是在和你开玩笑罢了。而这个玩笑开得她自己都浑然不觉,因为她就是玩笑本身。 
  “你和你哥两个人到底在搞什么?我怎么完全像不认识你们一样。” “你最好给我老实点。现在外面这么乱,你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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