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游泳的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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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会游泳的鱼-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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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海一看,知道躲不过去了,又开始揪裤子。呆呆地,像受了惊吓的小动物。 
  “解释一下吧。” 
  “对不起。”他觉得口干干的,辞不达意。 “我,没考好。”海的声音愈发艰难地说。 
“你妹妹我是指望不上了,我就指望你了。可你太让我失望了。我现在对你是彻底绝望了。你刚来美国时,什么都听不懂,数学顺便考考还能考个A,现在英语好了,你竟然拿回一个F来?你太辜负我了。这就是你恋爱的结果吗?这就是你对我承诺吗?我以为你是知道分寸的,原来你是这么不吸取教训。我真是看错你了。我错了。我不应该对你抱有这么大的希望,希望越大,绝望就越大。” 
  海海不说话,心理活动却像壶开了锅的沸水涌动着,如果妈妈不说他让她失望了,如果不是怕再看见妈妈伤心,如果不是害怕自己和母亲承担不起他失败的事实,他后来也不会出那么大的事。事后想来念头就是这么一点点产生的。 
  “一天,白母鹅带着小鹅去郊外散步。突然狂风暴雨,别的鹅都跑开了,唯有母鹅张开她大大的翅膀,把头深深地埋在地上,保护小鹅。天晴了,原野上有一堆白色的东西,是那只白母鹅。她死了。小鹅叽叽呱呱地从她的翅膀下跑出来,纷纷顺着她光滑的翅膀往下爬,觉得很好玩,一次又一次,终于它爬上母鹅的背上,挺着颈子眺望眼前被雨水和风暴洗过的田野。”潘凤霞缓缓地说,这样的效果会更好。潘凤霞有许多这样的“母爱”故事,当她的母爱不够感动时,她就搬出别人的母爱。 好一会儿,海海才说:“妈,你别难过了,这次考试并不算什么。” 
“到底发生了什么?” 
  “那是因为考题我只做了一半。” 
  “怎么回事?” “那不是你考不上了?” 
“我哪能有那本事呢?”其实他就是有这个本事。 
  潘凤霞觉得微微可以接受一些。粗心比笨好接受。粗心是聪明人才犯的毛病。 
  “为了你们,我们才想到来美国的。你要知道妈妈以前怎么说也是个文艺工作者,是站在台上给人捧的,多少人想听你妈妈唱祝英台啊,到了美国还要给人端盘子,给人当保姆。这都是为了你们呀。” “甚至为你们,我嫁给了一个比自己年长二十八岁的男人。” 
海海心里说:更过分了,这怎么也是为了他呢?妈妈应该知道他是恨这件事情的。当然海海还是什么也没说。 
  潘凤霞已经抽泣了几声,感觉到需要一张面纸,她起身去拿,那么短的几步她走得很踉跄,这几步让海海的目光跟随得更紧了,潘凤霞像是明白这一点,于是那踉跄的几步走得更踉跄了。海海想去扶一下她。潘凤霞摇摇头,谢绝平等。她嘴角的皱纹是新添的,把吃的苦头都镶在上面的那种皱纹。 
  海海非常害怕母亲的这一套,“负疚之旅”又来了,这让他觉得这辈子欠定了她,他得偿还她,考上母亲渴望的哈佛就是一种偿还方式。 海海知道从小到大,他都是妈妈最为骄傲的外衣,妈妈跟同事聊起来,一说起“我儿子”那种自豪溢于言表,有一次他得了省里的物理竞赛第二名,妈妈比他还激动,抱着他:“妈妈太爱你了。”还把奖状带到剧团向每一个展示。海海知道母亲非常非常爱他,为了他甚至可以去牺牲,可是他又从来不放心母亲的爱。因为他只有在考了100分的时候听到母亲说:“好儿子,妈妈太爱你了。”所以他一直很努力地读书,用一个个100分去稳固母亲的爱。 
海海忍不住问:“妈——,如果我将来不能成为你希望的那样,不能进哈佛,不能成为成功人士,而是混得很普通,甚至很惨,比如我成了乞丐,你还会爱我吗?你还会认我吗?” 
  潘凤霞想这孩子是不是中邪了,问这种奇怪的问题,但她斩钉截铁地说:“只要我在,我绝不会让你变成乞丐。” 
  “我知道,我是说如果——” 十三章我成了乞丐,你还爱我吗?(3)       
母亲当然爱他,她把一生的爱都投射到孩子身上。正因为这爱,她绝不会眼睁睁地看着儿子变成乞丐。 
  海海咬着下嘴唇,他只是想确认母亲爱他,他不那么完美时母亲仍然爱他,他考了F,母亲仍然爱他。他就是想知道,不知道这一点,他又怎么不会寂寞忧伤呢? 
  潘凤霞最后说:“这段时间你就好好准备考试,我每天给你送饭过来。我每天晚上过来陪读。”这不是爱又是什么? 潘凤霞在一旁陪读,为了不影响海海学习,她把电视音响调到了无声,看哑剧,读唇语,一会儿一会儿地向儿子回个眸,都是看见海海坐在那里读书,背弓得像只虾米,旁边的课本也是高高的一摞。潘凤霞看不懂那些课本,都是英文的,一摞摞的,看起来就是挺艰深的样子,潘凤霞虔诚地看着儿子的背影,一面单薄的墙,白衬衫长时间与椅背的磨擦厮混皱出几道横杆。潘凤霞放心了,海海正在头悬梁,锥刺股。 
潘凤霞看着表,每过四十五分钟就会给儿子送个水,递个水果什么的,尽尽孝道。她端着肩站在一边,很殷勤地问:“辛苦了?来,吃点水果。” 
  海海看了一眼那些洗好、剥好、切好的水果,再一仰脸,就看见妈妈多愁善感的笑容,就是母亲宠孩子宠得不得了的那种令人不堪的温柔笑容。 
  海海被妈妈伺候得都不好意思了:“妈,你不用把水果都给我洗好、弄好。” “就那么回事吧。” 
“这听起来像是不够自信。”潘凤霞期待的目光暖洋洋地打在他的头上。 
  海海想了想说:“我们男人跟你们女人表达上不一样。你看见那个男人会说,昨天我与我老婆拌嘴了,所以我今天不爽;昨晚我儿子生病了,所以我今天心情不好。男人吧,不能这么唠唠叨叨,那是娘儿们干的事。” 
  “嗬,多大一点儿的人呀,就男人女人起来了。”潘凤霞手一扬,拍了儿子一下,爱娇得很。 “妈,我自己来。” 
“好好读你的书就是对你妈最大的孝顺了,别的什么都不用你管。”母亲忍辱负重地笑笑。 
  海海还想说什么,母亲就“嘘”了一声。 
  就是母亲这个优美的“嘘”使之安静的动作一直存留在他的成长记忆里,似乎就是这么一份温存而压抑的成长伴随着他,使他危机四伏的青春期成长更加如履薄冰。这份温情柔骨的爱已经像座大山一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海海看见窗户外面天上飞着一些叫不出名字的鸟儿,这些鸟儿也真是的,天空这么大,往哪儿飞不好呀,就在上空一圈圈地飞,就跟他的生活一样,没有自由。没有人知道海海一个人在自己的房间里都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就像他曾经背着家里人在他的房间私会雯妮莎,现在他背着所有人在密谋策划一起弥天大谎。 
表面上,他上课下课,与同学们说说笑笑,其实他心不正焉,他在思考另一桩事情。课上听课,课下与同学们嬉戏,这件事情的思考仍然在持续着,连和雯妮莎约会都不耽误他的思考。这是一桩什么事情,他其实并不是很明显。 
  一天潘凤霞带两个孩子出去吃饭,现在他们三个人的聚会只能在外面进行了。潘凤霞说:“要好好备战,准备考试。谁考的好,谁就可以回国去看你们爸爸——我给他买机票做为奖励。” 
  “我很想回去看看。”海海的眼神明显流露出期待。 海海的表情灰了下来,期末考马上就要开始了,他还没复习好,临时抱佛脚还没抱住呢。 
“妈妈,你偏心哥哥,你这是重男轻女。” 
  “我是偏心,可我不是重男轻女,我是重读书好的那个,轻不好的那个。” 
  丁丁说:“考试是这个世界上最让人痛恨的事情。” “如果不用考试就好了。”         
十三章我成了乞丐,你还爱我吗?(4)       
  “那除非是发生战争、爆炸什么的,就会停课。” 
  “是呀,我真希望战争。” 这个时候,原本还不明确的事情明确了。这件事情的明确让他的手又去揪自己的裤腿,自己为自己害怕着、兴奋着。 
海海加速扒拉了两口饭,站起身来,大声地说一声:“吃完了。回去看书了。”就像一个走夜路的人给自己壮胆,他是给自己刚刚明确的一个预谋壮胆。 
  海海正在努力准备。大家都以为这样。海海是在努力准备考试,除外,他还在努力准备另外一件事情。 
  欺末考的日子一天一天逼近,弥天大谎也一点点成熟,正如成熟的葡萄,在不知不觉中就酿成了酒。这个时候一个危险的念头在他心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起着涟漪,它正在成熟。就像作品一样,会在艺术家的脑海里慢慢成熟,到了不得不写的地步;就像许多事情一样,会水到渠成。 “我的少爷、小姐,快来吃早饭吧。你们的动作可不可以快点?” 
“妈妈,你就当做我们现在是在梦游吧——还没睡醒呢。”丁丁懒洋洋地下楼。 
  “将来,等我们上了哈佛,妈妈就可以松一口气了。” 
  要是平时,海海会相当自负地贫上一句“是我,把那个‘们’字去掉。是我上哈佛,丁丁上个州立大学,妈您就上个语言学校吧。”今天他只是愁苦地瞅了一眼他妈妈,有这样的妈妈是一件多么沉重的事情啊。 “我以为你睡觉了。” 
丁丁打开CD机,眼睛又闭上:“这种学习方法最有效。一边睡一边记,一脑两用。” 
  “怎么样?准备好了吗?” 
  “没有,永远都不会准备好的。”丁丁不耐烦地说了一句,“昨天晚上背了一个晚上的公式,现在脑袋里一片浆糊。” 潘凤霞开车送两个孩子去学校,远远地就感觉到异样:“你们学校出了什么事?”再往前开,黄线已经封锁了整个校园,大批的警车与媒体圈在外面。 
学生们被告之停课直至学校通知。再细问,说是校长办公室今天早上收到一封匿名恐吓信——教学大楼某教室有爆炸品,请好自为之。署名为“国际恐怖K组织”。 
  潘凤霞傻了眼,满脸、满眼、满嘴的句号和惊叹号:“什么?还有这种事?恐怖活动都到了校园里?太匪夷所思了!荒唐恐怖到家了!那美国的治安还有没有保障?!抓到这个恐怖分子一定要严惩。” 
  丁丁大声欢呼:“真棒,我梦想成真了。这个简直就像圣诞老人提早送了份圣诞大礼。”期末考试被迫终止,她的枪决延缓执行了。 “我并不是高兴这件事情,只是高兴学校停课。” 
“学校停课有什么可高兴的?那只有一个理由就是你没有准备好,怕考试。像你哥哥这样准备好了的,就不会高兴。” 
  海海确实不高兴,甚至有一丝的惊恐在海的嘴角上。大部份学生和家长纷纷离开,丁丁和海海却执意要留下来。一个是出于兴奋和一无所知,一个是出于紧张与知道太多。 
  媒体正围着校方与警方盘问不休,白光一片。 “现在还不好说,需要看我们进一步的调查结果。为了确保学校的安全,我们必须强行停课。” 
“那么警方目前对此事的初步判断如何?” 
  “这有可能是一起恐怖事件,警方会尽全力调查,匿名信已经被送到实验室去比对指纹。” 
  人群中一个少年随着警官发言脸色一阵阵发白,这个男生的眼神有着明显的闪避。这个排场太大了,警察与媒体都来了,这不在他的计划中。他知道事情捅大了。他心里说:我只是想吓唬吓唬人的,我只是想拖延考期,可以赢得时间来准备。我没有想到会是这样。 这时警车鸣笛而过,男生已经吓得全身发抖,恍惚中仿佛看见一群人在追赶他,男生吓得从人群中退出。他绝不是他们以为的敌人,因为两者没有势均力敌的平等。只是一个孩子与大人开了个小小的玩笑,现在大人当真了,还要还击他,而且是以成年人的手段。这个孩子就是董海。         
十三章我成了乞丐,你还爱我吗?(5)       
  退出时遇见艾丽雅和几个同学走来。他们都是一副“少年不识愁滋味”的表情对学校的恐怖事件评头论足,海海眨巴着眼睛,两只手又去搓裤腿,也偶尔搭一两句话,那只是为了看上去更自然一些,与众人无异。其实他心不在焉,心思全放在察言观色上,时刻准备着从某个人的眼睛里读到“上帝啊,竟然是你”这样的神色。他仿佛已经看见众人不得不证实这个貌似文弱、彬彬有礼的中国少年正是这起校园爆炸案的制造者;这个家长、老师眼里的好孩子一下子成了罪犯。消息一旦传出,定是一片哗然:没看出来呀,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海海慌然退下,一扭脸却看见了雯妮莎,启着个嘴,一脸搞不清状况地走来。 “有人写了份匿名信说学校有爆炸。” 
“太不可思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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