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砂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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宫砂泪- 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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恕!
“所有阴谋都见不得光,朕偏偏要把它撕开来晒晒。那案子瞒了这么多年,圆满得没有一丝破绽。但人心不比事物,不可能圆满,一定会有破绽。”说完,司马棣一手撩开了竹帘,刺目的阳光倾泻而入,浮在空中的灰尘缓缓飘荡、无所遁形。

第三章 谷风习习  二八


风带起银钩一动,纱帘松散开来,书房里的光线顿时清淡了许多。元珊正要前去,上官嫃叫住她:“不必了,就遮遮阳也好。”一手用黄玉镇尺抚平了宣纸,提笔蘸墨在纸上行云流水,出落得一手漂亮的簪花小楷。手腕带动胳膊潇洒自如,隐藏在湖绿绉纱下的浑圆肩头随之一动一动,丝毫不滞钝。
元珊总爱支着下巴在一边静静看着,脸上不自觉挂着钦羡的笑意。
通篇文章一气呵成,笔尖在结尾处重重划了一勾,上官嫃双目焕然一亮,朗声念道:“行一不义,杀一不辜,而得天下,皆不为也。”搁下笔,侧头往安书芹那边望去,却见她出神地望着窗外发愣。上官嫃心中犹疑,却只像平日一样恭敬唤她:“老师,学生写好了。”
安书芹受了惊一般扭过头,眼睫微微颤了颤。上官嫃捧了书写整齐的宣纸呈上,静候在书案前。安书芹低头匆匆扫了几眼,道:“孟子?卑职记得今日娘娘应当论诗经秦风。”
上官嫃答:“诗经不是论了好多回么?老师,我不想再论诗经,孟子、尚书可好?”
“这……卑职要请示李尚宫才行。”安书芹神思恍惚,话音忽轻忽重。上官嫃太过熟悉安书芹平日里的行为举止,未免觉得她这几日有些怪异,关切问:“安尚书,近日是否身体抱恙?”
安书芹缓了缓,娴雅一笑,“大概是酷暑难耐,不碍事,皇后娘娘费心了。”
元珊插话道:“我看是太闷了,老凉王的后事虽然办完了,可凉王爷一行人还在宫里,皇上还挂着白襟,大家更不敢造次,都闷着憋着累极了。不如出去走走,透透气。若怕闲言碎语的,就往人少的地方去,比如……太液池。”
上官嫃回头睨着她嗔道:“谁不知道你想去看莲花?”
元珊眯眼笑道:“奴婢有什么心思皇后娘娘一眼就瞧出来了。”
上官嫃再看看安书芹魂不守舍的样子,道:“那便去吧,总归没心思写文章。”
天色碧蓝澄明,仿佛透明的冻子。湖水碧绿,涟漪漾漾,花叶生机盎然。
随着华盖渐渐往池心的亭台走去,兀然发现岸边一座华盖沿着御花园里的甬路缓缓而来。上官嫃反应极快指着那边问:“是皇上的步辇么?”
元珊随口答:“皇上怎会来这里?”
上官嫃轻轻哦了声,在廊边的长凳坐下。元珊伸长脖子看了许久才看清楚了,道:“是长公主和凉王爷。”
安书芹一失神,手中团扇翩然落地,却浑然不知。上官嫃只看在眼里,示意婢女替她捡起扇子。安书芹忙道自己精神不济,想先行回去歇息。上官嫃允准了,瞥见她桃花扇面上绣的诗句:一片花飞减却春,风飘万点正愁人。心底猛地突突直跳,似乎有种莫名的预感、如乱絮般扯不清。虽然年年见着它,上官嫃却从未像方才那般紧张,下意识地扬头往岸边看去,只见一个挺拔颀长的身影挎着大剑昂步走来。尽管看不清面容,但能感觉到一股扑面而来充满阳光的笑意。上官嫃抿唇一笑,故作姿态撇开头不看他。
“卑职参加皇后娘娘!”单膝下跪,动作利索刚劲,声如钟磬。上官嫃并未看他,淡淡说:“査大人平身。”
査元赫站起来,黑靴踏在木板上响声很重,浓眉一挑,大手一挥:“你们先退下去!”宫女们行礼后依次退至远处等候。
上官嫃这才回头睨着他笑:“又乱指挥我的人。什么话不好说,非得把人都赶跑?”
“当然是有要事相谈。”査元赫顽劣如旧,磊落的眉目中总是缀着几分玩世不恭。他在上官嫃对面坐下,肆无忌惮抬起左腿搁在椅子上,“前些日子送去的八哥喜欢么?”
上官嫃眨眨眼算是点头,“你养了多久?”
“有一年光景了,它很聪明。”
“从未听你说起过。”
査元赫看着别处,含糊不清说:“反正你喜欢就行呗,我真见不得你整日无精打采的模样。”
上官嫃垂目微笑,唇角依然泛着苦涩。
査元赫盯着她眼脸上浓密如扇的睫毛出了神,喃喃问:“下个月我要陪皇上去围场打猎,你去不去?”
上官嫃歪起头问:“怎么没人告诉我?”
査元赫放低声音说:“不像春秋季的出巡狩猎,我们只带一小队人微服出宫去。”
上官嫃又低下头:“那我如何去得了?”
“别担心,我一定让你和皇上好好聚一聚。”査元赫语气坚定而得意,似乎胸有成竹。上官嫃斜睨他两眼,没再答话,心里却萌生一种痒痒的喜悦,似新芽抽绽、又似枯木逢春。

第三章 谷风习习  二九
月亮低低地挂在树丫之间,照得周遭如笼轻纱。晚风里都是莲花和水草的清香,四下静淡无声。经一整日暴晒,池水温热,上官嫃半截小腿浸在水中,时不时搅动,偶有冰滑的鱼儿擦过她的肌肤,她会吓得一颤,却感到惊喜。
瞒着宫里的人出来已久,惦记着天色,她掏出绢帕擦拭湿漉漉的双脚,岂料一阵清风拂过,卷着绢帕跌入池中,上官嫃急忙挽袖伸手去捞,却捞了一手空。眼睁睁看着绢帕随水流飘远,她顾不得穿鞋袜,赤足踩着池边的一溜白石堤紧紧追随绢帕。
池中的水流毫无规矩,拖着绢帕一会原处打转、一会急速飘远,就像存心逗弄一般。追了许久,上官嫃有些恼,一跺脚寻着最近一处的阶梯飞奔下去,口中小声念着:“别跑了、别再跑了,快回来……”
当她衣袂翩翩跨下台阶,却见一名少年蹲在池边,手中捧着她的绢帕。他侧头望见她,目露惊诧。上官嫃收住脚步,定定看着他,那平和的眉目似曾相识,身上的衣物只是寻常便服。可这宫中除了司马棣,怎还会有其他男子?上官嫃张口便问:“你是谁?”
少年缓缓站起身,打量她一周后,视线落在她赤裸的双足上。上官嫃微窘,悄然拉了拉烟青色的裙摆,遮住双足。
少年将绢帕递向前:“这是你的?”
上官嫃一面点头一面欣喜接下。清风带起她臂弯里的披帛,外罩的纱衣亦随风起伏,仿若仙子的羽衣飘舞,那面庞因欣喜而格外灿烂,皎皎若月。上官嫃抬头间,恍然发觉自己已经绕到了太液池的西北边,此处僻静,只有一所宫殿,便是前些日子赐给凉王世子司马轶的幽芳殿。她回神望着少年,确是那日灵堂之上所见的凉王世子没错。只是相较先前多了几分生气。
司马轶忽觉自己失礼,仓促移开视线,问:“这绢帕对你很重要?”
上官嫃颔首道:“这是娘绣给我的。”
“哦。”他只应了一声,沉默半晌,又问,“你是哪个宫里的?为何独自一人在此?”
不及细想,上官嫃随手一指,“北边的章阳宫。”
司马轶顺口接道:“那里似乎无人居住。”
“我只是看守宫殿的小宫女。”上官嫃拧干帕子,甩了甩,时不时瞟向司马轶。凉王已经携家眷离京了,世子却被软禁在深宫,上官嫃清楚这其中的利害,但不免对他生出些许同情。
司马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他的嗓音淳厚,极温和。
上官嫃低头想了想,说:“我的名字不重要,不过我知道你是凉王世子。”
司马轶忽而笑了,愈发显得敦实,“下次我遇见你,该如何称呼?”
“下次遇见了再告诉你。”脚底已生了凉意,上官嫃莞尔一笑,提起裙角跑上阶梯,她站在树丛后冲司马轶挥一挥手,又顺着白石堤岸快步走回去。月色下,纱裙随步伐绽开、飘动,如幽幽开放的青色莲花。司马轶闻见手中留了一股余香,忽隐忽现,淡得难以捕捉。

第三章 谷风习习  三〇


虽然时至夏末,可日头仍然很毒,上官嫃不顾劝阻,执意要去琼林苑练习骑射。身着猎装,手挽雕弓,脚蹬一双黑靴,青丝束起,倒也英姿飒爽。恰巧这日有御前护军在苑内比拼武艺,上官嫃乐得凑个热闹。
上官嫃牵着自己的俊秀黑马,踏着晨雾款款走进苑囿,护军们并未发觉皇后驾到,尽情呼喝着、叫嚣着。远远传来査元赫的声音,上官嫃便跨上马远眺。一旁的元珊也跨上马匹,兴奋又惊奇得止不住笑意:“娘娘,似乎是査大人在射箭。”
上官嫃赞赏道:“是啊,箭不虚发。”
“奴婢听说査大人闲暇时候也常常张弓挂矢,在家中以门扇为靶,射箭取乐。”
“是么?他倒是会自得其乐。”上官嫃微微笑了,一双眼睛半眯着,仍然熠熠生光。
琼林苑景致宜人,护军们比试射箭、格斗、剑法,偶尔出现两三只蓄养的禽兽便一哄而上,将惊慌失措的猎物捉弄得团团转。陪同上官嫃一道来的宫女们也都看得有滋有味,笑声阵阵。护军中有人察觉到皇后在此,忙警示众人。护军们纷纷回头观望,只见依山傍水处,一行红妆挎着雕弓走马穿花,别有一番惬意的风情。
査元赫从人群中挤出来,大步跨上自己的宝马朝上官嫃驾去。马儿及时收住蹄子,査元赫的眉目在阳光下更显磊落,他笑容俊朗责问元珊:“皇后娘娘驾到也不通传一声?”
上官嫃揽住缰绳笑道:“你们玩你们的,大可不必理会我们。”
査元赫打量她的行头,高兴极了,“许久没见你出来骑射,上次习的剑法也忘光了罢?”
上官嫃努努嘴,一本正经说:“本宫是否勤于练习査大人未必能知晓。”
“那不如我们来比试一二?”
上官嫃爽快答:“好,比什么?”
査元赫眉毛一扬:“射柳。”
元珊在一旁叫唤:“那怎么可以?娘娘向来只与我们比试,怎能比过护军?”
上官嫃许久不曾玩乐,正在兴头上,吩咐道:“我们当中选五人,护军当中选五人,十人轮流上场,看哪一组胜出。”
査元赫兴致高昂:“胜者如何?负者如何?”
“听凭对方处置!”
“好!”査元赫笑意盈盈,大喝一声,挥鞭朝自己阵营驾去。
宫女们又惊又喜,凑在一起窃窃私语,上官嫃凛然道:“谁愿随我去,不论输赢,皆有重赏。”元珊左右打量,说:“平日里咱们没少练骑射,皇后娘娘都发话了,大家不要有顾虑,算我一个,还差三个。”
上官嫃斜睨着她低声笑道:“元珊姐姐,好歹你是元赫哥哥的半个妹妹,一会就靠你缠住他。”
“娘娘,他只会欺负我,我去对付他不管用。不过娘娘去一定管用,他可最怕您了。”
上官嫃抿唇一笑,眼神飘然远去,但暗藏着一抹狡猾。
为躲避烈日,司马棣负手拐入了林荫小道,漫无目的走着,满腹心事。不经意间听见一阵喧闹,扬头问:“什么声音?”
戴忠兰忙答:“回皇上,今日有护军在琼林苑练习骑射。”
蝉鸣嘶竭,沉沉的云团从远处逐渐漂移过来,司马棣觉得胸口发闷,掏出腰间的香囊闻一闻,道:“去看看。”戴忠兰紧跟其后,小声道:“皇上万不能像上回那样不顾安危,若觉得气促定要警觉。”
司马棣置若罔闻,径直朝琼林苑走去。身后一簇人紧紧跟随,华盖、仪仗、绢扇各亦趋亦步。琼林苑内早已围了一大圈人,喝彩不断,掌声、笑声畅快淋漓。众人都弓马娴熟,在场中如鱼得水,跨着良驹奔跑呼喝,马蹄“嘚嘚”的步子纷乱无章,偶有人大声交谈笑闹。司马棣驻足在石桥上,隔着岸边一行杨柳窥视苑内。
几匹马儿从人群中奔出,上官嫃遥遥冲在前面,飞马拉弓,动作洒脱自如。羽箭嗖嗖飞射出去,偶有落靶,却也有不少正中红心的。査元赫从另一旁追上去,高喝着:“不比了、不比了!方才的射柳明明是你们使诈,这样比下去,我们如何都是输!”
上官嫃勒住马,笑答:“兵不厌诈!”
二人在马上交谈甚欢,却未曾留意到周围众人都安静下来。元珊朝上官嫃马上轻轻踢了一脚,唤道:“娘娘!皇上……”
上官嫃猛地一回头,见明黄的华盖从一片苍翠葱郁的柳树后渐渐走近了。所有人皆下马跪地,齐唰唰一片行礼声。上官嫃直觉得浑身僵硬,屈膝请安:“臣妾见过皇上,皇上万福。”
忽而一阵阴风吹过,柳叶簌簌作响,像是夏雨将至。
汗珠顺着颈滑入衣襟,仿佛亵衣都湿透了贴在肌肤上,粘稠无比。静默许久,竟没听见皇上的一声平身,査元赫熟悉皇上的脾性,不禁暗暗自责。
司马棣怔怔望着脸色红润的上官嫃。她的胸脯一起一伏、喘息不定,额上的湿腻粘住了碎发,鼻尖也涔着汗珠。时光停滞了一般,除了望着她,他想不起来还有什么事要做。戴忠兰见状,代皇上高喊了句:“皇上说了,平身—”
司马棣这才缓过神来,若有所思盯着意气风发的査元赫。
査元赫又抱拳跪地:“皇上驾到有失远迎,是卑职失责!”
司马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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