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总工程师、一个高级工程师和一个总裁,还有29个政府官员和美国驻华使馆的一位外交官。
上百来宾从京城以外很远的地方专程赶来。人们鱼贯进入二楼大厅,依次坐定,个个西服革履。主席台为22个花篮簇拥着,送花人既有信息产业部和中国科学院这样的官方机构,又有“方正”和“亚信”一类的民间集团,还有美国驻华大使馆。
大批盛装官员和知名学者在这同一时间聚集一堂,其实只为一事:美国微软公司在中国建立了一个研究院。
令人惊讶的是,当日新成立的微软中国研究院,全部成员不过6人。46岁的凌小宁已是其中“老者”,余下的人全都是不满40岁的年轻人。院长李开复37岁。年龄最小的郑薇是一个20岁出头的女孩子。而客人当中,不是高龄就是高官,数量以百计。这情形就算不会造成喧宾夺主的局面,至少也会令人生出宾主不能对等的担心,所以,李开复特意从美国雷德蒙微软总部请来若干高级管理与研究人员助阵,有公司高级副总裁里克.雷斯特,还有微软美国研究院的华人学者黄学东、洪小文、沈向洋和刘自成。这4个人昔日去国求学,现在全是美国计算机领域里的成名人物,又全都年纪轻轻。
黑发人和白发人济济一堂。大家嘴上说着“忘年之交”,内心却强烈地感受着年龄的对照。来自微软的年轻人,不得不做出比他们的年龄更老成的样子,一看就知道是勉为其难。计算机业在美国乃是年轻人的世界,而在这里则是由老一代人主宰。凌小宁还在人群中发现自己20年前在北大求学时的老师。老师风采不减,只是两鬓苍苍,看见从海外归来的学生,遥想当年,不免感慨。
眼前这些青年,那时候还是什么也不懂的孩子,而今,他们头上顶着“世界级专家”的光环,口袋里揣着一大堆专利、论文,以及五颜六色的获奖证书,开口闭口都是世界计算机技术的最新进展。老师们自己呢?当年一头黑发和一腔热情,有如眼前这些年轻人,现在则除了“牛棚杂忆”,大都只剩下一头白发。一位记者将这“白发人面对黑发人”的场面看在眼里,不免感叹:“这一边快要走到尽头,而那一边才是刚刚开始。”至少有100个记者来到现场,这时候全都坐在后排座位上,默默地察言观色,手上还拿着微软中国研究院历史上的第一份新闻稿。上面说,研究院的成立“再次表明了微软公司对中国市场的长期承诺”。还引用李开复博士的话,宣布研究院将“在未来几年内扩大到100人,成为世界顶尖级的科研机构”。副总裁里克.雷斯特博士则当场保证:微软将给中国用户“提供更好的计算体验”。
这时候,一位软件工程师,杨飞,打开了录像机。比尔.盖茨从硕大的屏幕上走出来,展开了他那全世界都熟悉的微笑:大家好!我是比尔.盖茨,微软公司董事长兼首席执行官。现在我非常高兴地宣布,微软中国研究院正式成立。
基础研究一直是微软公司至关重要的业务领域。微软公司的每一个主要产品都融入了微软研究部门的工作。我深信在未来的日子里,微软研究院的贡献将越来越大。微软研究院正致力于开创先进的计算机技术,使未来的计算机会看、会听、会说、会学习,让人们能像与人交流一样与计算机交流。
我们选择在中国设立我们在亚洲的第一个研究院,是因为我们发现中国有许多非常优秀的人才。在前几次访问中国期间,我有幸与一些优秀的研发人员进行交流。
他们素质很高,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300名中国来宾和100名记者接着看到,奈森.梅尔沃德出现在屏幕上。此人是微软公司的首席技术官,谈笑风生,常有精彩之论被作为“奈森定理”在美国广为传扬。现在,他显然要把他的“定理”搬到中国来:科学研究是一项非常艰巨的任务。当你开始进行一项研究时,你要求研究人员做一些难以实现的事情,因为以前从没有人做过这些事情。迎战这些问题的主要资源是智慧超群的优秀人才。科学研究管理的关键在于如何找到这些人才,为他们提供良好的科研环境,让他们的好奇心和专业才能得到充分的发挥,创造出新的、了不起的发明。因为人才是成功研究的先决条件,我们决意追随人才,到人才济济的地方开设研究分院。
把奈森的“追随人才”,同我们国家所说的“吸引人才”相比较,就会发现,其间有着微妙但却重要的区别。
对于这一点,李开复进一步解释道,“我们不能等待人才找上门来,我们应求贤若渴,三顾茅庐。”又说,成立微软中国研究院的初衷,就是“汇聚中国本地的优秀人才和微软公司自己的专业人才,汇集其思想”。此话说得直截了当,扼要简明,可是无论来宾还是记者,当日都未给予足够注意。只有王选在这中间隐约发现:微软公司志不在小,“有眼光”,还有“远大战略”。此人是中国科学院院士、北大计算机教授,也是中国计算机领域过去20年中最有成就的计算机专家。感同身受,一语中的。
然则他的话在当日会场上淹没在一片空泛的祝词中,犹如大海里面投入一粒石子,涟漪不惊。直到好几个月之后,人们才能明白,所谓“追随人才”、“汇聚思想”,恰为1998年11月5日国际俱乐部二楼大厅杯觥交错中的一束耀眼光芒,更在日后引发了无数的争端与机缘,承前启后,因果相连,也是本书所要叙述的重点所在。
记者们那一天所关注的事情,无非“8000万美元”和“100人”这两件。微软公司说:“将在今后6年投资8000万美元于中国研究院,并且将研究人员增加到100人。”作为研究院的院长,李开复还补充道,他在中国将“只花钱不挣钱”。记者追问,“8000万”将如何花?李开复说,其中大部分将用在科研人员身上。又问,100个人从哪里来?李开复说,将主要来自中国。看来中国人应该为此满意,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
微软公司自1985年进入中国,13年来似乎只关注其产品在中国市场上的营销。李开复现在的话意味着,此后微软将不只是“卖产品”,而且也会“买人”。对西方人的动机一向敏锐的中国记者,全都惊讶起来,其中两位当场在心里盘算,结论是,“诱惑力显而易见”。北京《晨报》记者陈曦算出来的结果是,“每个人平均将得到数十万美元的投入”。这消息在第二天早上立即传遍京城。普通百姓看了未免咋舌,见过世面的人却说:“这算什么?还顶不上人家微软一年挣来的一个零头!”这天午后出场的可不止一家《晨报》--78家中国的报社电台电视台和10家外国报社电台的记者都来了。
那时候微软对待中国记者真是热情,但这并不是因为中国记者的本事特别大,可以让微软这样傲慢的公司也放下架子来,而是因为,研究院创建伊始,已经感受到一种特殊的气氛。谁也说不清楚他们的心里到底在担心什么,反正谁都能感到他们拚命想把自己扮演成无害的角色。里克.雷斯特喋喋不休地说:“这个研究院将只进行基础性研究,并不做产品开发,科研工作方式是开放性的。”李开复则说:“微软中国研究院将支持中国政府在发展信息产业方面的举措,帮助吸引本地的优秀人才开展高水平的基础研究,防止人才外流。”这意思很明白:微软中国研究院一不抢市场,二不抢人才,所以中国人尽可以把心放在肚子里。不过,记者们的眼光里仍然充满怀疑,《电脑生活》杂志的文章,把美国《商业周刊》记者格雷姆的一句话以大号字排出,异常醒目:“微软是谎言大家,他们成天说‘我们不做这个,我们不做那个’,但最后大家发现他们是无所不为。”回想起来,当日这研究院充其量也不过6个人,虽然个个聪明绝顶,傲骨雄心,但却逢人点头,对官员陪笑脸,对记者说好话,无论对谁,都是仪态谦恭,不敢16怠慢。他们力量薄弱,似乎很难成为中国计算机产业的威胁。那一天记者们紧追不舍,如临大敌,小题大做,似乎是由于平日的北京过于平淡。这倒不是说这座城市没有新闻,而是说记者们没有机会去施展才干,他们内心中的批判精神,在国内事务中难得发扬,现在逮到了一堆美国人,当然要尽情施展。政府的官员们就不会那样感情用事。他们人人显得矜持,表现出有节制的祝贺。
科技部部长朱丽兰闭口不谈“抢什么”的问题。她说她最感兴趣的是微软中国研究院的一个宗旨:“提供开放的环境。”还说现在是“脑力激荡”的时代,所以微软的做法“非常值得我们欣赏”。这位女部长是那天到场的最高官员,说出来的话听上去没有敌意,让美国人松了一口气。不过,她也没有热烈地赞誉。她甚至还在演讲一开始就表示,自己对于在这个场合讲话并无足够准备。言外之意,她是面对一种突然而至的邀请,以至不能左右自身,只好勉为其难。中国科学院副院长白春礼说:“希望今后能够加强合作,共同做出更好的工作,为人类服务。”这话让任何人听来都会觉得无懈可击,只是不疼不痒。另外一位女性,教育部副部长韦钰,说出来的话显然含有更多的真诚。她说,中国人一提到知识经济,便17提到微软。“微软是一个十分有影响力的公司,比尔.盖茨是中国年轻人心目中的传奇英雄。”还许诺说,她将支持微软中国研究院。然则最引人注目的是信息产业部。
部长吴基传在报纸上公开表示:“软件技术主要是依靠人的智慧来推动,人才至关重要。”还说,对微软等世界着名的公司在中国设立科研机构,“我们应给予支持”。但这肯定是在另外什么地方说的,而与微软研究院的成立庆典无关。在11月5日这一天,这位部长根本没到会场上来。事实上,尽管里克.雷斯特和李开复曾专程去那里拜访,但那里一个部长也没有来,只有两位司长和两个随行人员来了,带来一个花篮表示祝贺。几个人全都不讲话,也没有在签到簿上留下电话号码。这又让在场的记者猜疑,不免追问缘由。其中一位官员的回答挺实在:“信息产业部开始也与微软进行了接触,但是没有谈拢,后来他们和科技部谈成了。”又问,为什么这个部能“谈拢”,而那个部没“谈拢”?这一次,官员说:“科技部自然有它的想法,它们是从科技研究的角度来看与微软的合作,而我们更多的是从整个产业的角度看待这个问题。”18看来,与微软这行当越是接近的部门,对微软的感情也就越是疏远。尽管如此,李开复仍然感受到鼓舞。
他后来说:“我们没有想到能够得到中国政府的这么大的承认。”可是,要说微软长期以来挺进中国市场,步步为营,则有事实的根据。
微软的英文名字写作“Microsoft”。前半部分“Micro”,中文意为“微”和“小”,后半部分“Soft”,对应中文为“柔”和“软”。在刚刚过去的20世纪,人类社会中至大或至小的例证无数,但由小而大、以柔克刚、名“小”
实“大”、外“软”内“硬”的例子,莫过于微软。
这个词的诞生既偶然又必然,它不过是25年以前两个20多岁的毛头小伙子--比尔和保罗,灵机一动写下来的。那是1975年冬天,地点是在比尔狭小的宿舍里面。
两个年轻人坚信“一场革命开始了”,进而就像朱迪.加兰和米基.罗尼电影里的人物一样,高声呼喊:“我们要在谷仓里面演出!”微软的“革命”就这样开始了。那一年,我们的国家也在演出一场“革命”。两种“革命”都需仰仗激情,但却有着完全不同的本质。一个是科学技19术,一个是意识形态;一个依靠智慧,一个依靠愚昧;一个依靠自由,一个依靠专制。那时候7亿中国人的理想是那样豪迈:走向一个“红彤彤的新世界”,然后去“解放世界上三分之二受苦受难的人民”。而两个美国青年的期待则要简单得多:“我们的目标是让每一个办公桌上以及每一个家庭都拥有计算机。”然则到这个世纪结束的时候,“微软”的标志昂然飘扬在人类世界十分之九的地方。
美洲、欧洲、亚洲、非洲、大洋州……凡有现代文明之处,便有“微软”标志,就像上个世纪的“米字旗”和这个世纪的“星条旗”。世界上无论口说何种语言的人,都会说“Microsoft”这个词。人们谈到计算机,就说“Windows”,或者“Office”。说到财富,就是比尔.盖茨。1995年夏天,微软“视窗95”一夜之间风行全世界,3年之后是“视窗98”。当时一套“视窗”批发132美元,零售商会卖到241美元。“办公室97”批发250美元、零售499美元。价格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