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色平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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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色平原-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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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强比田磊小两岁,打小儿小桂妈怜他没妈照看,常带来一过半个月。两个男孩子在一起弹玻璃珠,老是田磊输,前后输了差不多半升玻璃珠。下河摸鱼去,也是孙小强摸到的多,田磊只能摸些河蚌田螺。那么一个小矮子,却给人高马大的田磊一种无形的威压。田磊后来就不喜欢跟他一起玩了,现在才知道,有多么不喜欢他!
延礼吱儿吱儿地喝着酒,点点头,认可了内当家的话。田磊媳妇筷子在粥里搅着,瞅瞅这个,瞅瞅那个。没人问她的意见。杏花低头喝着粥,也没人问她的意见。小田磊不喝粥,嚷着要喝茶,杏花就起身给他倒茶。
这事儿似乎就结束了,一家子闷头喝粥,稀里呼噜一片响。吃完了饭,杏花洗涮了碗筷,又端盆清水把桌子抹干净,掇去墙边放着。她妈又叫她洗桃来给大家吃,杏花就端一盆水来洗桃。
大家吃桃。田磊和他爸讲些工地上的事,杏花不作声,这里擦擦,那里理理。小田磊不好好吃,啃着桃子跑到布幔子后面,爬到杏花的床上玩,田磊媳妇不放心,把布幔子吊了起来,看着。小孩在床上拱来拱去,杏花过去一看,枕巾掉了,雪白的枕头套上染上了桃汁,黄金桃,是黄色的汁。那枕套上绣着红山茶,叶下藏着画眉鸟,又有一轮朝阳,几缕彤云,是春叶画的花样。雪白的底子上,那黄桃汁东一块西一块的,仿佛乌云的阴影,分外触目。杏花冷着脸,把孩子抱了下来,孩子唧唧歪歪的还想上去,被小姑抱着一径塞到他奶奶怀里。杏花默不作声站了一会儿,把枕套扒了下来,又收拾了两件干净衣服,找个塑料袋,把毛巾香皂一并装进去。她妈问:“又下河?”杏花嗯了一声,就出去了。她妈道:“多找几个人啊!天怪黑的。”
杏花没答腔。
8
屋子里的人有一阵子没言语。不懂事的孩子倒在奶奶怀里胡厮歪缠,她妈轻轻喝斥了一声:“别烦人!”过去抱了来。田磊扔给爸爸一根烟,两个男人抽着烟,烟圈儿在空中一个套一个,又寂寂地散去。
以前人家给杏花做媒,才一开口杏花就有许多理由打回去。高个子,她嫌:“电线杆子似的,我这么矮,不配!”矮个子:“就那四指高,别恶心我了!”介绍个镇上的,她说:“我不会做生意,去了等饿死啊?”找个农村的,她说:“就那庄?太偏僻了,怎么赶集买菜?”……而这一回,她却一个字没说,大家都从她这沉默中看出某种象征。
烟雾中,一家人许久都没说话。杏花妈起身找笤帚扫桃核,皱着眉头开了腔:“这事儿不行,我明天就去回话!”
第二天一早,她就去跟小桂妈说了,笑着连连抱歉:“二嫂,两个孩子不太合适,你看,你看……”
小桂妈愣了一会儿,笑道:“这没什么……”她的笑有些勉强,可是也照旧客客气气把杏花妈送出大门,和昨天杏花妈客客气气把她送出大门一样。
杏花和嫂子自吵了架之后就没搭过腔,和哥哥爸爸也没什么话说,现在更加沉默了——和她妈话也很少了。她的沉默是一种异样的沉默。
这几日天气也是沉闷的,粘渍不净的。黄昏的时候,整个的天空都是一种污浊的灰黄色,蜻蜓低低地飞着,飞累了就栖在篱笆上,丝瓜蔓上。杏花用一把大竹扫帚扫门口,半空中满是混混沌沌的浮尘,远处,就是不扫地的人家,门口也是混混沌沌的浮尘——到处都是混混沌沌的。
邻家几个孩子用大扫帚扑蜻蜓,小田磊吵着要姑姑扑,杏花不耐烦道:“去!去!跟他们要去,我哪来功夫扑那个!”小田磊没法子,走到邻家门口,眼巴巴地望着那些大孩子,怯生生地要蜻蜓。没人睬他,可能是没听见,他们都快活得停不了脚。
田磊媳妇扶着猪圈墙喂猪,冷眼瞅着小姑和孩子。猪又扒墙了,田磊媳妇折一根枯树枝就打,边打边骂:“作出圈呢!缺你吃还是缺你喝了,你作出圈?天天就知道往外跑,你生了花心疯了?你作,你使劲作!有你出圈的那一天,你着什么急?你着什么急?”打得三头猪在圈里乱撞乱叫的。
杏花动作忽然加快了,她急急地扫着,很多草屑浮土没扫干净她也不管了。好歹扫了个大概,她把扫帚一丢,往前头去,听到身后她嫂子打骂的声音更高了:“窝里一会儿也呆不住似的,是不是在外野出甜头了?成天作出圈!你作,你使劲作!……”
杏花在巷子里仿佛噎着了似的,一口气差一点没缓上来。
黄昏被暮色渐渐卷起,空中无声地打着闪,当地人叫“露水闪”。杏花在家洗了澡,早早上床睡了。延礼夫妇和田磊坐在堂屋说话,说到近九点,他们走了,杏花起身闩了门。
窗帘拉上了,还看得见外面一闪一闪的亮光。远处蛙声阁阁,吵得人心烦——似乎愈是人家烦心的时候它愈能吵,座钟打过十下了,它们那里却阁声鼎沸。这么晚了,不知道人要睡觉?这一帮没有公德心一家伙。
杏花翻过来,又翻过去,她用枕巾堵住耳朵,那阁阁声却如屈死的冤魂一般,缠着她不放。蚊子也营营地飞来,想趁空儿叮她、咬她。她用枕巾挥了几下,蚊子暂时退去了,杏花知道,它们还会来的,就像烦恼一样,牢牢地叮定了你,甩也甩不掉——是的,烦恼也是甩不掉的。
窗外又是一亮,打了个“露水闪”,杏花朝里翻了过身,她这儿看不见一点亮光。这世界怎么会这样的呢?快过年的时候她收到过杜小梨寄来的明信片,祝她万事如意。她万事如意了吗?不,相反,她万事不如意!
9
想当初念书,她是一心一意要念下去的。初中在乡中心中学念,开始是住校,天天吃干粮咸菜,她也不觉得清苦,后来家里人不知听谁说,学校宿舍“乱死了,骡马大乱套,好好丫头都带坏了”,就不让她住了,改为每天骑车往返。每天来回四十里的路,她也不觉得累,这么念完了初一,家里人听说有女生在放学路上遇到流氓,被“糟踏了”,又犯起嘀咕来,叫她下来,别念了。说:“春叶成绩那么好,念完初三还不是照样不念了?你那成绩反正是考不上大学,上街也能认得男女厕所,够了。”——杏花学习成绩是不太好,在村上人眼里,考不上大学就等于白念,瞎废功夫。而且“姑娘长大是人家的人”,花那么多钱培养她,倒不如省下来给儿子说媳妇。一字不识怕什么?女的反正不会打光棍。
杏花就硬生生被拽了下来,天知道,她是一万个不愿意!
现在,想出去,她出不去;小强托他姑来提亲,她家人问都没问她一声就回掉了……家里已经是这样的了,她现在只剩下孙小强,不,连孙小强也没有了……她的一点温暖,一点最初的依赖和爱,全没有了……
这世界怎么会这样的呢?
“哗!”一阵雨骤然打在屋顶上;“哗!”杏花的泪骤然打在枕头上。她无声地抽泣着,抽泣着,她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万一被她嫂子听见,天知道她明天又会骂出什么怪话来!她咬紧了枕巾——从那一天开始她学会了咬毛巾,在心里煎熬的受不了的时候。那一天的毛巾是一种温暖干净的阳光味,她现在咬的枕巾却是一种寂寂的头油香,她自己的头油香,真的,她现在只剩下了自己……
她又翻了个身。想起了电视连续剧《红楼梦》中的一首插曲,是《葬花辞》,她会哼唱,可是唱不完全。她记起了一部分歌词:“花谢花飞飞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谁来怜惜她呢?
“一年三百六十日,风刀霜剑严相逼。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漂泊难寻觅……愿奴胁下生双翼,随风飞到天尽头。天尽头,何处有香丘,未若锦囊收艳骨,一杯净土掩风流,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泥沟。”
她的泪又涌出来,她用枕巾抹掉了,烦恼却如反攻的蚊子似的抹不掉。她又翻个身,把枕巾盖在脸上,像死人把黄表纸盖在脸上——只有死人没有烦恼。
她想起曾经看过的一本杂志,上面有一篇报道,写一个地方,不知是云、贵、川哪个地方,反正是大山深处,许多年轻女孩子投一个水库——也可能是湖——自杀。三五个人一起投,死了也要结成伴。很多人很多次的投,那湖里淹死了许多女孩子,当地人称那个湖为“女儿湖”。
哦,女儿湖!那篇文章的细节记不清了。反正是有这么回事。她也可以投湖。她会游泳,投小河大约淹不死。大李庄的水库很大,若往水库的当中游,到筋疲力尽的时候肯定也淹死了……就是不知道到最后的时刻难受不难受。她初学游泳的时候也被呛过,很难受的。
当然,她也可以吃老鼠药,可是那样子肚子会很疼,她见过吃了毒死的老鼠的猫也中了毒,叫得那个惨,乱抓乱挠……
要不,上吊?脖子被勒紧的时候疼不疼呢?气儿上不来的感觉也不好受吧?
她试着用枕巾捂住口鼻,半分钟吧?又拿开了。难受!死和活都一样难受!她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哭累了,她用枕巾擦眼泪。心上的湿漉漉却怎么也擦不干。黑黝黝的屋子里藏着个黑黝黝的魔,在召唤她,引诱她,叫她也到那个黑黝黝的世界里去。
她翻身向里,却摆不脱那个魔。
10
三头半大猪一天喂三顿,仍然常常拱圈,杏花嫂子就常常拿了树条子打,当然要骂:“作出圈……”反正翻来覆去总是那一套词儿。杏花却不敢老躲出去,因为有“野出甜头”的嫌疑。
而且,因为嫌疑的缘故,小桂家她是不能去了,春叶家也不方便去,因为和小桂家隔壁。采菱家是可以去的,可是天天死坐在那里也不好。
她现在天天出去割草,菜地里摆弄摆弄,一个勤谨的老农似的。若在家待着,就倒头睡觉,反正夏天到了,大家都有昼寝的习惯。她在家里睡倒就是个死尸,起来就是个僵尸。她嫂子当然不同她讲话,可是瞟她的眼神常带着些讥诮,仿佛在说:“你能么?能不够似的,我看你能不好!”
“这世界怎么会这样的呢?”沉默的杏花在心里一遍一遍地问。她孤独地走里走外,做些杂活,没人知道她快要崩溃了。
一天早晨,春叶看到小桂,两个人在泡桐树下站了一会儿。春叶问:“杏花这两天怎么不来玩了?”小桂笑了笑,没说什么——她当然是知道原因的。春叶妈抱草经过,说道:“人家杏花可勤快了,这几天顶着大太阳南湖北湖地干活。你以为人家都像你?懒个半死!”两个姑娘互相望了望,没作声——杏花变勤快了?
春叶妈很少夸赞人,今天似乎夸赞过了头,杏花一天没出来干活,睡在家里,她妈却劝吃劝喝的,声音特别轻柔。她嫂子也不指鸡骂狗了,他们家院里一下子清静了许多似的。
一连几天,杏花都没出来,春叶和采菱很纳闷,两人结伴去看她。杏花妈微笑招呼:“正睡觉呢,来,屋里坐。”
两人进了屋。窗帘没拉开,布幔子也低垂着,屋子里显得很幽暗。杏花在床上睡着,见两人进来也就坐起来招呼。采菱问:“生病了?”杏花妈道:“前几天太阳毒,晒坏了。我叫她歇几天,中暑也不能大意。”春叶道:“前几天是很闷,现在好多了。小桂家南边树荫底下可凉快了,你也出去走走嘛。窝在家里多闷!”杏花妈道:“也不闷,看电视呢!——杏花,你闷不闷?闷了跟春叶采菱出去转转。”杏花扶着枕头没言语。
三个姑娘坐在床沿上,杏花妈站在布幔子那儿看她们。杏花瘦多了,脸色也不好——前几天晒的累的?她看起来非常疲倦。春叶端详了一阵,笑道:“前天早上我妈还夸你勤快,再勤快也得先顾命,你看你……”采菱接过来道:“累脱形了!看来人是不能勤快,还是懒一点的好。”杏花妈道:“对,也得自己将息自己。”杏花微微皱起了眉,问两个女伴:“你们这两天做什么呢?”
三个姑娘说着话,杏花妈出去了。过了半个钟头,采菱道:“老是这么睡着也不好,越睡越累!走,咱们找小桂打扑克去。她家巷子里老槐树下铺张席,比这电风扇凉快。”杏花道:“不想打。”春叶道:“那也出去转转嘛。”杏花道:“不了。要不你们先去,我等一会儿想出去玩了,再去找你们。”
又絮叨了几句,春叶和采菱走了。出房门见杏花妈正在厦檐下呆坐着。两个姑娘笑了笑,杏花妈也笑了笑,“常来玩啊!”
到了巷子里,两个姑娘互相望了望,她们都觉出杏花家的空气有些不对。哪儿不对呢?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总之有些不对。她们更纳闷了。
有件事她们不知道,但在二队的妇人当中几乎传遍了——
最早是杏花嫂子讲出来的:那天晚上十点多钟,田磊内急,到屋后厕所去,屋后浓荫蔽月一片黑糊糊,他看见杏花独自一人站在苦楝树的歪脖儿下面,树上垂下来一条长长的绳索,打着一个圈儿。问她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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