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光泽,硕大的针摆缓缓游走着,发出沉闷规律的声音,更显得四下无人的安静。
皖宁不由自主地重新坐下来,沙发前的茶几上放着一杯水,她随手抓到手里,却并没有喝,只是捧着发起呆来。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起身走动,四处打量,洗手间不过是寻常如是的设计,转而参观厨房,却是出乎意料地干净,但也并非一点烟火气也无,厨具摆放整齐有序,看不出来他还是一个很居家的男人。厨房看完了转而去房间。离自己眼前最近的一扇门是虚掩的,她有点忐忑地推开,却有点迟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不敢进去,仿佛门的背后也会是如此刻天色一样的晦暗不明,叫人心生迷惘。
最后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她仿佛像寻找宝藏的孩子,对前面的这扇门抱着极大的兴趣,一定要探个究竟。
果然门后的世界也是一片黑暗,只见天际的余光勾勒出一个剪影,修长挺拔,又透露出一点寂寥的感觉,默默伫立在窗边,竟有一种怆然决绝的意味。皖宁只觉得心仿佛在刹那收紧,迟疑地开口,“林总?”
他并没有回头,她只觉得心里更是仓皇失措,只想转身离开,仿佛有什么东西会吞噬掉表面的平静。才迈开步子,就听到背后有人梦呓般轻声喊她,语气带着一丝迟疑,“孟皖宁?”
她像是梦魇了,轻轻地应道:“是我。”
他静了很久,才说:“你好点了吗?”
皖宁“嗯”了一声,然后说:“我该走了。”四下好静,房子太大,只有他们两个,让她觉得其实她是在空旷的原野,而他是她眼里唯一的影像。那么清晰,却又那么迷惘。可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离开,只有离开才能得到安宁。
“走?去哪里?”他仿佛有点不明白。
“去我该去的地方。”
林中桓终于转过身,走上前来,按着她的肩膀,“你想去哪里?”
皖宁拉下他的手,看着桌上被黄昏晕染的相框,里面的少年优雅沉静,但那双眼睛仿佛透过了时光,直直地看着她,那样桀骜不驯,独行睥睨。她的心不由自主地狂跳,却并不是因为迷恋和沉醉。“你不该骗我,这是你自己的房子。”
“这里有空余的房间,你现在也没地方可去,不是吗?”
皖宁转身,“我付不起房租。”
他仿佛笑了一下,却显得并不真切,“你只需要照你原来房子的标准给就可以,反正这里房间多,空着也是空着。”
他的眼睛仿佛是一泓深潭,幽深里泛着波光,还覆盖着绮丽的蒙昧,她想起那个晚上她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驱使着,朦朦胧胧地跑到他办公室门前。她以为他早就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拥美人入怀,却没想到他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独处一室,因为犯了胃病,从来淡然自若的一张脸痛到扭曲,却仍是不肯去医院不肯吃东西。他像是累了,靠在她的肩上,眼睛紧闭着,漆黑卷翘的睫毛在细微地抖动,像是振翅欲飞的蝴蝶。他睡着的样子很好看,只是不知道谁是他的梦里人,而他在梦里又是否幸福?
她忽然失去了全部力气,如虚脱般吐出一个字:“好。”
“你说什么?”他好像犹不能置信。
皖宁摸索着打开了灯,房间里顿时豁然大亮,扫除了刚才的暧昧不明。她仿佛也变得轻松许多,话语都变得轻快起来,犹如向父母撒娇的*,“我肚子饿了。”
林中桓看着她的笑靥发呆,她笑起来有浅浅的酒窝,很清甜,也很妩媚。直到她假装嗔怒地轻拍了他一下,说:“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说话?”他才如梦初醒般说:“好。你等一下。”
“嗯?”皖宁表示疑问。
腿长就是好,只见他几步就跨出了房间,迅速从冰箱里拿出两个鸡蛋,皖宁一下子就懂了,看样子林大BOSS是要亲自下厨啊,弄得她作为一女的还真有点不好意思。看来今生她是做不了贤妻良母了。
☆、第十九章 (2)
十分钟后,香喷喷的蛋炒饭端上桌来。皖宁双臂平摊在桌上,盯着饭笑道:“看不出来,你还是个上得厅堂下得厨房的主啊,真是好贤惠。”说完又调笑道:“可惜,就是生错了性别哟。”
林中桓随手解了围裙,坐到她对面,定定地看着她,笑问:“我要是真是个女的,你娶我吗?”
皖宁愣住,完全没料到他是这样的反应,只好低头“呵呵”一笑,“娶不起。”但他若真是个女的,那她会很高兴。
“怎么说?”
“大男人不好做,现在这个社会娶个老婆必须得有车有房,娶个才貌双全的就更不容易了,最关键的是放在家里不放心啊。”
林中桓伸出长臂,揉了揉她的头发,摇摇头,“幸亏你不是男的。”
皖宁怔怔地摸了摸被揉乱的头发,忽然有点心慌气短,然后看着眼皮底下的蛋炒饭说:“你的手艺真好。”
林中桓“嗯”了一声,低下头,细碎的头发遮住了眼睛里的波澜。
饭后皖宁主动要求去洗碗,林中桓亦没有阻拦。
吃得太饱,胃有点不舒服,皱着眉头看着哗哗的水流在水池里迅速而欢快的流淌,将抹布不断地翻转绞干,细细擦掉水珠,将碗筷往橱柜里整整齐齐地摆放好。
此时窗外的天已经黑透,晚风带着一股凉意吹拂过来,远处隐约传来一阵闷响,看样子又要变天了。
甩了甩手上的水渍,旋即转身,然后就看见斜倚在门边的林中桓。
他穿着白色衬衫,领口微敞,露出清晰深刻的锁骨,他没有像很多土豪或是花样美男那样在脖子上带着乱七八糟的饰物,显得非常清冽干净。一只手轻握着另一边的手臂,貌似在沉思,整个人显得慵懒,随意。但他的眼睛却是空洞的,直直地看着前方,似乎透过空气在寻找什么。
皖宁默然地看了他许久,然后脚步尽量放轻地经到他身旁,但是没有如愿地走开,他的身子挡住了大半的出口。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幸而她不胖,猫着身子从缝隙里小心地与他擦肩而过,而身后依然一片寂静。
回到客厅打开电视,胡乱地按着遥控器,翻来覆去的折腾,但这个时候除了无聊的新闻,就是各种娱乐至死的选秀节目,实在乏善可陈。最后画面停在《喜洋洋和灰太狼》上,随着剧情,她不停地傻笑。
看着看着,眼皮开始沉重,周遭终于开始安静,所有的声音都渐渐远去。
朦胧中,那个人如约而至,他终于没说以往那句话了,他说:“孟皖宁,你是个傻瓜。”
是的,她是傻瓜,但是这个跟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她第一次在梦中回应,“我是个傻瓜,但这跟你又有什么关系?你走开,不要老是在梦里纠缠我。”
那个人的声音冷静而透彻,“你在梦里还知道自己身处梦中,那你就应该醒来。”
然后,就真的醒过来。
头顶的灯光直直地照在脸上,眼睛被刺得睁不开。她茫然地伸出手挡住了强光,然后想起身去收拾房间睡觉,实在是困得厉害。但头重脚轻之下,身子不觉踉跄起来,还好有人及时扶住她的腰。
腰上源源不断的热度仿佛直接灼伤到心头,她不动声色地挪开,“你还没睡?”
他很平静地看着她,“你做梦了?”
“嗯。”
他站直了身子,“走吧,我带你去房间。”
他走在前面,修长的影子嵌在半明半暗的光线里,有点寂寞,有点迷离,离她这么近,可却又像是遥不可及。
其实不用他带路,她也能找到。也没什么好收拾的,他早已经把床铺好。她只需把衣服什么的放好,而且也没打算长住,很容易就可以搞定。
他很随意地看了她一眼,“我走了,晚安。”
她无意识地抓着自己的衣角,“晚安。”
随着“咔嚓”一声,门被轻轻带上。
他与她,从头到尾也像是隔了一扇门。她已经渐渐看不懂自己,更看不懂他笑容背后的阴影。她想他那样骄傲的人即使有什么忧愁寂寞,也一定不愿意示之人前吧,看来他那么多女伴并没有一个人能充当他的解语花。看似风流倜傥的他,即使坐拥天下只怕也是有遗憾的。她终于察觉到古人的智慧了,怪不得那些全力顶端的人都自称什么寡人哀家的,原来是这么个意思。
她发了会儿呆,微微叹了一口气,都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他还是为了自己,找出换洗的衣服去洗澡,幸好这个房间连带着独立的卫生间,少去了一些可能存在的尴尬。洗完以后,躺在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起身到窗边,看着漆黑的夜空,头脑好像十分清醒,但又十分混乱。不经意地侧头,却看见旁边也有人在,在晚风中衣袂飘飘,发丝清扬。
皖宁实在是意外,根本没想到林中桓也没睡,而且和她一样伫立在窗边。但他显然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眼神专注,不知在想些什么。指间有红芒微闪,但只是让它静静燃烧,没有放到嘴边抽。
她越来越感觉到他的寂寥和落寞,但她无能为力,因为那是别人的事。她自己都救不了自己,自然也就无所谓别人的悲喜。她不是上帝,救赎不了任何人。
最后他还是看见她了,眼睛里仿佛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语调仍是平淡的,“还没睡?”
她耸耸肩,竭力表现自然一点,“可能是之前睡多了,现在反而睡不着了。”
他隔着窗子看着她,“你会不会经常失眠?”
她想了想,“以前睡眠不错,我爸妈说我雷都打不醒。但最近偶尔会失眠,即使睡着了也会多梦。”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他似乎在某一瞬间身子微颤了一下。夜色让他的脸显得并不真切,连声音都是飘忽的,他说:“你为什么会睡不着,是因为有心事吗?”
她茫然地摇摇头,“我能有什么心事,顶多是担心第二天去上班然后被告知你被解雇了。”
他似乎笑了一声,“就这么点事?”
她也笑了,“对啊。你一定在心里笑我就这么点出息,但没办法啊,我又不是你们,整天有那么多千头万绪的事情要去琢磨。”
“你说得对,每天有很多事情要去想,每一步都错不得,就像走在刀尖上,分分秒秒都是煎熬。”
她想了想,即使有点难以启齿,但还是大着胆子说了出来,“那你怎么还能有心情和精力对付那么多红颜知己呢?”红颜知己这四个字已经是她能想到最好的用词了。
他似乎有点意外,静了一会儿才笑着说:“你还真有胆子说。”
她吐了吐舌头,“一不小心吃了雄心豹子胆,导致不能控制自己的言行,实在是抱歉,抱歉!”
说是那样说,但她脸上连一丝抱歉的意思都没有,倒弄得他啼笑皆非。过了好久,他低下了头,像是倦到了极点,连声音都是喑哑的,“你一定认为我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的那种人吧?”
心思被他一眼识破,她索性坦然起来,“是啊。我一直在想这人生到底什么才是值得孜孜以求的,我呢是个大俗人只希望家人平安工作稳定就好,而你们这些人呢好像什么都不缺,可总是若有所失的样子,真不知道你们内心最渴望的到底是什么?”
他神色也迷惘起来,“你说得对。有时候感觉自己什么都不缺,但还是觉得有残缺。心里像是被谁噬了一个洞,无休止地往里填,可还是丝丝透风,不得安宁。”
“那你平时如何减压释放?”
“减压?能偷得浮生半日闲就已经很好了,闭目养神就是不错的选择。”
皖宁觉得不可思议,“那你这日子过得是有多无聊?”
他在刹那仿佛无限萧索,“本来人生不就是由无数个这样无聊冗长组成的么?”
她觉得难过,便有意调侃,“别这么说。还有多少美人等着你安慰寂寥呢,如果我也是男人,肯定得羡慕死你!”
他的笑容里充满了自嘲,“是么?怎么我自己从来不知道我原来还是一个值得欣羡的对象?”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儿来那么多玛丽苏思想,又像是不食人间烟火拈花一笑的佛,挺像模像样地安慰他,“世上不如意事十之八九,每个人都是这么过来的。珍惜你所拥有的,放弃该放弃的,这样就比较容易得到快乐啦。”
他有短暂的静默,“如果你所拥有的并不是你想要的,而你想要的从来没有得到过,又谈何放弃?”
她大受震动,竟然无言以对。
隔了很久,他才说:“告诉我,怎么样才可以像你一样随时都有笑的理由。”
“我?”她有点茫然,“随时都有笑的理由,怎么我自己不知道?不过如果把我换成你,竭尽全力也难以快乐,那么我可能会去很远的地方旅行,或是忍痛抛下一切从头再来,当然你的位置要做到这一点是很难的。但我想如果不是放下此刻手头上的一切就会毕生完蛋的话,我会选择放下,毕竟人生只有一次,要活就尽量活得遂心一点。”
他又陷入长久地沉默里,最后他说:“今天晚上谢谢你。明天还要上班,早点睡吧,女孩子不要熬夜。”
她也不知道自己心里到底是什么滋味,只应了一声“嗯”,然后重新躺到床上,开始对着天花板数星星。夜已经深了,但她想他一定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