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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无意识地随手翻阅着书籍,没想到里面还有些类似古籍的书,泛黄的书页,迥异的排列和印刷,还有那不易辨认的字体。或许这才是真正的墨香和书卷气,应该是这种古朴宁静的气质。
她看不太懂这些稀奇古怪的文字,于是又一一放回去。她只觉得有些倦,于是想原地返回,没想到她手肘不经意地一拐,却将木架上的一系列零零碎碎都扫到了地上。无奈而认命地蹲着身子往地上伸手去捡拾,却一时怔在了那里。
有时候风太急
禁不住挂念起你
这一刻离我遥远飞行
有时候夜太静
拦不住回忆的心
于是泪
每个夜里如繁星
我多么羡慕你
总可以转身飞远远的
我的爱是你沉重行李
绊住你追新梦的决心
我多么想念你
当时间都失去了意义
穿越思念后等成信箱
让你需要的时候可以投递
告诉我沿途中想与我分享的心情
多么熟悉的文字,多么久远的回忆。好像是千禧年左右热播的一部文艺电视剧吧,汇聚了几位很走红的演员,因为题材取自近代几位名人的真实事迹,引发了极高的关注度和话题性。那时她还小,不懂得什么男女情爱,但也隐约有风花雪月的情怀。电视里面的演员她并没有多入迷,只记得里面有一支歌,淡淡地旋律和清新又感伤的文字,让她印象深刻。一直到了高中都还记得,她记得后来好像还曾把它很认真地抄写在笔记本上。
可眼前这些文字却是冰冷而规则的排列,也许这房子的主人也偏爱文艺风,她看到这一页特意放了一张便签纸。但她很快把书重新合上,这不过是一本老歌精选的书籍,并不是她曾一字一句细细抄写的情怀和时光。
它不过是让她回想起过去,那是一段已经流逝的时光。可那些时光永远不会再来了,她等的人不会再来了,她的思念汇聚如雪花飘进邮箱,但那个人没有需要,所以她永远无处可投递。她的爱于他是负担,是烦恼,却绊不住他前行的脚步。
所以她不需要这些勾起回忆却无多大用处的东西,她不该再对从前执迷沉溺,从此以后她只是孤单的一个,这些东西应该留给那些一路有伴携手走来的人看。她不需要了,再也不需要了。
就像那句广告词说的一样,携程在手,说走就走。她当机立断地连夜就收拾完东西,几乎一夜没合眼,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就直接出了门。清晨的寒风像是带刺一样,她不由拢了拢衣襟,像个小老太太一样佝偻着身子一路紧赶慢赶。
她知道自己冲动莽撞,没有做任何提前准备工作的旅程,也许会有一系列的问题接踵而至。
庆幸的是尽管清晨旅客就出乎意料地多,可这个时节并不是旅游旺季,而且黄莺莺所在的地方并不是热门的旅游城市,所以很快很顺利地买到当天上午的票。
离出发还早得很,皖宁便去附近买了早点。平时觉得腻味的肉包子现在吃在嘴里,只觉得满口香甜,热乎乎的感觉充斥胸臆。在即将解决掉最后一口的时候,她听到身边有人落座的声响。她不经意地偏了偏身子,斜眼瞥见一张妆容精致的瓜子脸,丹凤眼微挑,厉芒隐隐,嘴角含笑,真是春色撩人。
好久没见,依然风采依旧,甚至还非常客气地主动跟自己打了招呼,“早啊。”
皖宁差点被嘴里的肉末给呛住,实在是没想到会在这种场合遇见傅柔然,而看她的神色倒是十分自然。只是她们之间从来话不投机半句多,不知事到如今这傅小姐主动上门有何贵干。她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而刚刚还吃得满嘴流油,所以连微笑起来都觉得不自然。
对方倒也不在意,打量了她一番,“你这是要去哪里?”
她很想说“关你什么事”,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最后吐出来一句“天大地大,想去哪儿就去哪儿。”说完就觉得自己有点傻。
傅柔然笑了一下,“还回来吗?”
“也许就不回来了吧。”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却让她真的开始有这个想法。
傅柔然的笑意若有若无,“你舍得?”
☆、第四十二章 (1)
皖宁不由笑了,“有什么舍得不舍得,这世上的所有都是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更何况有些东西从来都没得到过,也就无所谓舍得不舍得。”
傅柔然沉默了一下,才说:“你不爱他了吗?”
她答得毫不迟疑,“爱。”
傅柔然的丹凤眼真是好看,只见它弯成一道月牙,不像从前那样总是透着一股凌厉飞扬,是从未见过的柔软平和,“只是怕伤害?”
她摇头,“不是。我从来没有怀疑过我爱他,可他不在这里。”
杨御风似有不解,眉头微微皱起,却依旧很好看,“在哪里?”
她微笑,“在我心里。在我十七岁那年遇见他的时候,在我知道情为何物的时候,他就凝固在每一晚的梦境里,永不老去。我爱他就像爱着我自己,所以我不需要回应,也不会再怕伤害和别离,因为这是我一个人的悲喜,由始至终都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
傅柔然终于站起身来,“我懂了,祝你一路顺风。”
在孟皖宁上了车厢之后,傅柔然才对身边的人嗤笑,“你看看你老了果然魅力大减吧
她终于审美疲劳不迷恋你了。”
林中桓的眼神追随着逝去的车影,唇角有若有若无的笑意,“其实她早该清醒了,喜欢我才是不幸的开始。”
“可你再也来不及对她说,她永远也不会知道……”
他微笑,脸上平静而淡然,“来不及说什么?她又需要知道些什么?”
她低头,“至少你应该告诉她,她在你心底一直是个特别的存在,并不是事过了无痕。”
他依然微笑,眼睛似被夜雾笼罩的海,让人无法看清里面的底色,“那又有什么关系?如今她肯成全自己,就是成全我。”
“那你又为什么义无返顾地离开君临,连你父亲唯一的遗愿都不肯遵守?”
他的脸上是浑不在意的笑,“我不也为了你放弃那百分之十的股份?”
傅柔然愣了愣,然后苦笑,“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我都不知道在你心里到底什么才是最重要的。”
他脸上是偿所愿的笑意,“做你顷刻间最想做的事,就是最重要的。”
所以不计得失,不计后果,甚至不计他自身的悲喜……
两人走出候车厅的时候,才知道外面下起了潇潇的冷雨。雨帘里面还泛着淡淡的白雾,将一向热闹喧嚣的街市渲染得清冷迷蒙,而行人匆匆,行色各异,头顶的雨伞似一个个温暖的小房子,将这世界切割成两半,然后两个世界里的人相望再相忘。
傅柔然看了一眼身边的人,“接下来去哪里?”
他笑得很温柔,“你说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只觉得眼睛一热,喉咙一堵,几乎有些控制不住自己。她转头去看那细如牛毛的雨丝,那一阵阵的凉意纵横在脸上,叫人清醒又意兴阑珊。他从来都没有这么温柔过,可她宁愿他永远都不要这么温柔。
他们去茶楼喝茶,是一家新开的茶楼,里面非常典雅清静。他点了一杯苦丁茶,他一直都没有再说话,只是一口一口啜着那苦后带着微微甘甜的滋味。
晦暗的光线,氤氲的热气,愈发让人懒懒的,而时间像是在这里凝滞不前,可以让人瞬间想起很多遥远的过去,也可以让人什么都不想,只把自己极其放松地瘫在古朴的藤椅上,彻底放空自己。
傅柔然几乎疑心对面坐着的人睡着了,也许那里坐着的人早已离开,留下的只是一个似是而非的影子。她捧着散发着茉莉清香的茶杯发怔,她想起很久以前她跨越大半个城区去和他小聚,那天他们做了很多吃的,然后去郊外游玩。那天天气非常好,风清日朗,鸟鸣啾啾。他们走过那条曲折而幽深的小路,然后拾阶而上,有风吹过,落红成阵,洒在上面,仿佛铺就了一层绵密而柔软的地毯。
他们就那样并肩走上去,那一级级的台阶仿佛没有尽头,伸展向未知的远方。可她心里是欢喜而宁静的,只愿就那样一直走下去,一直走下去……
可实质性的路不管多远,总会有到达的那一刻。他们还是走到了山顶,他和她并肩而立,茫然而专注地望向远方,风吹起他们的头发,林梢偶尔的回响似乎是谁的抒情叹息。
她一直站在那里呼吸着郊外新鲜清润的空气,却没注意到他闻香而去,很快摘了一大捧茉莉放到她的手里。突如其来的馨香满怀让她几乎有些怔住。她欣喜地问:“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茉莉?”
他“哦”了一声,样子无辜又有些漫不经心,“原来这是茉莉,你不说,我都不知道。”
她一时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只是静静地望着他。他总是这么近又那么远,让人迷惘而惆怅,可她那样清楚地知道他就在她身边,让她又难受又好受。
她曾以为她会一直过着那样的日子,即使他总是心不在焉,沉默寡言,可她已经很知足。
她不知道有些时光是绝版的,拥有过一次已经是奢望,而下一次如碧海茫茫,此生无望。
她不懂,他已经离她那么远,怎么还能离她越来越远,远到遥不可及。
她还沉浸在回忆里不可自拔,他却忽然站起身,他说:“我得先走了。”
她心里莫名地一慌,“你要去哪里?”
他似乎笑了一下,“你忘了,今天是我妈去世一百天。”
她怔了一下,有些无措地看着他,但不等她说话,他已经很快走掉了,甚至没有留给她一点缓冲的时间,就那样潇洒而决绝地离开。
雨丝一点一点地濡湿了墓碑,也濡湿了上面镶嵌的照片,让已经逝去的容颜变得模糊而迷蒙。他并没有跪在那里,只是轻轻地坐下来,像是和久未相见的朋友促膝聊天。
雨丝沾在枯萎的草上,晶莹透亮,倒像是春日的晨露。环顾四周,山间茫茫,一切都被细白的水汽和雾气笼罩着,他的衣服也早已被绵密的雨丝一点一点地濡湿,黏在身上,冷到骨髓。但他一直是微笑的,他缓慢而不间断地跟照片上的人说话。
“妈,你看这是百合花,我把它给你带来了。我记得你以前好像很喜欢它,因为它的花语是百年好合。”
“今天是冬至,你从前总是煮汤圆给我吃,但我总是不喜欢这些甜腻的东西。你说喜欢吃甜食的人大多比较单纯,比较容易快乐。我从来就没有回应过你的话,可我一直记得你会在我身后喃喃自语,你说如果觉得生活有点苦,那就吃点甜的吧。”
“你从前最喜欢的小白在你走后一个月生了一窝猫仔,可它自己却很快走了,走得很安详。我想它或许是在用自己的命来换那么多的新生命,当使命完成后,它终于含笑而逝。”
“我想我也已经得偿所愿,所以我也该走了。不过你放心,我还不会这么早去和你会面。我只是要离开一阵子,要去很远的地方,不知道何时会再回来和你相聚。”
“我会好好地照顾自己,你放心。医生说我需要好好调养我的身体,也许我会找个山明水秀的地方休养生息。我走后,你不用太想我,因为我们其实一直都在一起,对不对?你从未走远,而我永远也走不出你的视线。你只需耐心地等着我,等着我回来的那一天。”
雨不知何时已停了,而他身上依旧又湿又冷。他最后一次抚摸墓碑上的相片,凑上前轻吻,嘴唇冰凉而麻木。
这是他长大以后第一次亲吻自己的母亲,却隔着黄泉碧落。今夕何夕,风吹雨滴。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经常在这样潮湿阴冷的天气里练习毛笔字,母亲总是在一旁含笑凝望,什么也不说,就那样久久地凝望,似乎这就是她的一切。总是等他写得手指僵冷,她才恍然惊醒地端出早已备好的药膳给他吃。
他很久很久以后才知道,原来她曾凝望的是她的今生前世。
她曾那样痴心而无悔地等着那个人,可即使那个人再次与她朝夕相对,她还是寂寞如斯。
而他却是真正属于她的,她这一生有他便是活下去的凭借和理由。
但他即使与她相依为命,却从未真正交心。他越长大就越对她冷漠疏离,他总是伤她的心,而且总是刻意忽略她的黯然神伤。
她大概死也不明白一切都是为了什么,可他又何尝明白。
他不明白为何她能数十年如一日地痴痴等候,那个人甚至都几乎记不起她的存在。他不明白她已经独立自主了这么多年,为何那个人只消一句话便可以让她毫无芥蒂并欢喜无限地“回归”。
他真的不明白,所以他干脆永远也不明白,这样他便可以有完全的“自我”,不用再受任何的困惑。他不要任何人“侵蚀”他的世界,只有把自己封闭起来,才会得到安宁。
也许是他错了,可命不由人,他也只好一错到底。
也许终有一天他与她会促膝长谈,弥补所有遗憾。
他最后一次深深凝望那张沉静而柔和的脸,然后慢慢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