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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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 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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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嫣今夜一袭素衣如练,趁着那挂在柳稍的皓月,更是沉美淳雅。她也看到永明王,快步奔了过来,扑入他的怀中,他的怀抱还是一如既往地宽广和温暖,不想再浪费一刻钟,永明王紧紧地将她抱住,多日来的思念与恼恨化作一个个轻吻落在她的秀发上。
“因姐姐二十年忌日我不过离开半年,听说朝中便发生了一件大事?”
永明王没有放开她,只是怔了一下,轻声道:“华濂公主死了。她把所有谋反的证据都揽到自己头上,自杀了。”
郦嫣心中一惊,抬起头看着他,“那你……”
永明王复又搂住她,在她耳边喃喃道:“什么也不要说,什么也不要问……”他声音平和一如既往但她能感觉到他身体轻轻的颤抖。她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欣慰,这个可以一手遮天的男人只有在面对自己时才会露出柔软和迷惘的一面。但此时她只觉自己的心也跟着他一起颤抖起来,牵扯着那根最纤细的神经,前日的雪尚未融化,寒风从地上吹过留下一片冰雪的声音,她只能把他抱得更紧,才能驱除内心对寒冷的恐惧。忽然脚下一轻,她看到皎月透过梅枝洒下片片阴影……
*
月亮已浮上天心,看上去那么遥远而不真实,焰火也渐渐地淡了下来,文帝想必已摆驾回宫了。卫昶轻吻了一下她微颤的睫毛,放开了她,身上仍残留着她的温度,但今夜这温暖却如何也达不到心间。他轻咬着一茎干枯的草叶望向天边,月光下绿萼梅层层花瓣如同透明的白绢在微风中轻颤,他忽然想起他的结发妻子大宁公主是如何地爱这些梅花,他还记得她牵着他的手看到这些梅花时天真的笑颜。
如今四周渐渐静寂,就连月华也无声地泻下,周围也只飘荡着悠悠的花香。
“我该回去了。”郦嫣枕着他的胳膊,想到不确定的未来,心中一片迷茫。
“嗯,我派人送你回去。”他扶她起来,不敢再看她一眼,生怕一旦沉迷在那双眸中,所有的决心将化为无有。郦嫣忽然从后面抱住了他,他只觉脊背一震,身体却不由颤抖起来,心想为何放手竟如此艰难?那双温柔的胳膊却忽然放开了他,他心中一惊,转过身,却见伊人已去,只留清风明月徜徉在一片梅影之中。
*
定祥东郊古禅寺,已是荒废多年,当初几个僧人也早远走他方。这里远离定祥的繁华,虽是元夜,却没有半点过节的样子,唯一的光明竟是那一队建威营军士们手中的火把和沉在西天的酷月。
没有一丝预兆,那沉寂多年的庙门却突然打开了,从中走出一人,着装华丽,面如美玉,目似明星,年纪依稀二十来岁,倚在门口看永明王下了马走过来,神色倨傲。
四周的血迹尸首早已清理干净,永明王只是看着他,声音却是冰冷,“既是故人来访,想是照顾不周,竟至刀剑相向。”
那人忽然大笑起来,收起原来的架子,道:“知是贵客驾临,稍适整顿,却不料那群莽夫,冲撞了贵客。”这样说着,让开大门,请永明王入内,竟似对周遭的凶险浑然不觉。
此人姓邓名狄,字子菁,南唐人士,甚是博学,却屡试不中,只在官学中任一教员。当年永明王在唐为质时曾与弘盛一同前往官学,两人相谈甚欢,遂将其举荐给了定帝。
当下两人入内落了座,门外明月皎皎,室内却是灯火昏暗,只在炉火上焙的新茶溢出阵阵幽香。
邓狄苦笑一下,道:“你以为我是嫌命长,故意跑恁远来寻死吗?只不过左右都是一死,与其被小人诬陷,死于牢狱之中倒不如接受皇命出使贵国,一来看看知己,二来也可报效故国养育之恩,也不枉我来这世间一遭。”说话间神色甚是黯淡下来,低头只是拨弄炉火。
“你要报国,便是要把我卫国搞个天翻地覆吗?”
“你卫国迟早要腥风血雨一阵,我来,岂不更是祝你一臂之力。你也知这太平盛世下诟病积得久了,只有下得猛药才能除尽余毒。而我只是趁乱来趟一趟混水,在贵国剧痛的伤口上再撒把盐,尽可能耗损它的元气罢了。我只是临死前尽点微薄之力,也算对得起陛下的知遇之恩,不想这么快便被你识破了。”
“知遇之恩?”永明王冷笑着玩味这句话。
邓子菁也笑了,“我倒忘了,若论知遇之恩,倒是没有人大过殿下的。这样罢,横竖都是一死,你会得到你想要的供词。只是我不明白,既然那些文人的名字到了你手中,却为何还不将他们抓获。”
“他们不管怎样都是卫国的人。我虽不才,你认为他们能逃出我的掌心吗?留着他们,不过是看他们是否还有良心?此次牵连甚广,我也不想草率行事。倒是你,过了今夜,怕就与容与姑娘远走高飞了。”
“容与是我故人之女,她对实情实是不知。还求你饶他一命。”
永明王站起来望望窗外:“这些话我会考虑。时辰不早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邓狄神情再次黯淡了下来,语气甚是压抑,“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只是对不起我那尚未及荆的女儿……”
第四节 酒宴
    永明王府又传出靡靡之音,那是宴请百官的盛大酒宴。自去年南唐归来后,永明王便似换了个人一般,先是亲自命人修了各处馆驿离宫,后又拿出大把银子在新州为文帝建了一座宫殿,每每有打马花宴总是缺不了他的身影。元宵那日之后,他命无影、柯羽陪了帝后去那新建成的盈春宫,自己却在定祥办了盛大酒宴宴请百官。
那豪华的车轿在王府外排成长串,蜿蜒堵塞了多条道路。从下午直至晚宴开始华灯初上,达官贵人络绎不绝,每人都怀了颗惴惴的心前来赴宴,生怕这位阴晴不定的王爷将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唐国奸细的供词不得而知,只是文帝龙驾刚起,永明王便命人查抄了相国府。
永明王府的歌舞伎是出了名的婀娜曼妙,那琼浆玉液也决不次于宫廷的佳酿贡酒,室内如昼的灯火将花厅的金壁辉煌照耀地如梦般迷蒙。永明王手中把玩着翡翠玉杯,淡淡地笑着,眼眸中却尽是冷冷的漠然,透过婆娑舞袖割碎的迷离灯火,他又看到邓狄那略带遗憾的平静的微笑:“如果能再活一次,我决不会与皇室有任何瓜葛。”可是命运的玄关是那么地微妙而不可琢磨,个人的意志又是那么地渺小而可笑。他饮下一杯清酒瞥向还空着的几个座位,不用想也知道那几个人在干什么。
忽然监察御使站了起来,打断了大厅之上的歌舞喧哗,这个刚直的人从进门起就滴酒未沾,直到现在实在按捺不住站起身来,对永明王道:“微臣到此并非为了殿下的珍馐美酒。微臣到此只是为了问殿下一句:“倪相国究竟犯了何等大罪,竟至被抄家羁押?”
花厅内一时间静谧下来,只有他朗朗的余音在嗡嗡作响,所有的人都脸色大变,揿着酒杯一时没有回过神来。今日早朝,他便质问过永明王并坚称倪云歧的清白,只是无人会料到他竟会在此时重提此事。
永明王只是把目光缓缓移到他脸上,平静地看不出半分怒意,在座的文武大臣却已是捏了一把汗,心吊在嗓子眼,旁边一人拉他坐下,道:“孟大人此事在朝堂之上争论罢了,此时休提,不要坏了王爷兴致。”
不料他猛地甩开那人手,只是看着永明王道:“相国是国之首辅,若连倪大人也受不白之冤,怕是离天下大乱之日不远矣,纵然无外人入侵,怕也要亡于内损。孟某不知诸位尚有心思还能咽下这奢靡之粒?”
众人听他激愤,所出之言越不象话,王其路忙站起来道:“早朝之时殿下已讲得很明白,那倪云歧私通敌国暗助反贼……”
“可有真凭实据?”
王其路以目光询问大理寺卿,那老臣抗不住,站起来道:“密审南唐奸细所得,已全数招供。”
孟御使冷笑道:“就凭南唐奸细一面之辞便可为一品大员定罪,传扬出去,不免为天下人心寒。”
永明王脸上竟浮现出浅浅笑意,手指轻扣在玉杯上,道:“依孟大人高见,是不同意大理寺羁押倪云歧了?”
那孟御使毫无惧意,凝视永明王道:“倪相国为国操劳多年,辅佐两代君王,秉性正直,德昭天下,有目共睹,还望等陛下归来后亲自审理,还倪大人一个清白。”
永明王看着他脸上笑意更浓,众人只觉阵阵寒意袭来,不觉冷汗涔涔,却无人敢擦一下额头。花厅之内气氛如同凝固一般,永明王却似无察觉,将杯中清酒一饮而尽,他把玉杯递向一旁,侍酒内监忙上前来,却压不住心中惊惧,手颤得厉害,竟将几滴琼浆溅到永明王手上,白色箭袖立时洇了一片,那内侍吓得傻了,银质酒壶掉在地上,“哐啷”一声惊得众人险些跌下座位,他却早已软了,伏在地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口中只是叫“饶命”。
永明王命他抬起头来,自己俯下身,笑问道:“我就这么令你害怕?”
那内监吓得说不出话来,却只见永明王脸色一变,呵斥道:“还不滚下去!少在这里丢本王的脸面!”
那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出了花厅。诸位大臣看他背影,心中竟甚是羡慕。
忽然一个禁军模样的人走进来,对永明王跪下道:“王爷,太学博士张懿和太子侍读包焕被发现在自己府中自尽。”
众人都变了脸色,永明王却平静如常,仿佛本该如此一般,尚未说话,便见一名王府家人悄悄走了进来,见此气氛,不觉呆了一下,永明王冲他点点头,问:“这几位大人都来了吗?”
那家人方鼓起勇气道:“吏部左司马黄大人,枢密院副使马大人家中都无人。听城门守卫讲昨夜他们携了家人出城不知去向。”
永明王手指轻扣玉杯,发出“铮铮”声响,忽然笑了,仿佛自言自语道:“没做什么错事,为何要逃走呢?”他挥挥手让两人下去,却不下令前去捉拿,只是亲自斟了一杯酒,走至孟御使跟前,笑道:“孟大人所言甚是。早晨朝堂之上是本王不对,本王便在此向大人赔礼。大人饮下此酒后,你我前嫌尽释,如何?”说罢一揖及地。
*
三日后,倪云歧遭驱逐,非奉诏不得入京。
消息传到新州,文帝大惊,命永明王立时见驾。
定祥的天气不似新州那般温暖湿润,刚及腊月,浓厚的阴云又积压下来,却没有一丝风,天地间静谧到无常。永明王伸手摇摇一截枯枝,上面仅存的一片枯叶打旋落下,他叹了口气,知道一场暴风雪即将来临。远处响起阵阵哀乐,听来甚是缥缈,那是前日猝死的监察御使孟怀钰的灵柩从王府门前经过。
第五节 风暴
    帝都腊月腥风血雨。由唐国奸细挑起的倪云歧案牵连人数达数万。断头台上血流不止,每日都有刑车从各处牢狱押赴刑场,短短月内处死文人已达千人。整个卫国人人自危,各处文书相继查抄,意图不轨的文字处处皆是。
文帝已从离宫赶回,却发现他已无力控制局势,除却已被永明王废了统领的建威营他什么都调派不动,每日飞骑报来的数字令一向冷酷的他也为之心悸。他知道战火已经点燃,他们尚未交锋自己已败下阵来。
永明王进来的时候看到文帝正坐在廊檐下望着呼啸的飞雪发呆,那哀伤的神色令永明王心中一紧,忍不住要伸手为他拂去头发上的雪花,可是文帝忽然抬起头避开他的手,冷冷问道:“你来做什么?”
永明王手僵在半空,知他这几日心中不快,苦笑道:“陛下不要坐在风口里,小心着凉。”
文帝听了冷笑,“你是怕朕死了少了你的傀儡罢。你来,便是为了向朕讲这些?”
永明王也不跟他怄气,想起此行目的,从怀中取出奏章,递过去,“内阁大学士郦士园私通敌国,勾结文人,意欲谋反,请陛下下旨收押抄家。”
文帝冷冷地打断他,“王爷又不是第一次抄了一品大员的家,又何必来问朕要圣旨?”
“前些日子因陛下不在臣才擅职专权,待此案了结,臣定当自行请罪。”
文帝听了这句话心里更气,“郦士园与倪云歧都是辅国重臣两朝元老。你问都不问朕一声,说抄就抄了。你心中可还有朕这个皇帝?朕问你,你抓他二人,可有服众的凭证?”
“只是陛下抄了郦府,不愁找不出证据。若陛下再犹豫不决,怕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文帝只觉热血翻涌,推开椅子站起来,“若朕说不呢?”
“陛下您已不再是小孩子了。您心里比谁都明白,郦士园是不是真的有罪!”
“你也知朕不是小孩子?朕原也是这么想的,可今日才发现朕只不过是个任人摆布的儿皇帝!所有忠于朕的不是被杀了便是被驱逐了。朕问你,下一个你要杀的,怕就是朕了吧?”
永明王听了这话,不觉气血上涌,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微微闭上双眸定了定心神,方道:“若我有不臣之心,怕是陛下根本不会看到今天吧?“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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