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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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昼- 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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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明王听了这话,不觉气血上涌,气得浑身颤抖起来,微微闭上双眸定了定心神,方道:“若我有不臣之心,怕是陛下根本不会看到今天吧?“
文帝听了更是龙颜大怒,道:“你是在说没有你朕便活不到今天是吧?还是说朕只有听命于你才能活下去?”
“臣不敢!”
文帝冷笑道:“这天下还有你永明王不敢做的事吗?”他抬眸忽然看到永明王已脸色惨白,不觉把后面那句“今日你便废了朕,由你来当这皇帝”的话硬生生咽了下去,转过脸去,沉声问道:“你是一定要杀郦士园是吗?”
半晌方听到身后答了一个“是”,却是坚定无比。
“陛下也知道文字狱牵连甚广,无数无辜者也殒命于此。国家受此剧痛不外乎铲除毒瘤敲山震虎。陛下若在此时心软,岂不让百姓的血白流了?”
“若朕不准呢?”
永明王没有说话,缓缓地跪倒在檐下冰雪中。
文帝抓住椅子的手不禁青筋暴出,一句话不说,走入殿内。
*
殿内刘才人原是在陪着皇后说话的。文帝进来,见她早已白了脸色,一旁谢皇后倒是神色泰然,扶着她道:“今儿天色不好,我也不留妹妹了。”文帝看也不看她一眼,径直进了内堂。她知道此刻说什么也无用,也就不再去劝,只在外面做些女红。
文帝独自在内堂批改奏章,那奏章尽是些琐碎小事,仿佛字里行间还留有忐忑的心绪,不由怀念起孟怀钰的直爽和倪云歧的明智,心里越发烦躁,一把把那奏章推落地下,看看时辰已过了三更,门外风雪更大,卷起帘子,透进阵阵刺骨的寒意。
永明王仍跪在殿外,全身上下落了厚厚一层雪又结了冰,内侍总管吴公公实在看不下去,进内对文帝道:“永明王还在外面跪着呢,陛下您看……”
文帝心头火起,大声斥道:“让他跪着!”他一向温文尔雅,宫人们哪见过他这般愤怒,均吓得呆了,再无人敢求情。他心中更加烦闷,见隔着帘子那边灯火依旧亮着,知道皇后还未睡下,踱了过去,只是命人取来几坛佳酿,看时却是永明王最爱的冰酿,不觉眼前模糊,只顾斟了一杯杯酒水下肚,谢皇后看了,轻叹一声,也不劝着,只是在一旁默默陪饮,伴他度过这段最寂寞的时光。
*
文帝一觉醒来,天也大亮,竟不知自己是何时睡着的。看看外面永明王还跪在那里,浑身上下裹了一层冰雪,文帝本想他知难而退,自己也不与他为难,不想他竟要硬撑到底。文帝咬咬牙,命谢皇后这几日去凤祥宫陪伴太后。皇后聪明绝顶,早已明白了他的意思。文帝径去上朝,竟对永明王理也不理。下了朝又骑了马在稍霁的上林苑飞驰一天,到傍晚才回来。远远地便见永明王还呆在原处,脸色却是憔悴。文帝心中一痛,待要命他起来,话到口边,忽然见他抬眸向这边扫来,目光甚是冷漠,竟似看一陌生人一般,不由心中愤恨又起,摔了帘子进到内室。
第二日清晨,风雪又大了起来。满朝文武知道这对兄弟如今是对上了,起初见了文帝铁青的脸色谁也不敢劝,及至过了两日,便有那不怕死的大员按捺不住,纷纷上奏来劝文帝。文帝开始不允,不料这日下朝后回到寝宫,远远地便看到永明王身边陪跪着多人,他心本来软了下来待要妥协,如今却是犯了他的忌讳,待看到殿外越来越多的大臣,他的心也慢慢沉入冰冷绝望的深渊。心中却冷笑着,要看看究竟多少人会来。怡心殿一时静下来,只听到永明王不时低声劝道:“诸位大人回去吧,我是罪有应得,各位不要陷陛下于不义。”
正在这时,谢皇后却回来了。见此情形,也不言语,只是坐在皇帝身边,轻柔地握住那被汗水浸透了的双手。
这一天竟是如此地漫长,帘外风雪依然怒吼,天色却是慢慢暗了下来。
忽然殿外一阵杂乱,只见一个内侍慌忙跑来禀道,“陛下,几位年纪大的大人晕过去了。”
文帝心猛然抽紧,站了起来,望向殿外,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幸好谢皇后镇定,问道:“殿下怎样?”
“殿下神色还好。”
文帝不觉呼出一口气,听到自己心跳缓了下来,一阵愤恨与委屈却从心头泛起,在心神疲惫的身躯中泛滥。
谢皇后一面命人将人抬入室内,一面又命人去请太医,转过头只见文帝双眸泛红,神色疲惫,坐在他身旁,柔声道:“陛下?”
文帝只觉眼前灯影乱杂,心中却是真实地痛楚,咬牙道:“准了!”案上的梅瓶顿时裂为碎片。
*
拿到那张圣旨时永明王心中没有半分欢喜,只是心中一片茫然,如同这茫茫白雪一般,自己的内心怕是被这卫国冰冷黑暗的天气变得冷漠而麻木,一切欢喜与悲痛都已不能留下半分痕迹。他缓缓地站起来却忽然发现握着这张圣旨竟不知该走向何方。跪得久了,一时站起来竟然气血上涌,他眼前一黑,只听到很远的地方仿佛有慌乱地声音在喊“殿下”,勉强睁开眼睛,只见自己被无数双焦急的眼睛包围,只好歉意地笑笑:“我没事。”挣开搀扶的几双手走了出去。
*
那郦士园在文帝和永明王尚在争执的时候便知道了自己的结局,用一把锋利的匕首寻求了解脱。郦家一双儿女奉命自尽,其他人却只判了流刑。郦士园一案后文字狱渐止,再没有人因此案而伏诛。文帝却再不想见到永明王,永明王上疏请求回到云州封地的奏章也如石沉大海再无消息。然而风暴仍远未结束。
第六节 匕首
    卫无影穿过回廊拱门,一直走到王府最内的跑马场。这座跑马场甚至比皇宫中的还要大,当年他们师兄弟二人与文帝都是在这里练习骑射的,那跑马场一侧穿过一道垂花门有五楹精舍,便是他与柯羽的住所。当年二人比剑在门前树桩上留下的剑痕仍在,只是当年那赌气之人却再不会在此出现。正想着,抬头却见柯羽原先住的东厢房门半掩,此时那人是决不会在此的,无影放轻脚步跃了过去。
室内尽是柯羽日常所用之物,郦府离此不远,他可以随时回家的,因此在这边的东西不多,一张木床一张书架,衣裳毛巾却是散了一床一地,桌上还有些女孩子的玩艺,旁边凌乱的纸张上尽是些涂鸦之作。
永明王闭上眼睛,还能依稀看到他幼年时拉着自己的手要学剑的情形,还能听到他纸上兵推大败时不服气的声音,那床下生锈的铁架是为了纠正他错误的书写姿势而做,那门外石刻的棋盘是为了解开自己设下的棋局而苦思的结果。永明王知道他再也不会回来,可这氛围是如此地清晰,仿佛他仍站在身旁触手便可拉至身前。忽然门外一个身影闪过,永明王心中竟没由来一阵精细,“羽儿?”
“殿下,是我。”卫无影闪身进来,看到永明王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永明王只觉身体甚是疲惫,靠在椅背上,用手挡住眼睛:“你见到他了?”
“是。因为他只是郦士园的外孙,因此判了流刑三年,算得上是最轻的了。我看他身体尚好,没吃什么苦头,情绪也稳定。”
永明王顿了顿,忽然问道:“你恨我吗?”
“你想听实话?”见永明王没有动,无影接下去道:“以前曾恨过,但现在不恨了。”
“为什么?”
“你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不然你也不会吩咐我改掉那些忘了避讳的文人的诗稿。你想保护他们。”
永明王拿下一直支在额头的手,茫然地望向窗外,好一会儿才低声道:“无影,现在我只有你了。”
卫无影心中一颤,在他身畔蹲下,“师父,我永远不会背叛你!”无论你做什么无论你做了什么。
从他见到这个人的第一眼起,将注定一辈子只忠于他。
*
风雪还是没有要停的意思,永明王立在檐下,看那梅影院中新开的红梅在那风暴中片片凋零,却仍有那不畏严寒的花苞迎着冰雪在枝头绽放,那微微的花瓣在冰刀雪剑中单薄到透明。
明知道即将凋零,却为何如此固执地迎风开放呢?永明王不觉轻叹一声。他憔悴的神色尚未褪去,在大雪中立得久了,脸色更是白得吓人。流霞跑过来给他披上披风,看到他茫然悲哀的眼神吓了一跳:“殿下怎么了?”
永明王却似没有听到一般,只是裹紧了身上厚重的披风,缓步走了出去。流霞一愣,待要追去却忽然被拉住了,回头看到阿莎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便明白了大半,心头也不觉沉重起来。
*
街上冷清清没有一个人影,想是不仅仅是因为这场风暴的缘故。永明王在一所高墙外站定,朱漆的大门大开着,一直可以看到里面抢眼的八字影壁,只是隔了层层飞雪的缘故看不太真切。他依稀听到有孩子嘻笑的声音,仔细一听,却是北风的怒吼。庭院内死一般静寂,任凭大片的冰雪被寒风挟着呼啸灌了进来,庭院深深毫无生气,他沿着回廊一路走去只留下两行脚印,随即又被风雪掩埋。他努力想着昔日此处的辉煌,直到头痛欲裂,却仍不能清晰地记起,他苦笑一声,向客室走去。
客室的门也大开着,冰雪已积了一地,桌案上几盏明灯早已被寒风冷了去,更显得昏暗。里面有几个人,一男一女倚坐在两把椅子上,旁边却站了些官吏模样的人,旁边有人托了几个托盘:鸩酒、匕首和三尺白绫——这对罪臣家人已是仁慈。室内的气氛竟比风雪怒吼的庭院更阴沉压抑。
永明王从外面走进来,几个行刑的官吏见了大吃一惊,吓得跪在地上,那坐着的女子无神的双眸却慢慢亮起来,嘴角微扯,想要扯出一个笑容,眼泪却先流了下来,她嘴角颤抖,却终于吐出柔柔的声音来,“你还是来送我了……我知道你会来,可我……我以为等不到了。”
永明王忽然觉得刻骨的冷,胸中堵地难受,心却像要裂开般疼痛,他张开口却说不出话,只是颤声叫道:“郦嫣。”他站在原地,似乎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他看到郦嫣扶着桌子站起来,微笑着向他走来。
“阿嫣!”另一个男人厉声喊道,他流了很多血,却还没有死。
郦嫣却仍朝他走去,扬起他苍白的脸平静地笑着:“父亲他死了……柯羽,一直喊我姑姑的我的外甥,柯羽他也离开了。还有哥哥,嫂嫂……”
“郦嫣……”
“殿下,你爱我吗?你爱过我吗?”
“郦嫣,我……”
“阿嫣!”身后的男人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喊一声,跌在地上,死不瞑目。
郦嫣的身子也晃了一下,再也撑不住倒下去。
“郦嫣!”永明王大喊一声将她一把抱住。
郦嫣不理会死去的哥哥,将脸贴在永明王的胸膛上,话语随着眼泪一起滑出,“我是多么爱你啊,可是,我恨你!就让我陪你一起下地狱吧!”
永明王忽觉心口一凉,随即而来的剧痛令他全身僵直,他低头看到一把匕首插在心口,直至没柄,血珠正顺着刀柄串串流下。
“那是沾了我父兄鲜血的匕首……”
“殿下!”跪在一旁的惊呼,一时不知所措。
郦嫣褪去笑容的伪饰,眼泪却如决堤的海水滂沱而下。永明王忽然淡淡地笑了,一如初春皓月冰山乍融,他抬手拭去郦嫣的眼泪,不顾众人的诧异,忽然低头吻上她的唇,疯狂地索取,两人此时再不必顾忌世俗的目光,紧紧地搂在一起,两人恍恍惚惚都如在梦中,想到即刻便死去未尝不是上天的恩赐。
可永明王心口的剧痛和郦嫣颤抖的躯体提醒了他们。
“嫁给我,好吗?嫁给我!”永明王在郦嫣耳畔轻声道,他感觉到气力和神智都在迅速地流失。即便是裹着黑色的披风,此刻也能清晰地看到那片扩大的血渍。
“殿下呀……”郦嫣软软地倒下去,唇角却带着一丝笑容。
永明王忽然弯下腰,用尽最后的力气将她抱起,不理会周围惊恐的目光,蹒跚着走进暴风雪中。
第七节 双鹤
    永明王亲手将郦嫣葬于王府内大宁王妃墓侧。那里四季都有鲜花盛开,蓝天白云下总有一两只鸟飞过,携来远方几颗草种。每日晨昏,只要永明王居于王府,必然过来与两座坟墓吹箫抚琴,聊天谈心。
那日郦嫣自尽后,永明王不顾众人劝阻,执意与她结为夫妻。
*
永明王缓缓放下洞箫,袅袅余音尚在小小的庭院中萦绕。他轻叹一声,忽然朗声道:“陛下肯见罪臣了?”
文帝知掩不住,从廊柱后走了出来。自那日以来种种传闻总令他心头莫名地忐忑,但他心高气傲,断不会首先低头,即便此时站了出来,心中也盘算着决不开口。永明王见他仍在赌气,不禁失笑。文帝忽然觉得几日不见,他消瘦了不少,即使是笑容也带了一丝凄凉,不觉心中一痛,待要仔细看时,永明王却背过了身去。
“陛下政务繁忙,定是有甚要紧事,才会屈尊临幸罪臣寒舍。”
文帝忍不住反驳,“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朕便无事不能来这里吗?”
永明王笑道:“不敢。不过既然陛下来了,不如了结一桩公事吧。”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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