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和人-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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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和人-王火- 第1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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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身旁的一个挽篮卖公鸡的乡下人:“老乡,这里常轰炸吗?”
老乡是个干瘪的瘦子,三十多岁模样,篮里的一只黑公鸡又瘦又老,点头“呣”了一声,说:“听说日本飞机来下过蛋!弄不清,俺是从 谷水来卖鸡的。”
家霆向他打听有没有银楼,老乡也弄不清。家霆只有耐心站着等待。还好,不过半个时辰,放解除警报了,日机没露脸也没来轰炸。警报 一解除,家霆拔腿就走,向人打听银楼在哪里。
谁知,大街上正在贴告示,迎面拥来一些士兵押着两个人去枪毙。四面围过来许多看热闹的人,后边也跟着许多看热闹的人。两个死囚, 年龄都在三十左右,被剥光了上衣,其中一个泪涟涟的,两人嘴里都勒着铅丝,是怕他们喊叫。五花大绑,插着用红笔打了√的死标,被连拖 带拽地拉着在大街上向南走,去执行死刑。
有拎糨糊桶贴告示的士兵走过。家霆跑到街边有人围观的糨糊未干告示前看时,见告示上披露枪决的两人,一个是“纠众哄抢粮食犯”, 另一个是“违令黑市买卖黄金犯”。看到“违令黑市买卖黄金犯”,家霆心里一沉,感到天更热了。他根本没想到黄金在此地会严禁买卖,而 且要枪毙。今天来洛阳,是为的卖金子!卖金子的事办不成了,路费怎么办呢?
他拭着大汗,戴着草帽,离开贴告示的地方,也不拟向人打听银楼在哪里了。自己寻思:如果有银楼必定在这条大街上。顺着大街东张西 望朝前走,一路走一路寻找。果然,走出去百把米,看到一家银楼店在路边。银楼店的门面,在全国似乎都差不多:高高的砌花的楼面,一个 阴森而又堂皇的大玻璃门,大门两边的宽大玻璃橱窗里,陈列着银盾、银杯、银盘等各色银器和首饰。家霆走到跟前,看见门口挂着牌子,上 写金价按官价收购,每两一百元,饰金每两一百二十元。
家霆一看,倒吸一口冷气。离开上海时,上海金价黑市较战前涨了十五至二十倍。这里的金子官价却这么便宜。这种官价谁会把金子卖出 来呢?更重要的是自己今天来卖金镯和金锁片,是为了做路费。如果按“官价”将金饰卖给银楼,得到的钱根本不够路上花的。而且,又怎么 忍心用这样低的价钱将欧阳素心的金饰胡乱卖掉呢?他心里发憷,一头走进了银楼店。
银楼店里面冷冷清清,高高的柜台上放着一把黑算盘,一个胖圆脸的人穿件旧夏布背心在扇扇子。看来是银楼店的老板,脸相有点狡猾, 眼光冷静,正在无聊地坐着想心思。
家霆走近柜台,老板头也不抬。
家霆低声用商量的口吻说:“老板,我是沦陷区的学生从上海来去四川读书的。盘缠没有了,带得有点金饰,你们收不收?”
胖老板硬声硬气没好脸色地说:“照官价就收,不照官价是我祖宗的也不收!你没看到?正在枪毙人呢!他们自己在界首、漯河、洛阳套 购黄金,爱卖多少价就卖多少,都合法!小民百姓做点生意就是犯法!这不,今天杀人了!算什么世道?”
胖老板火气大得很。家霆听他的口气,倒觉得还不是毫无希望。家霆说:“老板,我实在是需要钱用,一点首饰你收下,没人知道的。”
老板昂起大阔脸,把头直摇,扇起扇子说:“好鞋不踩臭狗屎,我可不愿嗑瓜子嗑出个虱子来。我看得出你说的是实话,可现在人心不古 。稽查处的特务老爷,设过圈套来让人上当:他揣着金子来,说让用黑市收买,你说不行,他跟你磨牙,磨来磨去,你若答应了,他就把证件 往外一掏:‘对不起,跟我走!’要是不想下大牢,就敲你个昏天黑地的大竹杠!”
家霆着急了,说:“老板,我可不是这种人!”
老板本来还想说什么,突然不说了。原来,玻璃门开,闪身进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高的头发中间分线,镶着金牙,灰布衬衫,草绿军裤 ;矮的脸色红润,粗眉大眼,蓝裤子,白布衫。他们似乎是有目的来的。进来后,大声问老板:“怎么?在做黑市买卖?”
老板急得脸发白,额上冒汗,摇头摆手,说:“没……没……”
两人瞅瞅家霆,个儿高的咄咄地问:“你要卖金子给老板?”
家霆心里一怔,预感到有些麻烦了,说:“什么也没卖!”
“你是哪里来的?”粗眉大眼的矮子问。
家霆不愿回答,回身想走。矮子一把拽住,说:“问你呀!哪来的?”
家霆甩脱了他手,悻悻地说:“你管得着吗?”又要走。
镶金牙的高个儿一把拦住,气势逼人:“看你到银楼来,就明白想干什么。快说,是从哪里来的?”
家霆如实地答:“上海!”
“好呀,从沦陷区来的!”矮子像条水蛭紧紧叮住不放,“你是干什么的?”
“学生!到重庆上学的!”
“要检查检查!”镶金牙的高个儿话锋锐利,“谁知道你是不是日本鬼子派来的汉奸。”说着,要上来搜身。
家霆冒火了,心里憋堵得像塞了一大块黑淤泥,回了一句嘴:“你们才是汉奸呢!”话音刚落,却被高个儿“啪”地重重甩了一个耳光。
家霆脸气得通红,太阳穴上青筋突突直跳。他不能忍受这种侮辱,他性格倔强,抡起拳来,一拳向高个儿头上打过去。他长得体格匀称、 结实,矫健、灵活,高个儿出乎意外,挨了狠狠的一拳,跌跌绊绊倒退了好几步,险险仰面跌倒在地上,马上掏出了手枪。这下,矮子也动手 了,同家霆打成一团,高个儿上来也用枪管戳打家霆。
两打一,在银楼里干了起来。如果一打一,家霆不在乎,一打二,就吃力了。不一会儿,家霆鼻子上挨了一拳,淌下血来,腹部、胸部、 腿部都挨了踢打。最后,被高个儿和矮子死命揪住,手像铁钳一样,将他掀翻在地。打架声引得银楼店后面老板的家眷老老少少都跑到前边来 了。但只敢看不敢做声。两个特务掏出绳子将家霆双手反绑起来,搜索家霆全身。结果,在家霆口袋的手绢包里,摸出了一只金锁片和一对金 镯。
镶金牙的高个儿得意地说:“怎么?赖得了吗?人赃俱获!”他转脸吆喝那个愁眉苦验一直躲在柜台后的胖老板:“快!跟老子走!上稽 查处!不老实招供,叫你皮开肉绽!”
拥在大门口看热闹的人不少。
家霆和银楼店的胖老板被两个稽查处的便衣押出银楼店时,胖老板的女人跟在后边哭号:“冤枉呀!你们不能胡乱抓人呀!”
家霆被反绑着双手,鼻血仍在淌,浑身伤疼。他愤怒得简直能把牙齿咬碎,却无法摆脱厄运。他心里着急:舅舅不知在哪里?等一会我不 能按约定的时间地点去会面,怎么办?他真意想不到自己来到洛阳,竟会成了犯人被反绑着通过大街让押到稽查处去。
他在思索着怎么办?怎么办?……
五
那是一个绝顶痛苦、忧郁的下午。
在洛阳稽查处的大牢里,家霆戴着手铐坐在散发着霉气的潮湿稻草堆上,嘴角泛出咸腥味儿,身上挨打挨踢的地方在“嚯嚯”跳疼。
稽查处的大牢晒不进太阳,阴暗、压抑、肮脏。外边天燥热,牢里却阴凉。墙上无窗,高高屋顶的瓦片中有块窄长的玻璃天窗透进光亮来 ,光是惨白的。积满污垢的墙壁上有鼻涕,有血迹,淌着眼泪似的汽汗水。一只装尿粪的破木桶在角落里放出刺鼻的臊气和臭味。大牢里关的 人很多,同家霆关在一个号子里的人却不多。除他之外,一共只有三个年轻人,也都戴着手铐。银楼店胖老板被关在另外的号子里去了。家霆 关进来后,通过同难友交谈已经知道:三个年轻人是从叶县青训班①里逃出来又被捕的,都上过刑了,据说可能要送回去。
①叶县青训班:实际即外界所说的“叶县青年集中营”,汤恩伯自兼任。
家霆心里纷乱极了,再也想不到自己会有这样奇特得不可思议的遭遇,再也想不到自己竟会蹲进监狱。他想起了上海极司斐尔路七十六号 特工总部的狗特务。先是气愤,怎么这里的特务也这样横行霸道?世道也太黑暗了!接着,又着急,急的是在约定的时间、地点,舅舅找不到 我怎么办?爸爸身体和精神都不好,等着不见儿子回去也不知自己的儿子在哪里又怎么办?接着,又想:狗特务会把我怎样呢?会乱加罪名? 会吞没金锁片和金镯?会用酷刑折磨我?……这些坏蛋什么坏事做不出来?越想越可怕,越想越不安。他觉得这一向由于所见所闻沉淀在身体 里的不平与愤懑,像炸药似的在一定的热度下要爆炸了。他不知自己该怎么办。
想得很多,也很杂乱。忽然,一片忧国忧民之心充塞胸臆。他想:离开沦陷区后,一心指望参加轰轰烈烈热火朝天的抗战,一心指望看到 一片光明灿烂充满欢乐的景象,何曾想到完全是失望。这样的政府领导抗战怎么能够迅速取得胜利?即使抗日胜利了,腐败黑暗到这样又怎么 办?它能救中国吗?它能使中国富强吗?它能使中国人幸福吗?
想到这些,他更痛苦了。
终于,他觉得决不能听任特务暗害或者虐待。想来想去,决心唬一唬这些特务了。此时此地也只有唬一唬他们是惟一的方法了。其实,刚 刚关进来之前就该用这办法的。但现在也还不迟。爸爸到底是有地位的人,现在只有抬出爸爸来解救我了。
家霆挣扎着站起身来,走到牢房的木栅栏前大声对着管牢房的一个当兵的叫嚷:“喂!过来!叫你们的稽查处长来!对他说,我找他!”
当兵的走过来,朝他瞪眼,吼他说:“滚你妈的!乖乖坐一边去!”他以为家霆开玩笑。
家霆狠狠瞅着他,说:“你知道少爷我是谁?你知道我父亲是谁?你们乱抓人,把我抓来了!我要找蒋长官和汤长官跟你们算账!你快给 我通知你们稽查处长来。不然,你吃不了兜着走!”
当兵的挺着胸膛,立得笔直,半信半疑,见家霆那股认真劲儿,想了一想,忽然转身带着小跑走了。
一会儿,先前抓家霆来的镶金牙的高个儿来了。家霆一拳打得他不轻。他头上贴着块纱布,此刻仍旧弹眼竖眉地对着家霆怒气未消,龇牙 吼着说:“怎么?企进了大牢还要蹦蹦跳跳?小心老子剥了你的皮!”
家霆鄙视地瞪他一眼,说:“我得跟你直说,你抓了我要是再不放,过一会准有人来找你们!实话告诉你吧!我父亲是中央要人,他跟汤 长官是至交,我们来洛阳是要找蒋长官派汽车送我们去重庆的。你要是放了我,刚才算是闹了一场误会。要是不放,等着吧!看是你治了我还 是我治了你!”
他一番话,搀了许多水,听来却不像假的。高个儿特务有点傻眼,转转眼珠,咂咂嘴,觉出滋味来了。不信吧,怕出事;信吧,怕上当。 上下打量着家霆,见年轻人的相貌、风度、服装都像是那么一回事,拿不定主意,掏出香烟来抽。冷冰冰像根旗杆似的挺立在那里。
家霆趁热打铁,说:“怎么样?你想栽赃害我,可办不到!你把我的金饰还我,马上放我,就不计较。刚才的事一笔勾销。因为我也打了 你。要是再把我关在这里受罪,绝不饶你。”
高个儿心里吊桶七上八下,闷闷抽烟,仍不做声。
家霆干脆说:“怎么?不信?那好办,你陪着我,我打个电话到一战区长官部去找我蒋伯伯!我告诉他我跟我爸爸来了,我给抓到稽查处 大牢里来了,你看看他怎么办吧!”
家霆心里确实想好了,如果准许他打电话,就一定这么办,找蒋鼎文,自我介绍一下爸爸,告这特务一状。事出无奈,只能这么办。他估 计,真的打了这个电话,蒋鼎文绝不会站在小特务一边,一定会让稽查处释放我的。
他话说得真,高个儿特务不能不信,还是犹豫不决,硬着嘴龇着金牙说:“也许,你是这么一回事儿!可是,你买卖黑市黄金,又有政治 嫌疑……”他是想找借口卸罪,在胡乱编造罪行了。
家霆冷笑:“栽赃陷害!我可不怕!”他追逼高个儿说:“你放不放?”
高个儿仍没拿定主意,却没料到,脚步声响,踢踢踏踏,有几个人来了。家霆转脸张望,只见当头走的是个黑黄脸皮的军人,后边跟着的 是舅舅柳忠华。柳忠华身后,又跟着几个稽查处的军人。一看模样,就知是为什么事来的。
家霆喜悦地高叫:“我在这儿!”
镶金牙的高个儿特务试出滋味来了,惶恐不安,像矮了一截,鬼影似的缩到一边去了。
柳忠华过来了,挺有架势地说:“快把人放了吧!”又对家霆说:“我到一战区司令长官部找蒋长官,他不在,遇到厉筱侯秘书长,他给 这里打了电话。”
牢门开锁了,家霆手中的手铐也取掉了。家霆浑身舒畅,高个儿特务悄悄溜掉了。家霆想:唉,在这种黑暗的世道里,幸亏还有点特权能 解决问题。不然,又怎么办?但又想:可是这种特权值得骄傲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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