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连日阳家中,是偶然。那一天慢跑到一半,天公不作美倒了一大桶水,霎时瓢泼大雨,两人湿透,雨稍微小了一点,连日阳提议去他家换衣服冲澡。
厕所内,陆雅桓注意到洗手台只有一副盥洗用具。连日阳独居?是没有亲人,亦或是亲人不在身边?
换连日阳洗澡,陆雅桓在客厅享用连日阳煮的地瓜粥,很久没吃到台湾的食物,熟悉的滋味唤起乡情。东看西看,他发现电视机上一副男女合照,男的是连日阳,女的是白人金发美女。愣愣看著照片,连日阳果然有老婆,那他算什麽?朋友,还是…儿子?忽然间,女人的笑容闪亮的刺眼,他很想撕烂照片。
「她很漂亮对吧?」连日阳洗好澡出来,他要去上班,换上一身西装,英挺有型。
「嗯。」陆雅桓脸又红了起来,连日阳穿西装也很帅:「但她又不在你身边。」
「是呀,去年分手。」连日阳有些惋惜。
分手了?陆雅桓想打自己一巴掌,对方和大美女分手,他竟然窃喜:「抱歉。」
「没关系,我跟她一年前分手。」连日阳边洗碗边道:「如果没分手,结婚刚满半年。」态度像在讲天气。
连日阳开车送陆雅桓搭公车,再回学校上课。公车摇摇晃晃,陆雅桓心情也随著摇摇晃晃,他不懂,连日阳这麽好的人,为什麽孤家寡人到四十几岁。他也不懂,为什麽他不希望连日阳有对象。
回学校後,室友看出他的烦恼,他问:「如果很喜欢和某个人聊天、每天都想巧遇他、有空就想和他单独出游、有肢体接触会脸红心跳有异样的感受、吃他煮的东西穿他的衣服会很幸福、又很希望他单身,代表什麽?」
室友讶异:「雅桓你果然还是小孩子,这都是喜欢一个人的表现,因为喜欢他,所以你想见他,希望巧遇因为你期待和他有宿命的羁绊,喜欢吃他煮的东西穿他的衣服是因为你想参与他的生活,希望他单身是情侣间正常的独占欲,那脸红心跳异样感受这代表…嘿嘿…你还是小孩子。」
「我已经不小了。」气呼呼把枕头丢过去,陆雅桓当然知道欲望。室友操著生硬的英语,陆雅桓听的很吃力。
「哈哈…」室友笑著闪过:「接下来你想怎麽办?他喜欢你吗?要不要告白?」
连日阳对他的想法?陆雅桓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我该怎麽办?」他不知道连日阳的想法,他们差了二十几岁又都是男性,连日阳接受老少配和同志吗?毕竟照片上的美女打扮成熟又非常女性化。
「先试探口风,有机会就不要犹豫。」室友来自「爱要说出来」的热情国家。
下一次见面,陆雅桓在连日阳家吃早餐。
吃饱饭,他问连日阳:「你…对同志有什麽看法?」万一连日阳恶心排斥,就没戏唱了。
「哈哈…下次出游的旅伴是同志吗?没问题,同志就同志不是什麽大不了的事。」
不行还不够,尊重别人和自己是同志还是不一样。陆雅桓摇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就是…哎呀…可恶,该怎麽说。」
「我交过男朋友。」连日阳很坦率:「你想问我喜不喜欢男人对吧?我男女都可以。」
所以,算有机会罗?陆雅桓再问:「那…双方年龄差距很大?像电视上那种五十岁和二十岁,或是九十岁和三十岁呢?」但老的那一方离世时,年轻的那个要承受多年寂寞吧!
连日阳表情很严肃:「只要他们真心相爱,成熟到足以面对所有老少配的问题,别人没有理由反对。」
第二关,安全上垒。陆雅桓呼出一口气。应该告白吗?他想起室友的话「有机会就不要犹豫」。他背向连日阳再转过身,捏紧拳头鼓起勇气:「如果有一个小你二十几岁的男孩告白,你愿意接受吗?」
阳光洒在连日阳刚毅的面容上,他露出了然的笑容:「要看那个二十几岁的男孩是谁。如果…是你…」
陆雅桓眼睛瞪的很大,屏息凝神。
「的朋友…我不接受。」连日阳也注意陆雅桓的反应,他不排除有人拜托陆雅桓问:「喜欢就要自己开口,就像面试要自己和面试官对话。」但见陆雅桓的脸红到耳根子,一副紧张到快要断气的样子,他知道陆雅桓帮自己问。
「喔。」
「但如果那个男孩当著我的面说他是谁,我接受。」连日阳眼神专注认真。
陆雅桓咽了咽口水:「那个男孩是我…陆雅桓。日阳大哥,你接受…吗?」
「如果是你,」连日阳一如以往摸摸陆雅桓的头:「我呀…哈哈,当然好。」
「为什麽?」陆雅桓太开心,深怕一切只是梦境:「你喜欢我哪一点?」
「想法相近。」连日阳肯定地回答:「我们对事物的看法几乎一样,和你在一起非常快乐。满意答案吗?」
「话是你说的。以後,你要天天带我游山玩水,常常煮饭给我吃,不能嫌烦嫌累。」陆雅桓翘起手指:「打勾勾。」披著命令外衣的撒娇,是恋人才懂的甜蜜。
「一言为定。」
刚从朋友升级为情侣的两人,欢笑声中订下专属彼此的契约。
美好的交换学生生涯落幕,属於他们的恋曲却仍在演奏。
回国後,两位父亲都很开心,陆雅桓肌肤是漂亮的小麦色,一块一块肌肉壮硕结实,体力变好还会游泳,更令父亲不可思议的是,陆雅桓竟能烧一手好菜。
远距离的日子,他们靠科技维系感情,每天写电子邮件,有空就用电脑打电话。年底,连日阳飞来看陆雅桓,陆雅桓系上有活动,独处时间虽少之又少,但对远距离的两人却已足够。他们聊天,逛街,享受美食,晚上互道晚安说再见。
寒假,陆雅桓又出国。
连日阳没有假,陆雅桓在校园街头漫步,忽然,有人叫住他,是之前同为外籍学生的朋友。朋友告诉他小道消息,连日阳订婚三次却都在婚前被甩掉,前男女友都不说分手原因,连日阳或许不是能长期交往的对象,提醒陆雅桓别放太多感情。陆雅桓笑著为连日阳说话,怀疑的涟漪却渐渐扩大。
他闷闷不乐,灵光一闪,他决定问前男女为什麽分手。连日阳和前女友校友会认识,他查校友会通讯录,找的很专心,就连爱人回来了都不晓得。连日阳等他找到才出声,他吓了一大跳。连日阳很惊讶,他跟前女友完全没有联络,为什麽陆雅桓想找前女友?
陆雅桓想说谎,但连日阳抢先出口:「我不知道你想找她做什麽。但你不必找她示威,我的心中只有你。还是你对我有什麽疑问,有疑问直接问我,不要遮遮掩掩,反正无论你问她什麽,最後都要跟我求证,我早晚会知道;还是你已经不信任我,不想跟我求证。」
「我问了,你未必回答。」
「都没有问,怎麽知道我不回答。而且我不愿意回答,前女友就愿意回答?她已经结婚了,完全不想接触我的事。」
因为信任连日阳,陆雅桓决定问:「之前三个情人为什麽都在订婚後分手?」
「有人跟你说了什麽吧!」
「不。」陆雅桓不想连累朋友。
「他们没有错,是我的错。」连日阳道:「我发生过一些事,虽然过去了,也不影响未来,但心中有疙瘩,婚事就吹了。」
「那…你为什麽要讲?你不说,没有人知道。」
连日阳坚定决绝:「那件事改变了我的人生,没有那件事我不会出国,你不会见到现在的连日阳。我的伴侣一定要知道,因为这是我一生最重要的改变;也只能接受,因为过去永不会改变。」
陆雅桓似乎看到不一样的连日阳,强势而不容妥协,不管伴侣想不想知道,连日阳都要讲,拒听会分,听了不接受也是分。但连日阳不告诉他,是不把他当成伴侣吗:「到底是什麽事,你现在告诉我。」
连日阳犹豫了,这不是什麽光彩的事,甚至屈辱到极点,他要说吗?以往订婚後说,毕竟这种事越少人知道越好,要跟在一起不到一年的孩子说吗?但他想起了前情人知道後责怪他为什麽不早点说,拖掉了宝贵的青春才说,害他人生中最精华一段时光浪费在他身上。连日阳很难过,他以为他的过去可以被包容被接受。他不该耽误年轻的孩子:「好,但无论你将来怎麽想,都不能说出去。听过的三个人都保密,我信任你。」
「绝对不说。」
伸出手,他们打勾勾。
沙发上,连日阳揽著陆雅桓,娓娓道出二十年前和梁司愉的一段往事。
之後他考上留学考飞到国外念书,一开始每天都做恶梦惊醒,是旅行和当义工救了他。当义工让他看到身边更多需要帮助的人,他开始珍惜自己拥有;人文风景让他体会大千世界的美好,快乐的记忆往上累积把痛苦的过去压在底层;自然风景让他赞叹世界的辽阔人类的渺小,人生短短数十寒暑,著眼过去伤痛是浪费生命。十年後,心才痊愈。
听完後,陆雅桓沉默,连日阳大大小小的伤口全是当时留下,不难想像当时的触目惊心,他抱著连日阳,头埋在连日阳颈上:「为什麽?为什麽他们要分手?明明你才是受害者。」每一次的分手,都是在伤口上洒盐。
连日阳抱紧陆雅桓:「第一个分手的女朋友是好人家的女孩,我们当义工认识,她帮助有瑕疵的人但不希望另一半有瑕疵。第二个是男朋友,他道歉很久送了很多礼物赔罪,但因为跟黑道有牵扯,他无论如何都要分手。第三个是女朋友,她抱著我痛哭,我以为这次没问题,但她不快乐,因为每当想到我为初恋情人差点送命,她的心里就无法平衡,觉得在我心中初恋情人才是第一位。」
头一次,陆雅桓见到连日阳脆弱的一面:「没问题,他们抛弃你,我永远跟你同一阵线,或许我还小,什麽都办不到,但我可以帮你保守秘密,成为你倾诉的唯一窗口。」
陆雅桓答应的爽快,连日阳很意外:「你不问别的?像他们都问过…我爱他们还是初恋情人?後不後悔当年这麽爱他?恨不恨初恋情人和黑道老大?」他和梁司愉回不去了,最多帮到他脱离陆晓昂而已。
「啊?」陆雅桓一脸意外,显然没想到这些问题,猛地拉住连日阳衣领,整个人跨坐到连日阳身上:「我问你,你爱谁?不只初恋情人,几个前男女友你最爱谁?」
「你的选项漏了自己。」连日阳躺在沙发上,只用手肘撑起上半身。
「哼,我是故意的,就要你四选一。」陆雅桓拉不下脸。
「不要挖坑让我跳,」连日阳突然捏了下陆雅桓鼻尖,翻个身抱住陆雅桓压在身下:「没有你,答案只能从缺。」吻上陆雅桓,陆雅桓热情回应。
「等等,我还要问。」陆雅桓擦掉嘴角银丝。
「我自己回答,我不後悔当年为他付出这一切,因为我没付出,我就不会跑到国外疗伤,也不会被三个前情人甩掉,这样…我才能遇见你!」
「还有…」陆雅桓又想开口,连日阳再吻上他,两人缠绵一阵。
连日阳笑道:「第三个问题,我不恨他们,我从疗伤过程学到很多,後来帮助很多人,或许当年失去了一些东西,但後来,我得回更多。」
「你呀!哼,装圣人。」陆雅桓朝连日阳下体进攻,灿烂地笑著:「看我怎麽把大圣人变成大色魔。」
热情的夜,激情的夜,两人一遍一遍要著对方,最後融化在对方体内。
他们依旧甜蜜,这件事也没有发酵。入夏之际,连日阳捎来好消息,他在台湾找到教职,暑假就要回台湾。
、愿为你赌上性命
大饭店的欧式自助餐厅内,连日阳和大学室友齐聚一堂。连日阳很久没有纯大学室友聚在一起,因为当年他和梁司愉同居,见到朋友们就会想起梁司愉。虽然不见,但室友们感情很好,几乎知道彼此近况。
他和朋友大头边拿菜边聊天,说话间,他看到几位朋友女儿挤在包厢门边满面失望。
「他来了。」
「可惜,他男人没来。」
「对呀对呀,他男人超级帅。」
「惋惜什麽,他也只带男人来一次。」
「他男人超疼他的,上次我跟他们同一桌,男人帮他拿外套、剥虾、挑鱼刺。」
「好好喔,我也想看,听你一说写作灵感全都来了。」
连日阳看著朋友女儿们笑的像中年色老头,心底好奇。
忽然,室友兼主办人大庆行色匆匆跑到大头身边,压低声音道:「抱歉,我忘记告诉你,他昨天晚上说会来。阿阳也来了,我们会不会被他老公丢到台湾海峡当消波块啊!」
大头挤眉弄眼,大庆这才注意到连日阳。大庆傻笑:「阿阳,你在…呀…哈哈…」
连日阳皱眉:「怎麽回事?」虽然他今天早上才决定出席,但这跟丢到海里当消波块有什麽关系!
「就…」
「抱歉来晚了。」有人向大庆大头打招呼。
连日阳愣住,那是…梁司愉的声音?梁司愉出了包厢,瞳孔映出连日阳身影。时间彷佛霎那冻结,没有人动作没有人说话,暌违二十年,他们重逢了。
大庆大头偷偷离开。
「好久不见,」连日阳失了平常从容潇洒,孩子气地搔搔头:「你饿了吧,先去吃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