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育恒泰然迎上老爷子极具威慑力的目光,神色不改。
“景老,什么都能进退有度,可真心一旦交付就绝不能适可而止。”幽黑的眸子一改平日里的淡漠平静,眼神执着而热烈,不疾不徐中带着决不妥协的坚定与韧劲。
倾心已久,情有独钟。
这是景娆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如果到了这个时候她依然徘徊不肯上前,那便是真的伤人伤己了。
每一次,他总是那样义无反顾地走向她,那么坚定不移,如此不离不弃,这个时候,她又怎可却步呢?
没有再犹豫,景娆默默上前,走到他身边,彻底抹掉了两人之间的距离,自然而然地挽上姜育恒垂下的手臂,与他掌心相缠,十指紧扣。
一抬头便毫无意外地撞进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如今那里坦然一片,情意绵绵。
“小乖……”
景娆定定望进他的眼里,传递着自己同样的坚定和决心。
转过头,看向厅里的景家众人,最后视线落在了老爷子身上,她蓦然笑开,绝美精致的脸庞闪动着绝决的孤傲和执拗,霎时光彩灼灼。
她说,“爷爷,我喜欢这个男人,我想跟他在一起。”
此话一出,方圆百里之内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氛围。
“我不同意!”景沥握着拳头站出来,看着姜育恒双眼血红,目光一转,落在景娆身上,变得深沉而哀痛。
景络眼神一闪,跨出一步,站到和景沥齐平的位置上,淡淡道:“我也不同意。”
景洵眉心一皱,看向妹妹:“婚姻大事,慎而重之。”
景谦、景诩对视一眼,暂时不发表任何意见和观点,只是余光打量着老爷子的反应。
其余众人选择沉默,最有权力发话的人还没有表态,就算他们开口也没用。
“你拿什么对我的孙女情有独钟?”
言语平淡,内容犀利。
这就是老爷子的反击——咄咄逼人,严正锐利!
“生老病死,贫穷富贵,不离不弃,生死相依。”
“哦?以何为凭?”
“我的生命。她在,我在。”
不是我在,她在;而是她在,我在!
景泽川眉心狠狠一皱,看着眼前这个眼神坦荡,目光坚定的年轻人久久不语,然后脊背倏地佝偻下去,眼神也逐渐浑浊,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十岁。
只见老人拄着拐杖颤巍巍起身,景娆鼻头一酸,连忙伸手去扶,景泽川慈爱地看向眼眶通红的孙女,“丫头,决定了?”
景娆咬了咬下唇,缓缓点头。
景泽川长叹一声,挥了挥手,“罢了罢了,都散了吧,我累了……”
说罢,一个人独自拄着拐杖上楼,苍老的背影说不出的落寞与孤寂。
“爷爷……”对不起。
姜育恒拥她入怀,下颌抵着她的发心,“老爷子会慢慢适应的。”
客观上讲,景泽川对于姜育恒这个人十分看好,也比较满意,甚至动过培养他接班的念头,可主观上,他舍不得他的小心肝儿,尽管心里明白孩子大了,迟早都要成家立业,不可能永远陪在自己身边,可他实在是舍不得啊!
在老爷子心中,这世上没有哪个男人配得上自家孙女儿!
所以,他担心了,担心姜育恒那小子会对她不好,会伤了她的心,会……
送走了二伯父、三伯父还有外公一家,景娆径自回了房间。
姜育恒在老爷子上楼后不久也告辞离开了,既然已经走到了今天这步,他也不急于一时,该是回家知会一声了。
景沥却主动要求留宿一晚。
景络拍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瓶啤酒,“别想多了。”
小七长大了,迟早是要走到这一步的,只是没想到她看上了姜育恒而已。
景沥自嘲地笑笑,眼里的苦涩泛滥成灾,“我……”知道,可是当亲眼见到那一幕,才知道是有多么难以接受。
景络眼神复杂地望着他,“有时候……近水楼台未必就先得月……”
景沥浑身一震,眸光微闪,“二、二哥,你……”
景络叹了口气,深深看了他一眼,“老三,好自为之。”说罢,转身离开。
景沥苦笑一声,仰头,酒入愁肠,相思泪干……
今夜,注定不眠。
此时,与华夏京都仅有一个时区之差的泰国曼谷,夜色还不甚浓郁。
小梅打好了水,战战兢兢端进二夫人的房里,她害怕,很害怕。
但是她也担心,为那个如家乡柳枝般柔美的女人担心,因为,今晚邢主进了二夫人房里。
她被卖到这个大宅当佣人已经三年了,开了春,就是第四个年头。因为笨手笨脚又不懂变通,所以安排给她的活无非是厨房杂役之类的粗活,但是她干得很开心,因为有贵哥和阿朱嫂的帮衬,她的日子过得还是很轻松。
就是逢年过节,或者主人宴客的时候忙了些。
日子过得倒也知足,就是挂念家里,不知道外公的腿疾有没有复发,外婆的风湿骨痛有没有减轻,还有小弟考上了哪所大学?
她相信学习成绩那么优秀的小弟一定会考上大学为家里争光的!
她在这大宅子里有吃有喝还有得住,不用自己花钱,所以她把每个月的工资都攒了起来,半年往家里寄一次,外公外婆的生活费和小弟的学费就都不愁了。
偶尔,她也会羡慕在前院服侍的姐姐们,因为她们都长得很漂亮,穿的衣服也很美,一个个就像下了凡的天仙,最关键的是她们每个月的工资是她的三倍咧!
本来她是很希望到前院儿去服侍的,工作光鲜而且收入高,谁都愿意吧!
可是,后来她就不这样想了,她甚至觉得前院是整座宅子里面最恐怖的地方。
眼角一酸,她又想起娉婷姐姐了……
娉婷姐姐是前院贴身服侍老夫人的,有一次她正在厨房忙活的时候,远远看见几个人拖着一个大麻袋往车上扔,而且那个大麻袋还在不停地动。
她一时好奇就跟了上去,站在墙角,偷偷地望着,没想到当麻袋打开的时候,她竟然看见了满身是血的娉婷姐姐!
她被吓得瑟瑟发抖,躲在墙角,死死捂住嘴巴才没让自己出声,然后她看见那几个男人竟然淫笑着脱光了衣服,轮流把娉婷姐姐……
她不知道自己在那个角落里待了多久,等到那几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开后,天已经黑尽了,眼前漆黑一片。
她什么都看不见,可是她听得却无比清楚——
“臭婊子!竟然妄想爬上佑少爷的床,还惹哭了索拉雅小姐,要我说,邢主的处罚还是太轻了!”
“就是!没想到这娘们儿身子骨楞的娇弱,老子才捣鼓了几下,瘾还没过足呢!他妈的居然没气儿了?!”
“好了好了,我们赶快回去吧,让老李来把这烂摊子处理了……”
“走了走了……”
从那以后,她知道“佑少爷”、“索拉雅小姐”,还有“邢主”这三个名字就约等于死亡。
所以,她再也不盼望着能够去前院服侍了。
她,其实,很怕死……
☆、144邢佐出手,初露端倪
“二夫人,水来了。”
“进来吧。”婉约柔和的音调让小梅紧张惶恐的心顿时安定不少。
“夫人……”
“先放下吧。”
“是。”
低着头躬身退出,小梅顿时就像泄了气的皮球,脚下一软,连忙伸手扶住一旁的廊柱,用袖子抹了一把额上的冷汗,然后才转身离开。
是了,她早在大半年前就被调到了前院,专门伺候邢主的新婚夫人。
可是她直到现在还不明白,为什么大家都叫她“二夫人”,那……还会有个“大夫人”吗?
摇了摇头,她这是在瞎操心什么呢?反正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还有两年,两年之后她就可以回家了……
此时,屋内,一男一女,沉默流转,寂静蜿蜒。
女子低着头,跪坐在地,手里拿着指甲钳正在为身旁的男人修剪指甲,小心翼翼,低眉敛目,乖巧得如同温驯的小猫,嘴角微微上翘的弧度带着满心满眼的甜蜜与满足。
男子高大的身影挺直而坐,薄唇紧抿,斜斜的鬓角,狭长的眼,带着不羁的狂傲,以及……高不可攀的冷漠。
突然,男子眉心狠狠一皱,下意识伸手挥开身旁的女人。
女人被男子强悍的力道推得重心不稳,直直向后倒去,后脑勺磕在冷硬的地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郑晴忍着脑后传来的痛意,连忙爬起,慌乱之中又把脚给崴了,钻心的疼痛传来,她再一次跌坐在地。
但她却顾不上此刻自己的狼狈,只是伸手牵住男子的裤腿,眼带惶然,“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看着流血不止的指尖,邢佐眼里的深色一闪而过,这是在向他警示什么吗?
顺指而下的那抹鲜红刺痛了郑晴的眼,她尖叫一声,急忙朝门外大喊道:“小、小梅!快来人!快来人啊!”
“闭嘴!”
郑晴的呼喊声戛然而止,眼中划过一抹受伤,连忙低了头,嗫嚅道:“我……我去找医药箱……”然后强忍着痛爬起来,跌跌撞撞朝内室跑去,不一会儿翻箱倒柜的声音传来。
“医药箱呢?医药箱呢?不是这里……也不是这里……”声音惶急,颤抖着带上了哭腔。
当她提着医药箱出来的时候,男人早已没了踪影。
“哐当——”一声,药箱坠落,各类药物散落一地,像开败的花,颓靡凋零。女人捂着脸,面色苍白地跌坐在地,晶莹的泪水顺着她的指缝淌落,蜿蜒横流,苦涩悲情。
小梅本来已经在隔壁房间睡下了,听到呼声,忙不迭披了件衣服,就急急忙忙朝夫人房里赶,正好撞上了从里面出来的邢佐。
她连忙退到一边,惶恐地低下头,颤抖着声音恭敬唤了声:“邢主。”
男人的视线始终不偏不倚地落在前方,对小梅的招呼充耳不闻,脚步不停,冷沉着一张俊彦,径自离开。
小梅松了口气,手心在裤子两侧狠狠抹了两把,蹭干了冷汗,提起一口气连忙往郑晴的房间赶去。
“夫、夫人!您这是怎么了?”小梅赶紧将人扶起在凳子上坐下,又看见郑晴肿得跟馒头似的脚踝,“我、我马上去找平医生!”
说罢,就一阵风似的往外冲。
“回来!”她不能让外人看见她这个样子,她……丢不起这个人!
小梅脚下猛地一个急刹,转过头,瞪大了眼,“夫、夫人,您……”
“没事了。我要休息,下去吧。”
“……是。”
小梅恭恭敬敬地掩上门,犹豫着,最终叹了口气,转身回了自己房间。
书房。
邢佐已经坐了整整两个钟,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凝成了月光下一尊完美的雕像。
房里不曾开灯,漆黑一片,浸透了月色,愈发凄迷。
突然,他开口唤道:“冥尘。”
一个黑影应声而入,步履轻盈,宛若无形,只见他恭敬地弯下身,“邢主。”
“召回华夏的暗线,你亲自去一趟,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明日动身。”
“……是。”
黑影如来时般,无声无息地退出了房间。
邢佐想了想,随即拨通了一个号码,电话很快被对方接起。
“郑老爷子,别来无恙……”
景娆是被饿醒的,昨晚她中途离席,根本就没吃多少,迅速地梳洗一番,蹦跶着往厨房去了。
她的心情,很好,很轻松。或许是完全正视了自己的心意,同时也看清了姜育恒的深情,她突然有种想立即飞到他身边的冲动。
她本不是一个畏首畏尾的人,这点从她对待莫久让和薛四两个人的态度上就可见一斑,不爱了,放弃了,就绝不拖泥带水!
可是,她自问在对待姜育恒的时候,她的确不够勇敢,既依恋着他给的宠爱,又吝惜于付出自己的真心。
她一直不愿意承认的是,姜育恒在她心中是不一样的,因为,她会徘徊,会彷徨,会不安,会患得患失,所以,她慎重,她犹疑,她小心翼翼,步步谨慎。
算来算去,偷了他的心,也最终丢了自己的心,景娆摇头苦笑。
无论如何,现在两人的关系已经摊开在阳光下,她觉得从未有过的轻松。
“丫头,起了?”
“是啊!福嫂做了什么?好香啊!”
老人家笑眯了眼,嗔骂道:“狗鼻子!”面上的欢喜却怎么也掩盖不住,“你瞧!”
景娆顺着揭开的锅望去,蒸腾的白气中一个个白糯圆滚的汤圆正扑腾在热水里,有几个已经轻飘飘地浮了上来。
大年初一吃汤圆,寓意,团团圆圆。
景娆馋得口水直流,无奈福嫂看得忒严,没空挡下手,领了牛奶嘟囔着往外走去。
脚步一顿,景娆看着拾级而下的挺拔身影,晃了晃手里的牛奶瓶招呼道:“三哥,早安!”
心里却直犯嘀咕,难道太阳打西边儿出来了?二伯父一家都走了,平时最烦回大宅的三哥居然主动留了下来?!
扭头往窗外瞅瞅,这太阳不是还在东边儿挂着呢嘛!
“丫头看什么呢?”景沥已经停在她面前,两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景沥可以清楚看见她白皙皮肤下青青的血管。
景娆扭头,高挺的鼻梁擦过一堵人墙,下意识后退了一步,摸着鼻子,讪讪笑了笑,嘀咕:“鼻子被抹平了咋办……”
景沥顿时就笑了,“就知道臭美!”
“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景沥一愣,眼里霎时闪过一抹沉重,意味不明地看着她,随即笑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