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睡得很死,甚至还响起了妍息,生怕引不起野兽的注意似的。狼来了,不是一只,是一群。它们已经包围了我,而我还在睡梦里。
学校的老师和同学并没有在意我的失踪。在他们看来,我逃学了。我本来就不是一个规规矩矩!好好学习的学生,两天不来上课,也不在住校生的宿舍里,太正常了。拉姆玉珍更不会在意,她虽然看到我跑向了草原,却只会认为我是无脸见人,或到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痛哭去了。她正在恨我,巴不得看不见我。是鹫娃提醒了学校,他在我失踪后的第三天来到我们州立高中找我,找不着就向我的班主任老师打听,看老师漫不经心的样子,就警告道:“我比谁都了解色钦,如果不是出了大事,他不会两天不到校。”鸳娃又找到拉姆玉珍,客气地向她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拉姆玉珍说了,鹫娃也就猜到我去干什么了。他立马告知了州立高中的校长,自己赶紧回家,骑马离开了麦玛镇。
然而,州立高中的人和麦玛一中的副校长鹫娃都没有找到我,我继续失踪着。他们觉得我可能出事了,开始想办法通知我父母。那时候学校没有长途电话,连麦玛镇邮局也没有。鹫娃去了一趟州政府,从州委办公室打电话给藏娘县政府,再让县政府的人通知畜牧兽医站的我父母。一个星期后,我父母骑马来到了麦玛镇。大家认定我已经死了,都来安慰我父母。父亲和母亲的哭声让所有人为之动容。
极度悲伤的父亲没忘了问一句:“色钦的藏獒已经死了?”
拉姆玉珍说:“还有一丝气,我舅舅不肯抬出去埋掉。”
父亲用手掌擦了一四反泪说:“让我们去看看吧。”
我的父母来到贝囊家,看到了我的藏獒斯巴。它被鼠药毒倒已经十多天了,眼睛!鼻子!嘴巴一直在流血流涎,大小便也失禁了,奄奄一息。贝囊每天给它灌一点稀释的牛奶,大部分都吐了出来。但似乎只要有一滴进到肚子里,就能转换成维持生命的能量。
斯巴坚持着,留恋生命的本能调动起体内所有的力量抵抗着鼠药的侵害。
父亲望着侧翻在地的斯巴,摸了摸它的鼻息和体温,摸了摸绵软的肚子,然后看了看屁股上的分泌物,又用指头沾了一点眼睛上的血,放在嘴里尝了尝。他流着泪说:“你早该死了,怎么还活着?你要是死了,色钦一辈子就是个罪人了,所以你不死是不是?”
母亲擦着眼泪说:“可是色钦已经死了。”
父亲说:“藏獒是知道的,色钦没有死。在没有见到尸体之前,我们谁也不能说他死。”然后问贝囊:“怎么不请州上的兽医来看看?”
贝囊说:“请啦,先请的是麦玛寺的喇嘛闹拉,经也念啦,药也喂啦,还是扑塌在地上好不了。后来又请了兽医,兽医来了说,他们只能治病,不能救命。”
说着,贝囊突然跪下,给父亲磕了一个头,“色钦的阿爸,你是菩萨转世,你以前救过斯巴,你就大发慈悲再救一次吧。”
我的伟大父亲和我的伟大母亲,就在贝囊家的院子里,开始了对斯巴的救治。母亲去州医院买来人用的药品给斯巴挂起了吊瓶,一方面防止中毒后出现胃出血,一方面补充营养,不至于衰竭而死。父亲跑到草原上采来了洗肠用的龙胆花!紫苑花!露梅花以及商陆根,又去麦玛寺的喇嘛闹拉那里求来了一些藏医配药的佛手参。他让贝囊家的人把这些药都用陶锅煮了,又加了少许食盐,放凉后用一个漏斗灌进了斯巴嘴里。父亲说:“用三花两根洗肠排毒补气补血是我发明的,对中毒体虚的牛羊马骡效果非常好,不知道对藏獒怎么样。”之后,他骑马去麦玛镇商店选了一种最好的咖啡,拿回来煮好晾温后装进了吊瓶,再把输液管直接插进了斯巴的屁股,插得很深,当浓浓而暖暖的咖啡滴进斯巴体内时,斯巴的肚子一阵颤抖。
这样的治疗持续了两天,半死不活的斯巴似乎有点好转了,但还没有脱离危险。父亲说:“不能再给它洗肠排毒,现在就看它的体质有没有自然恢复的能力了。可以喂些流食,听天由命吧。”这是第三天中午,麦玛镇沐浴着真正的太阳,没有云彩的蓝天恩赐下一地透明匀净的晴光。在温暖的夏末秋初的气息里,斯巴突然睁开了眼睛。那时候我的父亲母亲都在它身边,贝囊和拉姆玉珍以及那个揍了我的男同学也在它身边,还有这些天一直陪伴着我父母的鹫娃和一些关心斯巴的邻居。他们都很吃惊,斯巴怎么会突然抬起头,虽然费力却很坚定地站了起来。瘦得只剩下皮包骨的斯巴,摇摇摆摆地朝前走去,好几次都虚弱得差点倒下。但是它四肢叉开,硬是支撑着自己,一点一点地往前挺身迈步。前面是关闭着的院71。它来到院门口,想用头顶开门又没有力气顶开,想发出喊声也没有力气发出,只好把头在门扇上蹭来蹭去。首先是拉姆玉珍明白过来了,她冲过去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他失踪了半个月,现在突然出现了。
我的父母惊呆了。所有人都惊呆了。我穿着鹫娃给我的旧藏袍!旧靴子,戴着旧礼帽,挎着我的腰刀,浑身脏腻,蓬头垢面。我知道他们会吃惊,我自己对我也很吃惊,但我显然附带着神秘,附带着失踪带给我的另一种经历。我拒绝着人们眼光的探询,俯身抱住了斯巴。
斯巴瘫软在了我怀里,似乎它的支撑就是为了等我回来。我哭起来。它也哭起来。在我是悔恨!愧疚和庆幸:它居然还活着。在斯巴也许是一种比我更复杂的感情:死前的留恋,活过来的思念,还有迷惘一一也许它能猜测到我对它的谋害的迷惘。
不错,斯巴已经猜测到了,或者拉姆玉珍和贝囊告诉它了。不然它不会如此伤心:它把粗大的前肢搭在我胸脯上,獒头歪斜着,浑身颤抖,就像人类的抽搐,委屈和悲伤的体液通过眼睛和嘴巴,流满了我的襟怀。我想不仅斯巴知道我想害死它,斯巴的阿妈也知道了。被拴在院子中央的斯巴的阿妈一直在冲我狂吠扑跳,一次次地拉直了铁链子。我楼紧了斯巴,体会着它颤动的责问: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害死我?
作为察性单纯的藏獒它永远不能理解人的复杂和残酷。那一刻我在想:我是多么坏啊,我是世界上最坏最坏的人。斯巴,请张开你的大嘴,咬死这个恩将仇报的人。这么想着的时候,真的就有利牙咬住了我,不是斯巴的利牙,是斯巴阿妈的利牙,它阿妈终于挣脱了铁链子,扑过来咬住了我的肩膀。
人们惊叫着。拉姆玉珍和贝囊跑了过来。但速度最快的还是我怀里的斯巴。它突然用自己的嘴衔住了阿妈的嘴,急切地发出了一种哀求的袒护的叫声。
这是自从它中毒以来的第一声喊叫,让这些日子陪伴着它的人震动了一下:终于有声音了。它阿妈只好松口,不满而无奈地朝着斯巴吼了一声。拉姆玉珍和贝囊赶紧把斯巴的阿妈拉开了。
我说斯巴,我知道了,我除了你还有父母!老师!
鹫娃等等,但是你的一生只有我。
母亲来到跟前,摸了摸我身上被獒牙咬过的地方,看到没有咬伤,甚至连皮袍没有裹住的右肩衬衣也没有咬烂,放心地说:“也是美口留情了。”突然母亲黑下脸来,一把拽住我,吼道:“你题倒哪里去了?你不知道大人着急吗?这么多人为你操心,都以为你死了。”
“阿妈别骂我,我要是不失踪,就没有人给你们打电话。斯巴也就活不了啦。阿妈,我的失踪换来了斯巴的性命,难道不值得吗?”
母亲又说:“那你说,这些日子你去哪里了?”
我一手抱着斯巴,一手抱着母亲,忍不住哭了。
我没有告诉母亲,我遇到了狼群,但狼群并没有吃我。它们包围着我,一直到我睁开眼睛站起来。等它们恋然顾望着无声地离去后,我才意识到狼群的包围不是想害我,而是想在寂寥的大天大地中保护我。后来我又遇到了一家牧人,我跟着他们放牧牛羊,过了半个月的牧人生活。半个月里,好几次都是我跟牧人的女儿一起去放牧的。她比我大好几岁,当我们在牛羊马匹的观摩下铺开皮袍睡在一起时,我突然想到,我为什么要如此愚蠢地迷恋拉姆玉珍呢?
草原上所有的女人都跟拉姆玉珍是一个样子的。这样的想法让我偷快,让我觉得我已经是一个真正的牧人了。我似乎有了一切资格:被别人爱的资格!我爱别人的资格,以及我不爱别人的资格。我毅然离开了牧人家。牧人的女儿骑马追上来,又哭又喊地打了我一顿,然后扶我上马,在马背上抱着我,把我送到了麦玛镇。她拉我下马,一句不吭地转身走了。
2
父母一直待到斯巴康复,才离开麦玛镇回藏娘县去了。我的生活也恢复到了从前:上课,下课,起床,睡觉。但心情是好的,因为有了解脱。失踪归来后,我的第一个解脱是,我不再爱拉姆玉珍了。我变得有些放荡,向许多女同学求爱,常常是去一趟草原,回来就又换了。我跟她们,就跟许多草原的少男少女一样,不是成长完了再性爱,而是一边性爱一边成长。
第二个解脱是,我不再纠缠斯巴属于谁了,就算属于我,我也不能带它住校。它整天被关在贝囊家的院子里,我根本见不着,这样的现实我无法改变,只能认可了。除了解脱,还有充实,充实是鹫娃带给我的。我不再恨鹫娃了,一点点也不恨了,因为他是那么信任我,一如从前我们做朋友时。他让我的生活变成了我想要的,那就是为了藏獒舍生忘死。
父母走后第二天,鹫娃就来学校找我,见了面问道:“色钦啦,失踪的半个月里,你去了哪里?”看我讳莫如深,立刻改变了话题,“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看我摇头,又说,“开始啦,准备行动吧。你不在的时候我已经找了一些学生,都是麦玛一中的,年龄都比你小。你是最大的,不能再大啦,再大就是明知故犯,你们是不知者不为罪。”
我望着他神秘而严峻的表情都不敢大口喘气了:
“什么开始啦?”
“我以前给你说过的,你忘啦?”
我想起来了,兴奋地喊起来:“阻拦贩狗人?”
鹫娃点点头:“知道为什么让你当头吗?”
“鹫娃校长啦,你说过我藏语和汉语都说得好。”
“不光是这个。主要因为你是一个热爱藏獒的草原人。这样的人,牧民们看得起。现在牧民们已经恨透这帮贩狗人啦。你就是我们草原牧民的代表。就算他们说是草原人看着他们赚钱,眼红了才阻拦的,那又怎么样?你喜欢藏獒喜欢得都要把自己变成一只藏獒啦,藏獒恨这些贩狗人,还有不眼红的?藏獒的眼不红我们草原人的眼就不红。”
我跳起来说:“红红红,我的眼睛早就红啦。”
鹫娃说:“贩狗人的领导是个康巴商人,太能折腾啦。他们在麦玛镇建起了一个藏獒基地,准备把四处搜罗来的藏獒集中起来,卖给二道贩子,二道贩子再卖给三道贩子。你们的任务就是搞破坏,把基地的建筑毁掉,把藏獒偷出来。我们在麦玛镇也搞了一个藏獒基地,他们是销售基地,我们是保护基地。从销售基地偷出藏獒来交给保护基地,保护基地会把藏獒送到草原上去。销售基地建起来不久,还不完善,你们要趁早下手。等把这件事情干成,你就给青果阿妈草原立了大功啦。”
“鹫娃校长啦,我现在就去破坏。”我说着就要跑。
鹫娃一把揪住我:“一个人不能去,今天晚上开个会,部署一下。”
我爽快地答应着:“噢一一呀。”
开会就在麦玛一中我从前的教室里。十几个学生有藏民也有汉民。鹫娃宜布我是头,然后说:“先偷藏獒,再破坏建筑,偷藏獒时一定要保护好自己,不能让藏獒把你们咬了。为了防止万一,色钦把斯巴带上。我已经给贝囊说好啦,用的时候去要,用完了就送回去。你们今天晚上先去侦察一下,明天晚上正式行动。恐怕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要做好长期战斗的准备。还有一个关键问题,我不参与你们的任何行动,千万别把我说出去。偷了藏獒你们就送到保护基地。我有时会出现在那里,但我和你们不认识,记住了,我和你们不认识。保护藏獒就是保护草原,你们,草原的孩子们,从今天开始,你们就是青果阿妈的骄傲,藏獒的保护神,老熊河冲不走的英雄,草原人民会记住你们的。”
气氛一下子庄严肃穆起来。我觉得我们要做的事情不仅是机密的而且是神圣的,胸腔里顿时滋荡起一股少年人的豪情。我搽起拳头,做了个宣誓的样子说:“鹫娃校长啦,请转告草原人民,我们一定把贩狗人的藏獒偷干偷净,把销售基地破坏成稀汤汤,就像酥油放到火上。”然后我面向十�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