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祐樘又说:“前次东胜卫设伏引诱鞑靼火筛等部夜袭,榆林卫指挥使彭清亲自率队配合,歼敌甚众,以此看来,东胜卫所图应是极为顺利的。”
马文升点头,说:“如若周边卫所都能互相配合,那敌人未必能来去自如。大同那边,定西侯已被皇上召回京师,如今身兼太保和太傅,东胜卫之势,殿下回到京师,也可垂询一二,当有所获;如今巡抚大同的是左廷珎,此公早年曾治理环县、庆阳等处兵备,很有见地;成化十四年征讨过岷州夷人,十九年又以右佥都御史之职巡抚辽东,熟悉边务,当能审时度势,安定大同一带。”
朱祐樘点头表示赞同,他对定西侯蒋琬成为自己的太傅还是颇为期待的,别的不说,东胜卫之势确实可以多多请教了;而左钰左廷珎巡抚大同只不过三月有余,从邸报中可知此人确属能吏,连张善这个监军对他也暂时无从置喙,前一次父皇传来消息,准备让左钰巡抚山西全境,如此一来,想必东胜卫与周边卫所的配合会更顺畅一些。
马文升看太子深思的模样,忽然转首望向黎淳,眼神中闪现询问之色,后者似乎知道他心中所想,微微摇头,眼神中是不容怀疑的决绝之色,马文升愣神片刻,终于作罢。
黎淳忽然向朱祐樘微微躬身,说:“老臣有一言,还请殿下容臣陈述!”
朱祐樘也微微欠身说:“先生请讲!”
黎淳说:“方今之世,首要在朝廷之纲纪,其次在边境。如今不少士绅都认为罪可以免,功可以得,苟利其家,则无暇顾及朝廷要务。民贫至几无立锥之地,而仕宦之家富比王候,尤嫌不足。朝廷锱铢丝缕皆取之于民,却大半被无能之将窃为己有,而后转送于朝中权贵,以致边兵疲弱而不能卫民。以老臣愚见,士风弊则人才乏,民力屈则兵力弱。朝廷务求任用贤者,罢黜不肖者,有功者必赏,有罪者必罚,此乃纲纪之大要。不知殿下以为然否?”
别人听了这话是什么心情慕轩暂时管不着,反正他自己是惊诧得很,这位黎老状元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哪!居然敢对着太子说这么露骨的话?什么“方今之世,首要在朝廷之纲纪”,你这话分明是对太子说“你老爹做了二十几年皇帝把朝廷最重要的纲纪给败坏了”嘛!这么含沙射影说太子他爹,您老可真够胆大妄为的!
而朱祐樘听了这些,居然毫无动怒之色,这也让慕轩甚为好奇:这么说你爹也不生气,你的修养功夫可真是练到家了!
他却不知道,其实让朱祐樘这个太子修养功夫得到快速提升的,恰恰就是他方慕轩。
朱祐樘沉默片刻,说:“先生所言,祐樘也深以为然,之前蒙方先生不吝见教,祐樘也深以此事为忧,只是不知计所安出。”杭州府乍浦港垮堤之事就够让人心惊胆战的了,吏治不清,百姓不宁,朝廷堪虑啊!。
马文升说:“防止官员贪贿,恐怕不能只靠官员个人修身养廉,朝廷律法制度也得及时变更,老臣仅举一例,因陕、豫等地连年灾荒,朝廷开纳粟之例,凡纳粟者皆可为监生、吏、典等,但先朝也有灾伤,却无纳粟之例,也没有听说粮食不足、军民困弊之事;而如今一遇灾伤就实行捐例,以致仕途正路不畅,不少候选者十余年才得一官,往往上任之时已垂垂老矣,谁还肯尽心职业?况且那些监生、典、吏既然靠钱财才得以为官,又怎能以廉律己?贪财害民之事也就在所难免了!”
在座的包括朱祐樘在内都不由自主点头,这事确实是这个理,慕轩更是想到,后世那些靠各种手段获得官位的,上任之后不就只是想捞钱捞名玩女人吗?更别说他们还要为第二代第三代抢占官位了,那些十三四岁就开始参加工作、十五六岁就做副处之类的事还不够荒唐吗?
马文升接着说:“本月初二,今上诏曰:‘人君治国,必先得贤;人臣辅治,必谨奉法。从太祖高皇帝创业,岁月滋久,文恬武嬉,往往恣情玩法,堕职偾事,形迹败露。我怕尔等不知儆戒,以致名节不立、勋业无闻,国家将何以赖之?今特戒谕,当奉公守法,以称我求贤图治之意,敢有执迷不悟,仍蹈前非者,我决不姑宥。’以此观之,要官清吏洁,仍得修身与法治兼顾,而且法治为主,修身为辅。”
慕轩暗自赞叹:法制与道德两手都得抓,而且法制为主,古人都明白这个道理,为什么后世人却只会嚷嚷着要那些当官的洁身自好,却置律法于不顾,一味姑息养奸呢?
那些当官的要是能懂得洁身自好,那他们还费劲心机当官干什么?换句话说,懂得洁身自好的官员,谁提拔他们呀?
《菜根谭》里怎么说来着?“廉官多无后,以其太清也;痴人每多福,以其近厚也。故君子虽重廉介,不可无含垢纳污之雅量。虽戒痴顽,亦不必有察渊洗垢之精明。”
那些官,绝对是有“含垢纳污”的无穷雅量的,至于“察渊洗垢之精明”,他们绝对是敬谢不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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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集 金鳞岂是池中物
更新时间2013324 20:44:29 字数:5376
“官不廉,吏不清,则天下难安,家国难久。”这是朱佑樘总结性的话,“请各位拭目以待,佑樘必给各位一个交代!”他的神情无比肃然,眼神中透着热切,这是慕轩自从结识他以来第一次看到的,慕轩不由暗自思量:后世一些史学家认为弘治帝性情温厚,处事中庸,以今日看来,或许并不准确。
蝶儿姑娘进来说已经去酒楼订了一桌酒席,午间会送来这里,马文升他们于是告辞离开,想着让太子殿下歇息一下,张纪不着痕迹的向鸣末子做了个手势,老道心领神会,刻意留在了最后。
慕轩留意到了这一切,心里一动:张纪不可能私自做主留下鸣末子,而鸣末子是初次见太子,太子留他干什么?好像道士都是非常熟谙男女之事的,张天师那一脉就是精通男女阴阳互补之类的,这个鸣末子既然跟张天师交情好,必定也懂这个,看他鹤发童颜的,肯定没错!那太子留他,难道是讨教男女之事?看太子那模样,应该不会吧?那么,老道留下来究竟干什么呢?
慕轩想着心事,跟着马文升他们走到楼梯口,却发现马文升他们几个老头子的神情有些古怪,似乎都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又似乎隐有担忧之色,一瞬间,他忽然明白了,这几个老家伙都注意到鸣末子被太子留下这个事实了,刚才却偏偏装作毫不在意,此刻又露出这种神情,这些老生姜,真是会装蒜啊!不过,他们有什么好担心的?
马文升忽然转头问慕轩:“小兄弟,有兴趣跟我们几个老头子谈谈吗?”
慕轩当然求之不得,跟着他们走,李东阳和王守仁也跟着,来到了马文升的客房,大家落座,马文升开门见山问慕轩:“东胜卫所图不小,但单靠榆林卫等几个卫所的配合是远远不够的,况且左廷珎御边之力无忧,开拓之心不足,恐怕难以扶持东胜卫。依你对朝廷臣僚的熟悉,你认为何人可以担此重任?”
黎淳和程宗之前惊异于慕轩在太子面前的“得宠”和“放肆”,此刻却是惊诧于马文升居然向他问计,而且看神情绝对不是开玩笑。
慕轩毫不迟疑,脱口说:“最合适的人选,恐怕非王公世昌不可。”
王世昌?王越!
黎淳、程宗、李东阳和王守仁都脸色一变,反倒是马文升毫无异色,似乎一早就知道慕轩会说王越。
慕轩的记忆中,后世一些人说王越是个牛人,他曾经总制大同及延绥、甘宁军务,曾经三次出塞,身经十余战,常常出奇取胜,他又善于奖拔士类,笼络豪俊,深得军心。当初兵部尚书项忠被罢免,王越应当升迁,但朝廷却要提拔当时的陕西巡抚余子俊,王越深感不平,请解营务,朝廷优诏不许;余子俊也称王越赏不酬功,上书朝廷,王越这才能升任兵部尚书,还掌管都察院事,外加太子太保。只是王越因为交结汪直而遭牵连,汪直被贬南京后王越也被下诏夺爵除名,谪居安陆,他那三个以功荫得官的儿子也都被削籍了。
而在马文升心中,王越这个景泰二年的同年若能重上战场,那慕轩所说的御边之策自然更有把握,不过,王越比自己还年长三岁,谪居安陆这几年,不知道他还有没有昔日的豪情壮志?想当年,朝廷拜武靖侯赵辅为平虏将军,敕令陕西、宁夏、延绥三镇兵受他节制,由王越总督军务,谋求收复河套,却最终失利。本月十三,文武双全而俊辩有才的赵辅已经去世了,他活着的时候,只因喜好结交权贵,不知遭受过多少次弹劾,虽然朝廷追赠他容国公,谥号恭肃,但这死后的荣光,又能有多大用处呢!想王越也未必会贪图这种荣光吧!
马文生叹息一声,说:“世昌兄也垂垂老矣,不知还能否披挂上战场驰骋啊?”
慕轩毫不犹豫的点头说:“能,一定能!”开什么玩笑,王越还有十几年可活呢,弘治帝即位后,还要用他镇守边塞呢!
马文升诧然道:“你如何知道?”
慕轩微一思忖,说:“曾听人说王公有诗云:‘屈指长安多故人,见君应问天涯客。为言两鬓已婆娑,独有此心犹似铁。吁嗟我老不足怜,塞上征夫泪成血。’人言:老当益壮,宁移白首之心?王公此诗此情,与马老当年‘世路羊肠千里曲,功名蜗角几人闲。林间鹦鹉能言语,笑我年来两鬓斑’之句应是异曲同工吧!”
马文升一怔,随即哈哈大笑,说:“好好好,说得好!想不到我马文升老了老了,还遇到小兄弟你这位知音,造化不浅哪!哈哈哈——”
慕轩抱拳拱手说:“马老抬爱,小子愧不敢当!”
马文升连连摆手说:“当得,你绝对当得!世昌兄若知你如此推崇于他,必然也会老怀大乐的!只是,他若要复出,恐非易事!”
他所担心的,还是王越与汪直的那段往事,短期之内,恐怕朝中那些人不会忘记这一切的。
李东阳自然明白马文升的忧虑所在,微微沉吟片刻,忽然说:“马公,黎公,程公,东阳有一事需向各位禀明。”
马文升他们仨不约而同看着李东阳,都微微欠了欠身,马文升说:“李兄请讲!”人家这么客气,他们也不能失了礼数,毕竟人家是太子的讲官啊!
李东阳略略压低声音说:“殿下此次江南之行,特意去见了汪直,谢他当年照拂之恩。”
太子谢汪直照拂之恩?这是怎么回事?马文升三人非常惊异的互相望望,而后再次注目李东阳,三人都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都是同一个意思:这是真的?为什么?
李东阳非常肯定的点点头,说:“千真万确,能令太子面谢汪直照拂之恩的,正是方先生!”他抬手向慕轩示意。
这次,马文升他们仨就更加惊诧了:这里面怎么又有这方慕轩的事?太子为什么要听他的?
李东阳于是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叙述了一遍,其中特别强调了两点:一是方先生认为今上贬斥一些忠直之臣可能是为太子留下辅佐之人,二是汪直亲口承认当年太子在冷宫栖身都是今上一手安排的。
这一来,马文升他们可是惊得目瞪口呆了,这个方慕轩,究竟是什么人,居然敢这么揣度今上的用心!今上会是如此深谋远虑之人吗?可今上要不是如此深谋远虑之人,那太子栖身冷宫得以保全之事该怎么解释?难道,我们这些人都误会圣上了?要真是这样,圣上忍辱负重二十年,可真是用心良苦啊!而眼前这个方慕轩,没在圣上身边呆过一时半会儿,对圣上的理解居然超过了咱们这些在朝数十年的老臣,这份洞察明澈的心机与能力,实在是太骇人了!
三个老臣心念电转,久久无语,李东阳知道他们仨此刻会是什么样的心情,于是非常耐心的等他们想通这一切,王守仁看看三老,又看看神态平静的慕轩,脸色不时地发生变化,似乎正在纠结一个非常为难的问题。
房中寂静无声足有两盏茶的功夫,马文升才开口打破了这份沉寂,他看着慕轩,问:“你怎么那么肯定自己的看法?”激动之下,他也不叫什么小兄弟了。
慕轩笑笑,说:“在下只是以常情度之,想必各位一定不会反对‘人无完人,金无足赤’这句话吧?”
他目光一扫房中众人,大家都看着他,没有一个人表示反对,他才接着说:“每个人都不可能是单一的‘善’或‘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相反,可恨之人,也必有可怜之处。远的不说,就说那汪直,人人都说他提督西厂,骄横不法,罗织冤狱,残害忠良,妄杀外族使者,挑起边衅,使得无辜百姓受害,他还骚扰百姓,冒认军功,残害御史等等,总之,此人十恶不赦。但这人也有些优点吧?据说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