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让是我的,是我李晚声的!哈哈哈,谁也抢不走!”
我只觉头痛欲裂,像是被人拿锤子不停的敲打一般,心头剧恸,怅然哀呼:“你……你这又是何苦,你心中的执念实在是太深了……”
“太后娘娘,您怎么了?”站在一旁的释儿见此情景,赶紧奔了过来,满脸惶急之色,关切的出声询问。
“啊?”我猛地回过神来,这才发觉方才所见之事不过是一场噩梦罢了。于是松了口气,用绣帕轻拭了额前的冷汗,声音又恢复到了一度的沉稳淡然,“哀家没事。”
释儿见我不愿过多提及,识趣地不再问了。正要重新退至一边,眼角余光忽然瞥见有一个人影在外面一闪而过,赶紧立即冲了出去,沉声道:“是谁?”
我听了她的话语之后,旋即从蒲团上站起身,回头一瞧,只见是落雨匆匆忙忙的走了进来。她的大眼睛里全是讶异震撼之色,脚步也有些不稳,面色大变。
“落雨,发生了何事?”我见她的脸色一片惨白,不由得在心下也是吃了一惊。
“回太后娘娘,宋……宋王妃那边……出事了……”落雨稍微定了神,原本断断续续的声音也逐渐流利,“方才宋王府的一个女仆前来报信,说是宋王妃意欲谋害太后!”
释儿吓了一跳,险些控制不住叫出声来。我闻言,眉心立即一沉,心头一时半会也说不出什么滋味,只得努力恢复到镇定如常:“此言当真?那女仆现在在哪里?”
“奴婢让她先候在外面,命几个小宫女看守着,只等娘娘传。”落雨连忙回道,脸色和缓了些。
我瞪大双眼,一缕精光清晰地闪现在我的眸中,声音焕发出迫人的严厉:“传!”
那个女仆很快被带了上来,我细细一打量,见其不过十来岁,面色倒是清秀,此时跪在地上,抖得头也不敢抬。我生怕将她吓着了,于是换上了一副和颜悦色的表情,将声音放柔:“你叫什么名字?”
“回太后娘娘,奴婢名为安苏,是宋王府的下人,平日里负责贴身伺候宋王妃。”那女仆年纪尚幼,见我并不凶神恶煞,心头一宽,便像竹筒倒豆子般一一交代清楚,甚至连我没问到的也如实禀告。
我点了点头,耐着性子接着问:“你所言宋王妃要谋害哀家之事,是否为真?”
“千真万确!”安苏见我将信将疑,不由得激动起来,用上了赌咒发誓的语气,“若是奴婢有半句假话,甘愿接受神祗的任何惩罚!”
“那好,你就将此事细细说来。”我紧盯着她的眼眸,想从中找出一丝一毫的破绽。
安苏定了定神,方低声叙述道:“宋王妃自从宋王和世子故去之后,终日以泪洗面,怀恨在心。她派人在各地四处搜寻鸩鸟,妄图谋害太后,这个秘密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
我没出声,默默地分析了一遍她的话,又仔细端详了一番她的神色,心不禁愈发向下沉去。一个我不愿、不敢、不想承认的事实就那么清晰地摆在我的面前,这件事,十有□就是真的。我同父同母的二姐,她要杀我!心头涌起一阵悲凉之意,我勾了勾唇角,现出一抹惨笑:“你为何要将此事告知于哀家,只怕不是为了保住哀家的命这么简单罢。”
“太后圣明,”安苏不由得低了头,声音细如蚊蝇,“宋王妃的脾气原先一直清冷寡淡,后来出了那些事之后,她的性子大变,有事没事就将我们这些贴身侍女暴打一顿。”说到此处,她红了眼圈,眼泪不受控制的涌出,伸手一扯衣袖,顿时露出了伤痕累累的手臂:“奴婢不愿再为宋王妃卖命,特此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后。”
我瞅了瞅她身上的伤痕,回眸看了一眼立在一旁的两个宫女,轻声吩咐:“落雨,你去孟大人那里寻些治伤的药来。”见其领命而去,我又把视线重新对上跪着的安苏身上,微眯了眼睛道:“你可知,宋王妃准备何时来谋害哀家?”
安苏不假思索,笃定答道:“就在明年年初的国宴之上。”
我蹙眉凝思了很长时间,这才沉声嘱咐她:“此事不可向外人透露,你还回宋王府,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过,哀家自有计较。此事一完,哀家将你调到宫里。”
“是。”安苏不禁喜形于色,连声答应了下来。
响更漏,窗影斑驳。
浅眠枕上,卧听夜雨。我在床上满腹心事,辗转反侧,欲寐难眠。外间落雨、释儿她们已经睡熟了,发出轻微的鼾声,间或有梦呓或翻身的响动。窗外雨声淅淅沥沥,似有若无,敲打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滴答〃声,不时响在耳畔。
躺在身侧的韩德让察觉到了我的异常,随即大手伸过来摸了摸我的额头,诧异的一挑眉:“燕燕,怎么了?”
我闷闷的叹了口气,翻身下床,慢步走到窗边,悄悄地开了窗栅。一些雨丝趁机飘了进来,不一会儿就将我的衣衫、乌发弄的有些泛湿:“在想二姐的事情。”
“宋王妃?”韩德让面色微紧,也掀了锦被,走到我身侧,“她又有什么事?”
我淡淡开口,似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二姐派人四处寻找鸩鸟,妄图在明年国宴上对我下毒。”
韩德让闻言,讶然的皱了皱眉,旋即恢复了过来,面色一沉:“那你准备如何做?”
“我还未想好,”我伸出手,接了接雨,任由那丝丝缕缕的沁凉在手心处漫延,心寒彻骨,“究竟是让她所做之事暴露给天下人看呢,还是私底下和她了结呢。”
韩德让静默无言,秋水目现出一闪而过的阴郁,顿了好久方道:“我以为,还是私下了结好。若是将此事暴露在明面上,不仅有损皇家威仪,同时又会激起那些素有反意之人蠢蠢欲动,伺机而起。”
我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终究还是无法对二姐萧不瀚做到恩断义绝,只得颔首同意了他的说法:“那好,国宴那天,她若是不下毒,那我也就只当这事没发生过;她若是一意孤行,我就找个机会将她带离宴会场,两人推心置腹好好谈一谈。”
“如此甚好,”韩德让抬手将我掉出来的一缕鬓发别回脑后,眼光在我的唇上转了一圈,立即回转身,走到桌子旁拎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到我手里,“宋王妃对宋王和世子一死耿耿于怀,如今先皇已逝,她只怕将全部恨意都转移到了你的头上,应该不大会善罢甘休的。你凡事还是小心些,不可掉以轻心,我也会帮你多留意此事的。”
“我知道,”我抿了一口茶水,细细品味,只觉得从骨入心都渗着一股涩意,“但我还是愿意给她一个机会。如果她将这个念头放下,以往之事我都可以概不追究。”
韩德让细不可察的点了下头,心疼的揽过我的肩膀:“燕燕,你总是愿意原谅。”
“她毕竟是我的二姐,”我轻轻叹息,只觉得头痛欲裂,“就算看在爹爹和娘亲的面子上,我什么都不能做,只能防患于未然。”
窗外雨打枝头,雾气朦胧,像极了谁的眼泪,飘洒在空气中,逐渐散去。
这是隆绪登基以来的第一个春天。冬天的寒意还未散尽,枝桠仍旧光秃秃的,间或点缀着些绿意。阳光透过树枝洒下,明丽,温暖。在严肃庄重的崇政殿,隆绪郑重宣布改年号为统和,今年即为统和元年(983年)。将耶律贤尊谥为孝成皇帝,庙号景宗;给我上尊号为承天皇太后。
夜晚,宫内举办国宴。皓月当空,月华如洗。银色的光辉倾泻而下,轻柔,曼妙,为皇宫里的每一处建筑物都镀上了一层浅淡的光晕。随处都是喜庆宫灯盈盈点亮,成了一片流泻的幻光,烁烁闪耀。亭台楼阁,殿宇皇宫,池台水榭,琉璃丽瓦,全都笼罩在这一层浅淡的光晕中,如梦如实,亦真亦幻。这设宴之所临人工湖——染液池而建,铮铮弦音,渺渺水声;衬着清幽月色,料峭寒风,愈发显得意境深远曼妙。此情此景,如诗如画,宛如莅临仙境之上,九尺瑶台,祥云花蕊,赏心悦目。这里共内置上百桌,声势极为浩大宏盛。在齐声请安之后,席间顿时热闹了起来,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有坐的,有立的,有的临湖听乐声,有的靠岸撒鱼饵。
我和隆绪坐在一桌,与我们同桌的还有太皇太后。她极少走出延寿宫,我时不时的去看看她,陪她说说话。她如今不过是在捱日子罢了,身形愈发瘦削荏弱,几乎不胜衣,颧骨高起,脸色苍郁,格外惹人心疼怜惜。不过,那份高贵庄重却是与生俱来,即使病魔缠身,依旧典雅华贵,贤淑蕙质。吉雅尔随侍而立,帮忙照应着。
隆绪先毕恭毕敬的给太皇太后见礼,接着又过来给我见礼,随即一展龙袍端然而坐。我同样给太皇太后施了一礼,向其恭声问安,这才坐在她身边。落雨、释儿站在我身后。
宴席美食佳肴一样一样的端呈上来。一列列宫女穿梭在席间,手执托盘,上置游龙戏凤白底瓷盘,抑或是八棱錾花银执壶。她们将托盘之物小心翼翼的放下,然后合起托盘而去。细细一望,这宴席可谓丰盛至极,奢华大气。牡丹花纹长盘里放着清嫩鲟鱼,雨打莲叶绿碟盛着果苽点品,玫瑰紫坛里是热气腾腾的天鹅熬汤,鸟纹玉盘装着鹿腊,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菜肴,数不胜数,不可枚举。旁边一盘旋直上蟠龙银壶,内置佳酿美酒,甘美醇香。我面前摆着的,却是素雅无比,清淡非常。一整碗糜粥,旁边搁着一双银筷;一玉杯清酌,散发出阵阵醉人的清芬。
舞台之上,宫廷歌舞已经开始。歌伎坐在一处,面前置着各种各样的乐器,乐声流淌,音质绝妙。舞伎随即袅娜翩然而上,千娇百媚。先是一曲激烈的旋舞,和着榛蓬蓬歌,手臂摆动,裙角轻摇,击节而舞,踏歌而来。一曲终了,换上了柔和轻灵的软舞,舞袖翩飞,婀娜多姿,飘飘欲仙。如飞泻的彩练,似铺就的丝绦,迷人眼,动人魂,醉人心。
我细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若不是今日国宴,依祖制必须隆重欢庆,以我的性子,是绝对不许如此铺张浪费的。
目光在人群中逡巡了一圈,正对上一双清润睿智的秋水目,他见我望来,唇边立即勾起了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微微颔首。今晚,他一袭暗红官袍,增添了些儒雅气度,一举一动之间,皆是那般从容自然,不疾不徐。风拂面,他的刘海儿被扬起些许,在空中潇洒的打着旋。我亦是满心欢愉,冲他眨眨眼,正准备用眼光告诉他多吃点饭菜,却忽然察觉到斜刺里一道熟悉的清冷视线射来,于是便不舍的转移了目光,去寻找那个眸子的主人。四目相对,我略微一怔,欣喜地险些惊呼出声,那人竟然是萧继先!只见他端坐于席间,气度仍和原来一般,如行云般悠然,似流水般渺远。若刀裁的俊眉微微挑起,面色无波,只是在看向我时,表情微变,脸色和缓了许多,眸子间隐约有水光在波动。他伸出筷子,夹起了一块烤兔肉,慢慢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目光却是一直停留在我的脸上。
我浑身一震,一时间心情激荡,眼泪险些掉出。于是忙学了他的样子,颤抖的夹起一块兔肉,放在嘴里的滋味,只有自己能懂。思绪仿佛一下子倒退到幼时——
“燕燕,多吃点,你吃东西这么挑,为父看着真是心疼。”家宴上,爹爹看着我,面上写满了无奈,语气却依旧温和。
我蹙眉摇头:“爹爹,燕燕不想吃。”转脸看到坐在一旁正在吃菜的萧继先,心念一动,不禁开口接着续道:“若是哥哥吃,那燕燕才吃。”
娘亲见我有些无理取闹,冲我轻轻摇了摇头,倒是没有当场训我。
萧继先闻言,诧异的一抬脸,瞅了我片刻,微叹了口气,于是伸筷夹了一块兔肉,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我吃了,该你了。”
我无法抵赖,只得有模有样的学了他的动作,在口里咀嚼了几下之后方咽了下去。
……
往事历历在目,让我一时之间情难自禁,泪凝于睫。
同样的场景二十多年以后再现,我们兄妹,沧海桑田。
他见我吃了下去,方面色一宽,唇角划过一个柔和的弧度。在他的身边,正坐着大姐萧胡辇和二姐萧不瀚。萧胡辇正在给燕哥夹菜,满脸慈爱,浑身散发着一种母性的光辉。我浅浅一笑,孩子果然能让一个女人产生变化,素日豪放洒脱的萧胡辇如今也都有了缠绊于心的人了。看来,把燕哥交给她抚育,的确是个正确的决策。二姐萧不瀚面色阴沉,冷艳的脸上面无表情,低头兀自盯着面前的蝶纹玉杯,沉默无言。我敛了神色,一脸戒备,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知她此时究竟在想些什么。是犹豫了,不肯下手?还是笃定了,考虑方式?
、手足·残杀(下)
明月皎夜光,柔和剔透,遍撒光辉。
宴席酒意酣,丝竹管弦,笙歌落尽。
隆绪不胜酒力,仅饮几杯,脸上便现出少许红晕之色。他于是站起身,向我和太皇太后歉意的告了罪,领了几个内侍宫女便回到他自己的寝宫——御景殿。
太皇太后年岁已大,禁不得风吹,略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