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绪不胜酒力,仅饮几杯,脸上便现出少许红晕之色。他于是站起身,向我和太皇太后歉意的告了罪,领了几个内侍宫女便回到他自己的寝宫——御景殿。
太皇太后年岁已大,禁不得风吹,略坐了一会儿,便也告辞回宫。我好生吩咐吉雅尔要贴身照顾,不可疏忽大意,见其颔首应是,这才放宽了心目送他们离开。
这一桌只剩下我一个,于是便百无聊赖的瞪着面前那些精致华丽的碗碟。正在怔忡间,眼角余光忽然瞥见萧胡辇、萧继先和萧不瀚手执酒杯向这边走来,冲我深施一礼。我立即心生警觉,面上却不露声色,欠身含笑:“哥哥姐姐们不必多礼,都快请起吧。”说完这句,又将目光转向萧继先那张清冷的脸上,笑容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许久不见哥哥了,别来无恙?”
“劳太后娘娘挂心,微臣一切安好。”他噙着笑意,面色和缓,轻声出言道,“不知太后娘娘,身上的伤都好了么?”
我稍微愣了愣,很快反应过来,便轻轻一笑:“都好了,早已无碍。”
在旁边一桌的韩德让见他们走了过来,自己也一展衣摆,翩然而起,不疾不徐的迈步向我们这边走来。他和萧继先他们厮见已毕,伸手摸了摸燕哥的丫髻,便闲闲开口道:“夜还长,宴未散,不知你们打算接下来玩些什么呢?”
我们如今都已是中年,自然不去玩那些少年游戏。我吩咐他们都坐,蹙眉想了片刻,面露欣然之意:“围棋许久未碰,占花名也无甚新意。嗯,有了!即兴联诗,你们看如何?”
不知是因为我是太后的原因,他们不敢拂了我的兴致;还是因为他们本身就对这个游戏有点兴趣,跃跃欲试。反正是都无异议,全部通过。
大姐萧胡辇似乎对一切新鲜的事物都有着浓厚的兴趣,此时听我这么一说,立即笑着询问道:“不知以何为主题?限不限韵?”
“本属取乐游戏,自然不需要那些条条框框的束缚。主题随意,句由心生,韵也不限,”言谈及此,我又想起了什么,接口补充道,“若是联不上或是联得不好,可是要罚酒一杯。”
清风朗月,疏影浅淡。萧继先端坐于此,面不改色,抬眼望了一下坐在我身旁的韩德让,波澜不惊的开口道:“那么,就从韩大人开始罢,其他依座次。”
韩德让的脸上带着彬彬有礼的笑意,并不推辞,落落大方的一点头:“承蒙抬爱,那就献丑了。这首句么,”说到此处,他略微有了片刻的停顿,下意识的抬眸凝视着天边的一胧明月,想了想方道,“月出西天外,”
“人立柳窗前。”接下来轮到我,于是我便略一沉吟,接道,“渺渺花弄影,”
大姐萧胡辇皱着眉头思索了一阵,勉为其难的道:“我于诗词之上实在是不通,真不该凑这个热闹。这样吧,我就随意说两句,让你们见笑了。寂寂风拂面。伶仃影徘徊,”
二姐萧不瀚的思绪一直不在这上头,此时见轮到自己,方打起精神随意敷衍了一句:“纷乱情纠缠。记忆付月吟,”
“思绪随风远。”萧继先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只是这下句一下子转了性,“魂牵良人别,”
“梦萦孤芳怜。”本来应该轮到了韩德让,可宴席角落里忽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犹记柳枝佩,”
我很快反应过来,立即循着声源望了过去,面上浮现出惊喜之色,向那个小小身影招手道:“隆裕,到母后这儿来。”
众人一齐看过去。隆裕有些害羞,却还是鼓起胆子慢慢凑了过来,目光低垂,拉住了我递过来的手。我揉了揉他的发顶,亲切的注视着他,柔声问道:“隆裕,你是什么时候学的作诗填词?”
隆裕见大家都用一种充满殷切的目光瞅着自己,面色微红,愈发腼腆,衬得双靥潋滟:“回母后,儿臣是自己学的。”
韩德让面露赞许之色,颔首道:“三皇子自学成才,且又学有所成,实在是令人敬佩。”
萧胡辇善意的敲了一下燕哥的小脑袋,笑嗔道:“你看你弟弟,这么小就会吟诗作对了。再看看你,长了十来岁,整天除了耍枪弄棒,别的一概不会。”
“谁说的?”燕哥不服气的顶了回去,一张娇俏粉嫩的小脸涨得通红;她仔细的在脑海中搜寻了一番,似想要联出诗句来,努力了半天却还是颓丧的垮下肩膀,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还是不丢人现眼了,你们继续。”眼珠滴溜溜的转了一圈儿,她忽又面露促狭笑容,伸手一点:“舅舅,你来替燕哥联吧。”
萧继先本来正在自顾自的品茶,几乎不参与席间发生之事。此时见燕哥忽然提到自己,于是便好笑的放下茶盏,掀起眼睑瞅了一眼燕哥。这一瞅不打紧,他似痴了般,目不转睛,面色现出一缕令人心颤的茫然。
我有些讶异,长这么大,很少见其有动容的时候:“哥哥,怎么了?”
经我这么一提醒,萧继先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面色逐渐放松,微垂了眼掩饰尴尬:“这还是第一次见燕哥,感觉和你极为相似,所以……”以下的话他忽地顿住不说,不太自然的转了话题:“既是燕哥要求,那我就班门弄斧一下罢。还顾长亭念。有意盼人归,”
他一解释完毕,我又仔细打量了燕哥几眼。发现随着年岁的增长,燕哥果然越来越像我,那眉眼,那举止,无一不是我幼时的翻版。于是心头忽然涌起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像是有个什么念头在脑海里一闪而过,不过太快了没有抓住。
韩德让的脸上现出一丝凝重的神情,他虽不言不语,然而眼光一直在萧继先和燕哥的脸上停留。
萧胡辇倒是不以为意,只是开心的揪了揪燕哥红扑扑的小脸蛋:“小丫头,真是个美人坯子!等你长大了,在孝敬你母后的同时,可要好好孝敬姨母,别忘了是姨母将你拉扯大的。”
燕哥眨眨眼,龇牙咧嘴的将萧胡辇的手掰开,脸上挂着讨好般的笑,忙不迭的连连点头:“知道了,知道了,姨母你可真啰嗦啊。”
萧不瀚原本一直在怔怔的瞅着我和隆裕,此时见大姐和燕哥闹得正欢,不觉又把目光移向她俩那边。我清晰的看到,萧不瀚冷艳绝美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淡淡的艳羡,还有浅浅的释然。
正在打量她,谁知她忽然转过头来,视线正与我撞上。我来不及收回目光,只得怔怔的接着看她。她却是展颜一笑,似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端起了一个雨过天青茶盘,上面放置两个光洁的白玉酒杯,浅笑着向我走来。
韩德让一见,目光瞬间发紧,远山眉微挑,带着一种微不可察的敌意与戒备,冷眼凝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寒风乍起,我的头皮不由得一麻,盈盈站起,脸色复杂的瞅着正向我走来的她。她,终究还是决定动手了么?
“自家姐妹多年未见,二姐也忘了过来敬酒,实在是失敬失敬。承蒙不弃,还请太后娘娘满饮此杯吧。”素日冰雪铸就的冷美人,如今笑得一脸温和无害,让我忽然有些怔忡,不明白到底该不该信她。
她静立在明月寒风中,手中托了一个玉酒杯,就那么伸着,颇有耐心的等着我的决策。
饶是韩德让平日再怎么淡然从容,此时也禁不住脸色微变,立即站起身,目光冷得似乎结了冰,语气也有些不善:“宋王妃,你不要欺人太甚。宋王之死是其罪有应得,至于世子之死,那也是他谋反篡位在先,燕燕求情在后。还请你三思而后行,莫要做出悔恨终生的事情来!你和燕燕同父同母,身上流的是相同的血,你在做事之前,考虑考虑你九泉之下的亲人!”
此言一出,在场之人脸色都是一变,带着惊诧的表情,面面相觑。萧继先眉梢一动,很快明白了个□分,让燕哥和隆裕速速离开。由于此时宴席未散,众人都还在饮酒吃饭,欣赏歌舞,一时半会儿倒无人注意到这边有何异常。
萧不瀚极认真的看了一眼韩德让,面色露出古怪的笑意,轻轻的点了点头:“你的确能言善辩,但是,呵呵呵……”凄恻的笑声响起,她仍旧保持着那个递酒杯的姿势,阴恻恻的道:“燕燕,你难道真的相信二姐会害你么?”
萧胡辇已经完全震惊在当场,讷讷地吐不出一个字。
我的面色游移不定,内心经历了一番痛苦的挣扎,终于还是颤抖的伸出手去,将酒杯接过。杯中之物仍如往日常见那般清凌凌,散发着清香,只是不知,这其中究竟有没有害人的鸩毒呢?罢了罢了,她终究是我的二姐,我就最后相信她一次罢。于是颤抖的将酒杯凑到唇边,我闭了闭眼,索性一仰脖……
“咣当”一声,似乎是谁的酒杯被外力撞击摔了出去,碎了一地的玉渣,晶晶亮,刺痛人心。
“宋王妃!”“二姐!”此起彼伏的呼喊声响在耳畔,我有些没回魂,只是呆呆的看着自己的手中空无一物,原本被我捏在手里的玉酒杯被摔在地上。目光一转,发现一旁的萧不瀚手里紧紧地攥着另一个玉酒杯,鲜血正不断从她嘴里涌出,不一会儿就染红了胸前那块衣襟。
宴席一下子静止了,空气中安静得有些骇人,席间众人纷纷望了过来,噤若寒蝉。萧继先正蹲着身给萧不瀚把脉,萧胡辇吓得一声惨叫,声音在这么静谧的氛围中显得有些突兀。韩德让一个箭步奔了过来,焦急的搂着我的肩膀,大力晃动:“燕燕,你没事罢?嗯?”
“我没事,”我愣愣的将目光转向躺在地上处于弥留之际的二姐,声音嘶哑得简直不像是从自己的喉间发出,“二姐她……”
“燕燕,你的那杯……无毒……”萧不瀚每说一个字都咬的甚为吃力,她怅然一笑,“谢谢你,信了我……二姐对不起你……”
我还等着她接下来的话,没想到,却是再也等不到了。我失魂落魄的躬□,拉住她逐渐变得冰凉的手,情难自抑,逸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悲鸣:“二姐——”
心情仿佛窗外一直不晴的天气,笼上了淡淡的阴霾。
雨声凄清,淅淅沥沥,似絮叨一样没完没了,如纺线一般无尽无头。
文化殿,烛光如豆,倒映着我略显苍白的脸。我伸手拿了剪子,耐心地剪了烛花,将灯芯拨的更亮。略一抬眼,我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熟悉的人,心念一动,忽然诚挚的开了口:“谢谢你。”
他闻言不觉“扑哧”一笑,稍微摇了摇头,目光清润凝定:“你我之间,何须谢字?再说,我做了什么,让你这么感动?”
“那日,是你用手中茶盏击中了我的酒杯,才使得那酒杯摔碎在地吧,”我的笑容有些虚弱,却是发自内心,“虽然那杯酒里并无毒,但是你还算是救了我一命。我实在是没想到,二姐后来会自己饮下那杯鸩酒。”
他爱怜的抚了抚我的发丝,又收回了手,将面前的小点给我推了过来,目光里含着心疼和疼惜:“宋王妃也是一个烈性女子。要不是那出天伦之乐图景打动了她,只怕她就将那杯鸩酒给了你。也罢,此事已完,你最近没好好吃东西,吃点吧,这是我亲手做的。”
我不敢置信的惊呼一声,随即将那盘小点端了过来。只见那盘子是杏色纹样,上面整整齐齐的码着各式各样的精致糕点,有桂花糕、芙蓉饼、香甜蜜饯、如意酥等等,琳琅满目,看得人连连惊叹,眼花缭乱。我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喃喃道:“这些都是你做的?”
“嗯,”他笑得愈发开怀,忽又面露急切之色,似想急于寻求我的肯定,“快尝尝吧,怎么样?”
我抿了抿嘴唇,按捺住心头涌起的一丝甜蜜,手指有些颤抖的夹起一块芙蓉饼。此饼由面粉和黄油制成,上面洒了一些芝麻粒,内馅是芙蓉花糅合蜜糖,吃上去清甜爽口。我于是开心的咽了下去,顺带拍拍他的肩膀,夸赞道:“不错不错,都可以和御膳房的厨子们媲美了。”
“果真么,”他将信将疑的拈起一块放进嘴里,“不会是为了安慰我罢?”
我看着他颇为费力的咀嚼那块芙蓉饼,心下不禁也暗自好笑,无视他有些狼狈的模样,我浅浅勾唇:“似乎是有那么一点……干。”
韩德让赶紧就着水,这才成功将芙蓉饼吞咽下肚,面色颇为无奈惋惜看着那个精致的盘点道:“可惜了,花费了我好半天的功夫呢。”
“不可惜,”我顺手拿过一个纱制网罩,盖住那盘点心,“我可要好好珍藏着,这是你为我做的第一样东西。”
他先是有些讶异的挑眉,而后了然,面色露出了暖人的笑意,映着熠熠生辉的眸光,如同黑曜石般闪耀,将我深深吸引进去。
顿了好一会儿,他似是忽然忆起一事,皱了皱眉道:“对了,我妹妹遣人捎信说过段时间要来看望我,我估摸着是打着这个幌子,实则是准备送她的女儿进宫来了。”
“她女儿?”我一听,登时来了兴趣,连忙好奇地问道,“年岁,相貌,性子如何?”
韩德让见我一副刨根问底的模样,感到有些好笑,见我拿眼瞪他,这才忍着收了笑意,正正经经的道:“我也有好些年未见过萧丹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