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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芳仪面色一紧,抿了抿唇,心内在犹豫着什么。她的这点小动作自是瞒不了我的眼睛,我偷眼观望,心头不禁也涌起了一阵忐忑不安之意。难道,这个名为李芳仪的汉族女子,她的来头,很是不一般么?
“民妇其实是南唐元宗李璟之女,永宁公主,”李芳仪踌躇半晌,咬紧了嘴唇,似下定了决心,慢慢开口,声音一如方才那般温言软语,“后来嫁给了宋的一个监军,这次他征命上战场,于是就把民妇一道带了来,结果他死在了战场上。”从头至尾,她的语气都是淡然,似乎在说别人的夫君一般,面上未有丝毫动容。
“此事皇上知道了么?”我不觉蹙眉,追问了一句。
“并不知晓,”李芳仪神色安然,未见窘意,“皇上没有问过臣妇,绝非臣妇刻意隐瞒。”
我一怔,忽然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思虑片刻,还是和颜悦色的启唇而出:“伤好之后,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李芳仪显然也是个聪明人,通过看她的神色,就已明白她猜出了我的心思。她不动声色,云淡风轻的笑了笑:“皇上救命之恩,民妇无以为报,只求做他身边的一个小小宫女,便已足够。”
“你的野心,怕不仅仅是做个宫女那么简单吧?”我的目光陡然严厉起来,直直的看向她的双眼,极力想透过眼睛刺探出她内心究竟是何想法。
李芳仪嫣然一笑,略微坐直了身子。没想到这一动,倒牵动了她肩膀上的伤口,令其不禁微微皱眉,却没有出声叫痛:“太后娘娘多虑。莫说民妇是汉人,就是说民妇曾经嫁过人,无论哪点都无法匹配皇上千金之躯的。”
她的每句话,都是那么合情合理,叫人挑不出任何差错。她锋芒内敛,看似与世无争,临事从容应对,不愧是南唐皇室公主出身。面对眼前那个只有十六岁的女子,我未有丝毫小觑之心,这种人的深沉城府,相比于那些锋芒毕露之人,更为可怕,更难揣测。
抵达上京又迎来了春暖花开的时节。春日迟迟,卉木萋萋。仓庚喈喈,采蘩祁祁。阳光温和煦暖,轻柔地洒下光辉,打在每个人的身上。
打仗时曾经收到了耶律斜轸的书函,说是宫里有两件大事,必须要跟我汇报一下。我当时忙于战事,只是匆匆扫了几眼,心里大致也就有了个数。回宫之后,我顾不得休息,第一件事就是迅速去了太皇太后的延寿宫。进去之时,身上的盔甲未褪,浑身染尽风尘。周围的宫女内侍看了不禁吓了一跳,忙不迭的纷纷见礼。
“你来了……”床上之人瘦削不堪,脸上几乎瘦脱了形,下巴愈发尖细。她费力的从锦被中伸出一只枯槁的手来,无力地握住了我的胳膊。吉雅尔站在一旁,心痛不已,无声垂泪。
我看得满腹心酸,将她的锦被稍微拉了拉,眼眶里泪光点点:“母后,臣妾……来得迟了……”
她亦是泪凝于睫,雪白的内衬着雪白的面色,无端显得更为凄冷:“没,没有,皇后此番前来,还……还能见到最后一面……”
我听着这不祥的话语,心头大恸,眼泪似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时滑落而下:“母后,不要这么说……”
太皇太后借我之力缓身坐起,咳了几声之后,似乎想起来了什么,方断断续续的道:“此次出征,听说又取得大捷,真是……干得不错。身上这病,拖了这么些年,原本早就该走的,无奈心里一直放不下……如今,见你将这江山打理的井井有条,哀家再也无憾了……”
一股痛彻心扉的感伤袭上我的心头,让我的眼前瞬间就模糊了视线,无声泪先流。
“吉雅尔……”太皇太后那锦帕捂住惨白的唇瓣,咳了半晌,缓缓逸出一声。
听到太皇太后在唤自己,吉雅尔连忙拭了泪,强作欢颜上前道:“奴婢在这儿呢。”
她腾出另一只手,攥住了吉雅尔,接着又将目光投向我,温言开口:“吉雅尔这孩子,是个心地纯良的孩子,跟了哀家几十年。哀家走后,别无他求,只希望你能将她留在自己身边,行么”
我哽着声音,几乎泣不成声:“母后尽管放心。”
她闻言,这才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慢慢浮起一个微笑,拉着我胳膊的手逐渐松开来,冷了下去。
她等了一辈子,寂寞了一辈子,守候了一辈子,如今,终于解脱了。
不知离世,对她而言,究竟是幸或不幸。
或许她也希望,下辈子不要再到深宫中来了。若是从无这倾城色,便免了这一切的爱恨痴缠,少了这一切的恩怨是非。
“太皇太后——”吉雅尔发出了凄惶的一声叫喊,双腿登时一曲,“扑通”跪了下去,泪流满面。我亦是哀哀痛哭,泪眼朦胧中,只感觉一个身影迅速冲奔过去,“咚”的一声撞上了旁边的雕花硬木大床。然后,一切又都归于了静寂。
我震惊的看着额头血肉模糊的吉雅尔,看着她一脸悲伤决然的慢慢倒在了我面前。脑海里霎那间成了一片空白,什么也想不起,什么也记不起,费劲的撑起身子,我刚走了不到两步,整个人眼前一黑,一瞬间什么知觉都没有了。
再次恢复知觉,是被一阵嘤嘤的哭泣声给吵醒的。下意识的掀开眼睑,我有些不适应眼前的光亮,略一眨眨眼方才回过神来。周围熟悉的宫殿,熟悉的景致,熟悉的摆设,身边坐了一个犹自痛哭的人。一见我醒来,那人立即欣喜地站起身,冲将至我面前,伸手拉住了我的锦被:“母后,您醒了”
“嗯,”我心头还在突突直跳,回忆起昏倒前发生的那一幕,心顿时就揪成一团,“太皇太后她……”
萧丹慕闻言,清瘦的脸上立即换上了一副悲戚的神色:“太皇太后已经薨逝了。”
我的瞳孔急剧收缩,唇边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能吐出一个字来。只是不自觉的拉起了锦被,牢牢环抱在自己胸前,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给我想要的温暖。
萧丹慕见我一声不吭,自己也觉有些干巴巴的,于是便没话找话说:“发丧之事由皇上和韩大人全权办理,太后娘娘不必忧心……”
“韩大人和皇上如今在哪里?”我抬眸,面色阴晴不定。
“韩大人昨晚守了一夜,一直未休息,现在正在外间,和孟大人讨论药方。皇上亦是一夜没合眼,方才出去关照太皇太后吊唁之事了。”萧丹慕说到此处,满脸心疼之色。
“皇后同样没有好生休息罢,”我的目光下意识的瞅向她微凸的小腹,轻微的叹了口气,语气幽然,“如今身怀有孕,凡事都要注意些。现在哀家已无大碍,你也回宫去好好睡一觉。”耶律斜轸信函所言的第二件事,便是萧丹慕怀了身孕。算算日子,差不多也有了四个月。
萧丹慕没想到我把话题一下子扯到她身上,面色登时露出了欣悦的笑意,抬手轻柔地抚摸着自己的腹部。可转瞬又仿佛是想起来了什么,似走还留,一副欲言又止的神色。
“皇后有话,但说无妨。”我见其表情有些窘迫不安,不由得在心内暗自纳罕,表面上却依旧不动声色,不将心底的情绪泄露分毫。
萧丹慕顿了片刻,眉心微拢,状似无心的提起一事:“听闻皇上回京,从战场上带回来一个汉族女子。臣妾想问母后,究竟有没有这回事”
“有。”下人人多嘴杂也是有的,只是没想到,这个消息居然会这么迅速就传到了萧丹慕的耳边。而她这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叫我一时之间有些怔忡,不明白她从何而来的如此敏感心思。
萧丹慕同样也没料到我会这么快就给予了她肯定的答案,脸色一白,像是被什么噎住一般,鼓着眼睛半天说不出一句话。良久之后,她才定下心,用一种近乎于赌气的语调问道:“不知母后打算拿这个来历不明的汉女怎么办?”
“听皇后这么说,似乎是已经想出了好主意,”我面色无波,不咸不淡的反问回去,“不妨给哀家说说看。”
萧丹慕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作答,只得悻悻的敛了神色:“臣妾驽钝,未有良方,还凭太后娘娘做主。”
“既是如此,那你就退下吧。哀家累了,没心情讲这个事,想休息一会儿。”见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我更是兴味索然,索性拉高了锦被侧身而卧。
“那母后好好休息,臣妾告退。”萧丹慕低声说道,随即,脚步声渐行渐远。
我将脸朝里,顿觉烦闷不已。若是隆绪将李芳仪纳入后宫,指不定萧丹慕要闹成什么样儿呢。千头万绪纠缠不清,忽又听闻一阵脚步声传来,心头烦闷之意更甚,头也未回,语气不耐:“你又有什么事情都说了哀家想休息,你怎么又转回来了”
进来那人脚步微顿,传来一声细不可察的笑声。我恍然惊觉,连忙拥着被子坐起身来,面色现出一丝歉意:“是你啊。”
“不然呢?”韩德让手中端了一个蓝底瓷花碗,笑意吟吟的走到我身边,“难不成你以为是皇后么?”
我点点头,老实的回答道:“她刚走不久,我以为她又回来了。”言及此,我心头不禁有些怅惘忧闷之意,李芳仪已经正式成了隆绪身边的一名宫女,她的入宫,究竟会掀起怎么样的波澜呢
韩德让一挑眉,约摸猜出了我的心思,却也不点破,只是将碗塞进我的手里,含笑道:“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现在先把药喝了。”
我顺遂的接过碗,抬眼望向他,开口探询:“孟大人怎么说?”
“说是你近日率大军征伐,劳累过度,后又受到了太皇太后薨逝的刺激,所以才体力不支晕倒的,”说到此处,韩德让一脸的心疼之色,声音凝重,“况如今边境稍安,宋军短期内不会来犯。况且西北边境也传来消息,说是皇太妃和萧挞凛已经击退来犯阻卜军队。所以说,我们暂时不用考虑战事,可以腾出手来修些文治了。”
我一口气将药喝光,然后冲他亮亮碗底,他一见,目光登时放柔了些许,勾了勾唇角将药碗接过。我掏出随身携带的锦帕擦了擦嘴唇,继续他方才的话题:“你说的不错,外境渐安,内政也该摆上日程了。”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新作《江都女捕之谜案重重》,希望大家多多支持啊。是讲江湖恩怨、悬疑破案的。
、内政·后宫
珠帘轻微晃动,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逐渐明晰,他略一颔首,步履沉稳而入。
彼时,我正一人端坐于文化殿内,面色平静,手捻狼毫,在洁白的宣纸上写着什么。如今正是初秋时节,我身穿月白兰花边襟长裙,外罩雪色团衫,淡妆扑粉,点绛樱唇,浑身上下透出一种成熟的风韵。身上的首饰也尽数褪去,鬓发间仅仅插了一个质朴无华的花簪,耳边戴着他曾经送我那副白玉蝴蝶耳坠。
窗外,夜色如水,凉风轻送,华灯初上,一派祥和的宁静。
“燕燕,”进来那人一双秋水目脉脉含情,直直的上下瞅着我,面上多了一抹暖人的微笑,“怎么没让释儿伺候?”
我搁下了手中之笔,将其安好的置于旁边的一处檀木砚台上,不禁抿嘴一笑,微微抬眸:“方才想自己一个人静静的思索些事情,就让她暂时退下了。”说着,我便站起身来,勾起唇角迎了上去。
他的目光久久的停留在我的耳边,表情放柔,颇为动容,神色似出现了短暂的恍惚之意。就在我有些不知所措之时,他慢慢靠近,抬起手来轻轻的抚摸着我的耳垂,带起一阵异样的触感。他眼光迷蒙,手指逐渐下滑,拂过我耳边晃悠的白玉蝴蝶耳坠,声音忽然响在耳畔:“这个耳坠,你还留着?”
我心下亦是有些感慨万千,鼻子一酸,轻轻别过了脸,不想让自己失态的模样被他看到:“嗯。这是你送给我的第一个礼物,我格外珍视。”
他看出了我的神色有异,不愿在这个话题上多做纠缠,免得勾起了我对往事的怀念。于是用上了一种调笑的口吻,无限制凑近,温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脖颈:“那燕燕,可否想过送我一个礼物,让我也珍视一辈子的礼物?”
我只觉得浑身酥麻,整个人在他的柔情蜜意下缴械投降,声音也逐渐跟不上思维:“你说,你想要什么?”
“你亲手做的,无论什么我都喜欢。”他促狭的一笑,一只手不安分的搂住了我的纤腰,另一只手摸上我的脸颊。
“那好吧,我就亲手做一个荷包,你看如何?”我轻笑连连,躲闪着他的手,娇喘细细。
他闻言,不由得面露欣悦之色,一本正经的道:“既然说了,可不许抵赖。”
我亦是郑重其事的点头,换上一脸庄重的表情:“你放心,我说到做到,断不会短了你的东西。”
他似乎是放下了一半的心来,搂着我走到桌子旁,眼眸中现出了好奇之意:“燕燕,你方才在写些什么?”
书案上,一片凌乱的墨迹。数张纸重重叠叠的堆在一起,笔迹骨架纤巧,水墨熏染,一看就知是女子之作。每张纸上都写了几个字,墨迹未干,透过纸背,依旧可以隐约瞧出那字迹浸染的痕迹来。韩德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