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二人行完礼起身,萧延意问道:“今日宫中刚刚殁了一个宫女的事,你们知道了么?”
内监主管跟掌事的嬷嬷赶紧点头道:“老奴们适才被传召时,已经听说了。”
“此事按照宫中惯例,现在这事该如何处置?”萧延意问道。
掌事嬷嬷回复道:“老奴听说是睐月姑娘处置的,睐月姑娘是殿□边伺候的人,是正四品的司仪,那丫头不过是浣衣局里粗使丫头,那丫头若是行为失当,睐月姑娘完全有权按规矩处置。那丫头抗不过板子,殁了也是她自己的命。不过,陛下一直待下人仁厚,所以即便是那丫头犯了滔天的错,如今人已经没了,奴婢们也会寻其家人,给上些安家的银子,让人好好给发送了。”
萧延意琢磨了下问道:“嬷嬷的意思是如果睐月是按照宫规处置了这丫头,她便并没有错是么?”
内廷主管跟掌事嬷嬷连忙都是点头道:“是,睐月姑娘定然无错,她为人一向最是沉稳妥帖,想必下了狠心罚此人,便定是罪当如此,也是她权内的事。”
萧延意面色缓了缓,叫起跪在地上的唤月跟睐月道:“既然是按照宫规你并没有错,也就别跪着回话了。本宫只问你,你为人既是一向稳妥,本宫看你从来也是个心软的人,这宫女到底道了什么是非,让你这样重罚她?”
睐月咬唇,低垂着眉眼道:“她对皇上不尊重?”
“如何不尊了?”萧延意紧皱了眉头问道。
“都是些极其无状的腌臜话,奴婢说不出。”睐月僵硬着身子,神色别扭地回道。
萧延意暗自思忖了下,便打发那俩内廷主事下去,只又嘱咐了句,一定要好好安抚下死去宫女的家属,该给的银子多翻一倍给。
见那二人出了殿,萧延意才是回了头又问道:“睐月,此时也没有旁人,既然如今已经是说了,你这么做并无过失之处,本宫也只是好奇,到底她说了如何大不敬的话,让你能下这样的狠手?”
睐月听闻萧延意再问,却依旧是要紧了嘴唇,只是摇头。
萧延意心里的火其实并未因得知睐月此举未坏规矩而消,只是她头一遭遇到这样的事,处置的轻重之间她也拿捏不好,也是不想太撂了睐月的颜面,所以隐忍着,可看如今她这样问话,睐月一个婢女便能与她这么对峙着,到底还是忍不住了,便对她厉声喝道:“睐月,本宫再问你一遍,那被你打死的宫女到底说了什么?你再不说,可别怪本宫罚你。”
睐月噗通一下跪倒,磕头道:“奴婢领罚。”
萧延意被睐月的固执气得浑身一颤,扬手喊道:“来人,把她给我拉下去……”可是原本想要说出打板子的话,到底是卡在嗓子边,没能说出来,只咬牙道:“拉下去,在当院里跪着,没我的话,不许起来。”
懿祥宫中的人从未见萧延意发过这样大的火,竟是也没一个人敢劝,连唤月都只垂头站在一边,噤若寒蝉。
萧延意颤着手要去拿案上的茶杯,一双修长的手却是早一步拿了茶杯递到她的手里,柔声道:“先顺顺气,别这样急。”
萧延意抬头看见原是郭长卿,自打进殿后便一直在她身侧站着,她迎着郭长卿柔和的目光,一时心中不知怎么忽地有些难过,眼圈微微一红道:“我哪里只是气?那好歹也是一条人命,看着身量都还没长足的孩子呢,几板子下去人就没了,这到底都是为了什么啊?我不追究到底孰是孰非也没关系,可难道都不能知道是为个什么吗?”
郭长卿缓缓地摇了摇头,只是眼神悲悯地望着萧延意,轻轻叹了声。
萧延意忍着眼中的泪意,回头看着还没退下的唤月问:“唤月,那你说,你可知道是为什么?”
唤月身子一抖,跪在地上磕头道:“殿下,睐月性子倔,您别跟她生气,气坏了凤体可怎么是好?”
萧延意摇头,神情哀倦,“唤月,本宫问你,宫里难道一直是这个样子么?寻常宫女随便说了什么不中听的话,这命说没就没了?”
唤月听了赶紧摇头道:“殿下,奴婢虽不知那人到底说了什么,但是睐月可从不是分不清轻重的人,这么罚必然是其罪当此。殿下,将军走的时候,刻意嘱咐着奴婢们,说是您回宫时候还不久,宫里有些事还不知道,有些我们能做主的决断,便是做了主,尤其是奴才们的事,特别交代,若是谁敢乘他不在,乱了规矩,必须严惩,断不能股息。”
萧延意愣住,半晌无语,一种无力感猝不及防地遍布了全身。
她伤心,伤的是一条性命竟可以这样就轻易消失,她愤怒,愤怒她这做主子的所有的事都是最后才知,她惊慌,慌的是这宫中之人或许原本就是这样对人命轻贱,但是她更无力,无力的是心中其实隐隐一直有些惊惧,怕这一切本是魏不争的交代,否则一个宫女如何就敢这样草菅人命还死不悔改。
她可以去生任何人的气,但是如何去生魏不争的气……
37公主还朝
萧延意心中苦闷;却也无从对唤月说起,呆愣片刻颓然道:“你下去吧。”
唤月起身往外退去,萧延意稍一迟疑却又喊住她说:“睐月那边跪足一个时辰,你便让她起来接着去张罗晚宴的事吧。”
唤月赶紧又是谢了恩,这才转身离去。
萧延意屏退了周围所有伺候的人;轻轻阖上了眼睑;长叹一声,片刻后才别过头,疲惫地对郭长卿说道:“至彦;我心里不好受。”
郭长卿见周围再无旁人;也便不拘着礼;在萧延意膝边蹲下,唇角微微扬起;昂着头对着她柔声说道:“芫芫,这宫里的事向来如此,你也别太介怀,即便是将军的意思,我想,他也是为你好的。”
萧延意心中无法释怀的事有两桩,一是,一个宫女的命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丢了,可到如今她却还不知道具体的因由,二是,睐月敢如此做,想必也是唤月说的那样,这种做法是有了魏不争的授意。而因为是魏不争的交代,她便更没法深究,也没法去探查。
这种烦闷难以开解,郁郁于胸中,直指她心中前一刻还带给她最多甜蜜的那个人儿,此刻,她对那人疑不得,恼不得也恨不得,便只好自己难受。
萧延意对着郭长卿艰难地笑了笑,抬手让他坐到了一边,才是说道:“我知道将军定然是为我们好的,只是见了那故去的宫女,一时半刻间心里实在是难过。”
郭长卿轻笑出声,“芫芫如今也是多愁善感了起来呢,你只是忘了以前宫中的事,如今才有些小题大做了。现在宫中还算简单,皇上年幼,没有妃嫔,上又无有太后、太妃。先帝那会儿,后宫人众,各宫之间争宠、口角,各种是非时不时便上演一段,最后倒霉的总是那些宫女和太监,一年里挨板子和杖毙的不知道有多少,要是为此难过,你岂不是要哭死。”
萧延意叹息,只觉心中分外委屈,忍不住就说道:“要这样说,我倒宁愿不要想起以前的事。宫女们也是人,即便身份卑微了些,命也是一样珍贵,怎么就能这样轻易的因言获罪而丢了性命?那这宫中真是不如外边的日子快活!我跟养父母在一起那些年里,周围的邻居间的姐妹在一起,谁不是爱念叨几句别人家的是非,左不过就是解解闷子,随口一说罢了,要按宫中的规矩,那谁还活得了?我若不是这公主,只是个平常宫女,如今在这宫里,只怕也是要死上几次了。”
“芫芫,可你生来就是公主的,这是无法改变的事,若是将军未能找到你,接你回来,你或许还是那个快乐无忧,喜欢跟邻家姐妹闲话解闷子的女子,如今,你既是回来了,回到这公主的位子,便再无法还从原来的角度去想问题。你坐着的这把椅子,已经决定了你的立场终归是不同,所以,就别再去纠结那些事了。如今后宫和朝廷的安稳才是最重要的事,将军的决定没错,睐月做的也没错,如今将军没在,朝中已是少了一半的威慑,若是不好好整治后宫里这些是非,前朝也会不安稳的。”
萧延意缓缓点头,有些探寻地看着郭长卿,问道:“至彦,那你能猜出那宫女到底说了什么忤逆的话,才落得这样的下场么?”
郭长卿目光一闪,轻轻捋着袍袖的边沿小心说道:“我猜,许是说了关于皇上的什么话。皇上毕竟还是年岁太小,当初将军执意扶他登基时,朝里也有些议论,但是当时将军孤军回来,浴血杀回皇城,赶走了吐谷,实在是功劳太甚,无人敢与其争辩,也就只好依他。可宏盛二年的时候,天下稍稍安稳了些,有一阵朝里有人便是上表,让当今皇上禅让给宣王继位大统,后来那些上表的人,都让将军砍了头,才是了事。如今将军不在朝里,不知道是不是又有些别有用心的人,想重提此事。”
萧延意心中一惊,她翻阅了之前那么多的奏折,却从未见过这一段,更不知这宣王是谁,当下讶异道:“宣王是谁?不是说皇上已是父皇唯一的子嗣,怎么还有人来争这皇位?”
郭长卿也有些意外地看着萧延意说:“宣王的事你竟然不知道么?”
见萧延意摇头,他才是微微迟疑地说道:“宣王是先帝的叔伯兄弟,也是萧姓皇族的人,宣王的父亲是先祖爷幺子,论辈分,他是当今圣上的皇叔。先帝即位后封的他父亲宣王,世袭罔替,给了南边最富庶的一片封属地,他父亲过世后,他便袭了爵位封号。其实,不仅仅是宣王,还有励王、靖王、庆王,他们都是先帝兄弟,如今各有分属,若是按照规矩,当初先帝驾崩后,如果没有子嗣他们都是有资格继承大统的。只是,万中之幸,先帝留下了当今皇上这条血脉。但是,最初,还是隔三差五,便会有人以皇上年幼,无法理政为由,让他让出皇位。直到将军要接你回来的时候,大臣们才不敢再提此事,毕竟你也是先帝血脉,又是皇上嫡姐,最重要的是,当年在朝里你也是颇有些威望,由你辅政,皇上坐朝,再若不服,只显得是他们无理了。”
萧延意心中迅速消化着郭长卿所说的事,关于宣王这一节她是第一次听说,以往她还只觉得前朝之争,不过是在争夺手中所握权柄,如今再听了这事才明白,原来她弟弟这皇椅却并不若想象中的牢靠,心中不禁又是一阵慌乱,这下也再想不起那宫女的事,只紧张道:“至彦,那……你说,支持宣王他们的人,会不会趁着将军不在朝里的时候,逼着皇上让位呢?我……我可是什么都不懂,一点儿办法也没有。将军如何事先也不跟我说,早知这样,漠北的仗哪又急在这一时半刻要打。”
郭长卿立即宽慰道:“芫芫,你不在这三年来,京中事物几乎全是将军掌握,所有局势他都了然于胸,既然是敢于这时出征,必然有他的主意,你不用对此事太过忧虑。”他说完,默了片刻,忽然抬头虽萧延意说道:“芫芫,你既是已经选了他,就信他,信他能护你和皇上周全,也信他不会负你。”
萧延意心头一颤,她与魏不争的事,到了今天,除了周围亲信的几个宫人之外,也不过就是尚悦和她养父母知情,虽是当初的想法也只是因为李相骤然提起廖尚书千金的婚事,所以才暂时不宜外宣,这天下兵马大将军与监国公主的婚事,到了最后是如何也瞒不过人的。可是萧延意在郭长卿这里总有个心结,潜意识里不到了最后不得不说的时候,便不想在郭长卿面前提起她跟魏不争的事。
但是,此刻郭长卿捅破了这层窗纸,目光澄澈而温暖地望向她时,让她忽然觉得,再若这样藏着掖着,倒只显出她的狭隘与小气,便只好有些不自在地说道:“至彦,你不是那时不赞同我与将军……如今你赞同了吗?”
郭长卿笑笑,眸中忽现一抹促狭,“我若是仍不赞同,芫芫便不与他好,会嫁给我么?”
萧延意闻言面上一红,明知郭长卿是玩笑之语,却还是尴尬不能成言。
郭长卿又是一笑,长身立起,慢慢走到萧延意身边,修长温润的手指覆上她的额发,轻轻拂开,然后把手放在她的肩头低喃道:“芫芫,你及笄那日,硬是要我帮你绾好发,然后拉着我说,要我娶你,那天,我应了你。你今天说,你不嫁我,我也应你。其实,怎样都无妨的,我们自小一起长大,我只是要看你快活、无忧便是最好,绝不会迫你如何作为。回朝之后,你忘了所有的事,但我见你望向将军的眼神时就猜到,你大约是不会再去依了咱们少时的约定了。
我拦你,只是觉将军性子刚正,你又为人倔强,或许会相处不来。而他为保大宏平安,又免不了总会征战在外,我是怕你为他忧心,自己又冷寂,才是不愿你与他好。只是,后来我也想通,情之一事,又岂是几句言语能拦住的。所以,你喜欢他,想与他好,我便只求着你能快乐了。”
萧延意眼角湿润,抬首望着郭长卿道:“至彦,我是不是辜负了你?”
郭长卿摇头,“你我之间怎会相负?即便是你及笄那日说的话,也不过是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