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放下劈好的线,又在花线堆里翻找着,问道:“这次挑进来的位分都不高,全是答应吧?”
小木忙道:“是,给了位分的全是答应。”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笑问道:“还有不给位分的?”
小木回话道:“皇后的小妹妹,遏必隆大人的老生女儿这次就挑上了。年纪小,不满十六岁,老祖宗发话说先不给位分,只叫进宫待年。”
“照说十五岁不小了。”小桃笑道,“这次进来的小主们,还有十四的呢。”
“皇后的亲妹妹身份贵重,封的位分低了,要与低等嫔御一同立规矩,太尴尬;若是直接封嫔封妃,又是年纪太小,掌不了一宫。只得说是待年,先混着。”我缓缓道。
小桃笑道:“原来是这么回事儿。这位小主,听说皇上很喜欢呢。”
“哦。”我命她们将针线收了,“我到佛堂去念念经,你们都不用跟着,预备着早些安置吧。”
“嗻。”
后院的小佛堂中灯光昏暗,我坐在正中蒲团上,桃木念珠摊在地上。手里一支炭笔,飞快的在棉纸上写着:“清帝欲力图金厦二岛,绿营水师已经调集……”我不知道姚光汉说的那个能为我传递消息的人何时才来,唯有先将这些讯息记录下来。
忽然身后屋门“噼啪”一声轻响,我腾的一下回过身去!一个太监回身关上门,缓步走近,他手里捧着一只铜壶,走到灯海前添入香油。正是御膳房的太监宝长。
“今后我礼佛的时候,不许人进来打搅。”我随手将纸团在手心,蹙眉道:“宫里人没告诉你么?”
“奴才知道了。”宝长沙哑的声音低沉如同西风。
“出……”没来得及说出“去”字,我已惊得站了起来——宝长,他不是哑巴么?
宝长的脸上却仍是毫无表情,他向着门口看了看,回头似是不经意的吟诵道:“缟素临江誓灭胡,雄师百万气吞吴。试看天堑头边断,不信中原不姓朱。”这首《出师讨满夷自瓜州至金陵》是郑成功生前所做,姚光汉曾告诉我以此为切口。
我轻步走到门口,从门缝向外张望了一下,见廊中并无人巡视,回头道:“是你?”
宝长将手中铜壶轻轻放下,又将供品摆了摆,低声叹了一口气,“我见过姚堂主了。想不到竟然会是乾清宫的楚格格。当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我淡淡一笑,“宝公公也是深藏不露。我就是周式微。”
宝长对着地藏王菩萨的坐像合十行礼,说道:“上次在佛堂门口听见你说今后闲人不可进入,我便知道你要在此处留些机密之物。在这里等候好几天了。”他说着话,伸手在佛龛底座上用力一扳,将佛像抬起寸许。佛像下有个小小凹槽,仿佛是年深日久刻下的印痕,可细看却知下面有个半尺见方的暗阁,“你若有事,可以写信放在这里。除了浴佛节,平日不会有人来搬动神龛。我每日都会来佛堂上供,若有急信也可当面告诉我。”
此时我才细细的打量了他几眼,虽只三四十岁,却尽显老态。额头上如刀刻的三道深深皱纹,行动也极为迟缓。脸上带着寻常老太监们常有的悲凉的微笑,他的笑意,却显得更加淡漠。
我把手中的纸团递给他,“我还没写完:康亲王不久就要在福建部署重兵,目的是金门厦门,朝廷对此两岛势在必得。”
“这些话不必告诉我,我得命只管传递讯息。”宝长将纸条收起要出去,忽又回身道:“姚堂主托我问候:是否母子平安。”他说着上下打量我几眼,“周公子有喜了么?”我明明是女子,但他依旧称我“周公子”。
“劳烦您转告:多谢他的好意。我如今,赤条条来去无牵挂。”我转过身面对着佛像又坐回了蒲团上,装作不经意说道:“不如将你调到景仁宫的小膳房,来往更方便且不引人注目。”
宝长摇头冷冷说道:“你我在宫中如果走的太近,今后无论哪一个出了事,另一个都要受牵连。还是形同陌路的好。公子姓周,周驸马是你什么人?”
“是我师父。”
宝长点头,深深叹息一声,“果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啊。”说罢转身离去。
回头望着地藏王菩萨的金身,缓缓敲响木鱼。清脆分明声音,将我的思绪从一片混沌中抽离开来。木鱼声仍然敲不醒眼前坐在谛听背上的菩萨,它依旧微闭双目,拈着金刚手。我默默低诉道:“地藏王菩萨,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
这一夜睡的如此沉稳又悠长,我做了个梦:漆黑的梦境什么都没有,没有人也没有事,只有我立在一片黑沉中,伸手不见五指。
正文 70、宫掖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乌雅氏:后来的德妃,康熙第四子胤禛生母。后追封孝恭仁皇后。
辰儿:孝昭仁皇后钮呼录氏之妹,后来的温僖贵妃。
僖嫔:赫舍里氏,待年时为庶妃,死后追封平妃。
三格格:荣妃之女,后来的固伦荣宪公主。清晨起床梳妆完毕;命宫外备撵;我要去钟粹宫给皇后请安。昭贵妃继位皇后,并未移宫,仍旧住在原先的宫苑中。而坤宁宫便空了下来;只做祭祀之用。荣嫔、惠嫔、宜嫔等六人也都各自主掌一宫。
“给贵主儿请安。”钟粹宫中的太监宫女见我下撵,均依次行礼。有宫女引着我走进内堂,容妞儿、僖嫔、宜嫔、惠嫔等人已经在这儿了,都起身给我行了礼。
容妞儿挺着个大肚子,已经五六个月。我连忙上前搀起她;笑道:“我昨天晚上就想看姐姐去;只听见起风了,也就没去。几个月了?”又让旁人都起来,大家依次坐下。
容妞儿携着我的手一笑;“六个多月啦。”又在我耳边悄声说道:“谢天谢地,你可算是回来了。”
我点点头,并没说别的,只笑道:“准是阿哥。”
坐在对面的惠嫔用手帕沾了沾唇,笑道:“可不是?现在皇上唯有大阿哥和仁孝皇后的二阿哥,就等着容姐姐再添新丁呢。”
容妞儿扭头对她一笑,耳上三对红宝石耳坠同时晃了几晃,“我先头的是个丫头,不知道这一个能不能开花结果。比不上惠嫔的好福气,头一个就生阿哥,如今皇后都想亲自抚养在宫里。”
惠嫔便笑道:“容姐姐这是哪里的话,我也是托先皇后的福……”
话音没落,容妞儿立时抢白道:“哎呦,您还记得自己是托仁孝皇后的福?我当人走茶凉,把当初服侍一场的情分都忘了呢。”
惠嫔立时红了脸,看了我一眼,没吭声。
宜嫔坐在一旁冷笑道:“当初的情分哪敢忘?容姐姐这话我可听不懂了。看吧,如今撑腰的也来了,说话的声气儿都高了。”
容妞儿不甘示弱,却仍是低声笑道:“你这话我也不懂。里头是皇后娘娘,外头当着贵主儿。哪一个敢高声?”
僖嫔在偷偷拉着容妞儿的衣袖,容妞儿只做不知。听着她们几人拌嘴,我只微笑插不进话去,只得任她几人你来我往。
不一会儿,两个宫女挑开内殿门帘,里屋走出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容貌俊秀可爱,一双秋水眼灵动异常。她身穿粉红云锦旗装,腰间缀着比目玫瑰佩,头上赤红玛瑙扁方,俏丽非常。向我们众人看了看,先走到我的近前屈膝一福,含笑道:“给贵主儿请安。”起身又道:“各位姐姐请安。”
容妞儿等人见了她便全都起身还礼,却只称她为“小主”。
容妞儿先对我道:“贵主儿不认识吧,这是皇后的小妹妹,叫辰儿。这次大挑进来待年的。”辰儿听见容妞儿引荐,便又给我行了一礼。
“快别多礼了。”我扶起她,向众人笑道:“这可真是万里挑一的好相貌。”
辰儿低头含羞笑了笑,对我们道:“皇后娘娘这几日劳碌了,身上不好,就不见各位姐姐了。让各位先回去。”她说完,又向我们蹲身告辞,便进去了。
这时候各宫妃嫔也都陆续到全了,见此情景各自散去。宜嫔却不急起身,眼光向我一溜笑道:“怨不得,皇后娘娘平常身子就弱,昨日为了贵主儿册封又劳碌着了。”
她说完,身边众人的眼神都向我飘了过来。我心中冷笑,脸上却仍平淡无颜色,起身说道:“皇后娘娘玉体贵重,自入秋以来后宫又多册封大事。今后不单我,连你们也都算上,咱们自然要为娘娘分忧解难。”说完,我朝着内殿行了一礼,首先退了出去。
我扶着小木的手在院中缓缓走了几步,余光中见容妞儿与僖嫔随后行礼告辞。另几个贵人常在也陆续退出,而惠嫔、宜嫔等人并没出来。
钟粹宫上了肩撵,容妞儿带着僖嫔等人向我笑道:“册封那一天虽说给贵主儿行过礼了,可咱们也得再上贵主儿宫里请请安呢。”她说着与僖嫔等人各自上了轿撵,都命跟在我的轿子后面。
景仁宫内还没坐稳,又有几个过来请安的,看得我晕头转向,记也记不清楚。含笑招呼了,都命她们坐了喝杯茶。少时众人散去,唯有容妞儿、僖嫔与德贵人留下。
“都是自己人,姐姐也别拘着了,快上炕歪着吧。”我命人搀着容妞儿上了炕,又给她盖上一幅缂丝红缎丝绵被,叫人来给捶腿,“给荣主子多垫两个靠枕。”
容妞儿早就疲倦不堪,撑着腰歪下了,苦笑道:“你快坐着吧,倒是真不拿款儿。让人家看见都得说我不知道高低。”
僖嫔坐在容妞儿身边,对着我长出一口气,“楚姐姐,你回来了可真好。”她是索和鸾的亲妹妹,入宫时不过十二三岁,与容妞儿和我是最亲的。
“你看看钟粹宫里那个!”容妞儿对僖嫔蹙眉道,“人家也是亲妹妹,你也是亲妹妹。论家世论出身你差哪了?如今贵主儿回来了,你把这事儿说说!”
我正诧异,僖嫔却扭捏道:“还有什么可说的……”
容妞儿听闻此语,气的拍枕道:“要了我的亲命了,小祖宗!”又叹道:“我的主子娘娘,您当初怎么不带了我去啊!”
“这叫什么话?”我忙劝容妞儿道,“有话好好说,你骂她做什么。”
椅子上坐着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子,此时起身低声道:“奴才乌雅氏,给贵主儿请安。”
我含笑点头,“乱了半天都没来得及问你,你是谁宫里的?”
乌雅氏低头道:“奴才是僖嫔娘娘宫里人。康熙十年进的宫,现在封的是贵人。”
“哦。”我微笑道:“你坐。”乌雅氏,似乎听过这个姓氏不一般,却也来不及细想。我笑问道:“多大了?”
“奴才和僖嫔娘娘同岁。”
容妞儿叹道:“德贵人是满洲正黄旗,她阿玛护军参领。咱们都见过,叫武威。”
“哦,想起来了。”我心中一动,“德”,这个封号却好熟悉。我笑道:“也是仁孝皇后娘家索大人麾下的人。”
德贵人点头道:“是。”
容妞儿欠起身子,向我叹道:“先皇后去了以后,我们也就是凑合活着。现在立了这一位主子娘娘,简直要了我们的命。僖嫔进宫来年纪小,皇上不怎么看眼里,有一搭没一搭的。德贵人更是,好几年了还没侍过寝,连见一面也难。这回晋封后宫,好容易有了位份,钟粹宫的那位又让她们住景阳宫!那是东六宫中最靠北的宫殿,已经有几十年都没人住过,又阴又潮,怎么住人?我去看了一眼,正殿还罢了,东边儿跨院,连梁都塌了!好在我还揽着些后宫事物,做主让她们先和我住几天。”
“这又是什么大事?”我喝了口茶,笑道:“宫里这么多空地方,换换就得了。”
“那也要皇后准了才行,她为什么装病啊?现在我手里过的事情,她没有不挑刺儿的!早晚姑奶奶是:猪八戒一挥手——不伺候(猴)!如今好啊,一边是宜嫔,一边是惠嫔,她们也能耐了!”容妞儿气愤道,“先皇后在的时候就都不安分。现在还想变着法的摆弄我们,我就是跟她拼了这条命……”
僖嫔见她急了,连忙上去抚着她的背,劝道:“容姐姐别急,小心动了胎气。”
容妞儿不理她,只对我道:“僖嫔和德贵人都是实在的人,哪比的她们!今天看见了没有?钟粹宫那个也知道自己不招人待见。好啊,弄进来个黄毛儿丫头。说是待年,直接待到主子被窝里去了!真不要脸!”
听她这么一说,大伙都有些挂不住脸。我蹙眉笑道:“你骂完了没有?喝口水。给她倒碗枣花蜜去。”
德贵人忙去白瓷暖茶瓶中斟了一盏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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