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她这么一说,大伙都有些挂不住脸。我蹙眉笑道:“你骂完了没有?喝口水。给她倒碗枣花蜜去。”
德贵人忙去白瓷暖茶瓶中斟了一盏蜜水,容妞儿接了一饮而尽,通红的指甲点着僖嫔与德贵人喘气道:“没有一个给能给主子娘娘争气的!没听人家说么,有了后娘就有后爹!咱们在宫里受气倒没什么,娘娘可是把太子爷托给咱们了。”她说着眼睛都红了,对我道:“惠嫔这个吃里扒外的,把大阿哥送过去。她钟粹宫要抚养大阿哥,这是什么居心啊!杀千刀的……”
任容妞儿数落着,我只低头思量。终于,容妞儿倒在枕上喘息,再也说不动了。我也啜饮了一口蜂蜜水,笑对僖嫔与德贵人道:“你们也喝点水去。”
我轻轻出了口气,对容妞儿道:“你就是爱急,连珠炮似的这么一大串。”我微笑拉着她的手,给她正了正头上的点翠石榴花扁方,“惠嫔、僖嫔,德贵人还有你和我,咱们都是仁孝皇后的人。现在惠嫔想攀高枝,咱们也没法。宫里头,也就剩下咱们姐儿几个是交心的人了。僖嫔和德贵人到底年轻几岁,我看着僖嫔还没法独掌一宫,就让她和你一块住。你现在身子沉了不能服侍,也好有人留住皇上,咱们就照着她钟粹宫的例子走。德贵人,让她同我住一阵儿,我这景仁宫正都空着呢。”
我又笑道:“姐姐早年帮着仁孝皇后料理后宫事物,最为得心应手,如今无论皇后怎么挤兑你,也决不能把这差事交出去。你现在身子不方便,我们都能帮你。皇后不管是真的身体孱弱,还是装病,都是给咱们机会。至于大阿哥归谁抚养的事儿,你别急着骂人。咱们都能看出来的,皇上自然不会看不出来。”
容妞儿听罢,合十双手叹道:“救我的菩萨可算来了。”抬头命僖嫔与德贵人,“给你贵主儿磕头去!”又对我道:“我也得给你磕一个!”
那二人果真下地要磕头,我连忙拉住了,“容姐姐最爱玩笑了,自己姐妹磕的什么头。”
容妞儿叹道:“楚儿,前几天主子说要封你为妃我心里还有些不得劲。想当初咱们都是一块儿在乾清宫服侍的,怎么你仗着是佟家的女儿就能封妃封贵妃呢?今儿一看啊,我还是比你差着。一档子事我还能对付,两档子事儿我就含糊了,这些事都堆过来,我恨不得上吊去。看看你,一节一节料理的这么清楚。我可比不了你啊。”
我轻轻举起食指在口边,轻轻拍着她的手,笑道:“我这次回来,也是悬着一颗心。你只安心的把小阿哥生下来就是。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不是没见过宫中争宠,我也是看着她们从小斗到大的。可真正自己也搅合到里面,仍然有些力不从心。少时僖嫔与德贵人先回去了,容妞儿留下与我一同用午膳。我命小厨房给她做了些清淡的菜,她也只喝了半碗粥便不吃了。
“你害喜厉害啊,怎么吃不下去东西?”我命人撤去炕桌,含笑问她。
容妞儿摇头道:“早晨吃点心吃的多了,现在也不饿。”
“听说三格格没送去北五所,皇上叫你养在身边?”我问道。
“是啊,宫里就这么一个丫头,皇上还在意着,就叫我自己带着了。嗨,不过是个丫头片子,她们众人还都乌眼鸡似的瞪着呢!”
“你也是吃了螃蟹了,话都横着出来。”我微笑道。
容妞儿扑哧一笑,“这些日子我都憋死了。你回来就好,可算有了主心骨了。”
“别介,姐姐你才是咱们的主心骨呢。”
容妞儿睨了我一眼,凑近我低声道:“什么时候的事儿?是不是去年在南苑?”
我一愣,随即偏过头去,含笑道:“说什么呢。”
“和我还瞒什么!去年春天在南苑待着,我们全都没跟去,主子身边儿就你一个。”容妞儿轻啐一口,笑道:“我就算着得有事儿。难道咱们万岁爷是柳下惠,成天价的守着天仙儿心都不乱?”
“去你的。”我讪讪的起身走到绣架前,拿起针线来。
“别走,我告诉你。”容妞儿点手叫我近前去,自己撑着腰身坐起来道,“咱们这位爷啊,不知道说他什么好,看见一个爱一个。钟粹宫里的辰儿,现在正得宠呢。”
“皇后还真让她侍寝?”我问道。
“我的傻妹妹!这小的要是不侍寝,皇上能一宿宿的在她宫里不出来?她连自己的亲妹妹都容不下。”容妞儿神秘的蹙眉道,“多幸了两次,皇后指着脸子教导‘知道廉耻’,这丫头就敢跟她姐姐梗着,还是宜嫔两头说和。”
我放下针线,“看这孩子还小呢。”
“哎呦!”容妞儿戳了我额头一下子,皱眉道:“都不是省油的灯。咱们都二十多了,眼见着这些小的一个个都上来。将来人老珠黄,皇上还认得咱们是谁?也别说,他得认得你。认不认得我就两说着!”
“还不至于愁成这样吧?”
容妞儿绷不住嗤嗤的笑着,摇头不语。
正文 71、点翠铸双龙
作者有话要说:
注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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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康熙第二子(实际为第六子),嫡子。名胤礽,乳名保成。其母仁孝皇后,太子后被两次废黜。册封之后接连五六天;康熙没有来景仁宫;也没有召见我。时已入冬,北风呼啸中我独自在小佛堂中敲击着木鱼,枯燥又清脆的声音。
“娘娘吉祥。”一个细细的声音响起;“奴才给娘娘请安来了。”
“你的功夫这么好。”我轻笑道,“一点动静也没有。”
宝长走到菩萨前,躬身一礼,轻叹声道:“我不过就会些轻身功夫。周公子不会武功?”
“不会。”
“想不到,周驸马的武功称得上是天下无双;他老人家的弟子竟然不会武艺。”
我已经明白宝长为何要装哑巴;他说话间福建口音相当浓重。而宫中的太监只要直隶人,他自称保定人,便只好扮成了哑巴。
“你有何事?”我问道。
宝长点上三柱香;“上次的信,我已经传给了姚堂主。他请我告诉公子:延平王爷会在金门厦门两岛严加布防。”
他没说完,我便皱眉打断道:“这样不行。你告诉姚光汉,金厦两岛一定保不下来!最好将全部人马撤回澎湖。”
宝长依旧慢吞吞说道:“郑王爷要如何行事我管不了,周公子的话我会带给姚堂主的。”
我疑惑道:“我听说你主子鲁王殿下与延平王爷的大公子郑克藏都在金门守卫,他两人若是出了纰漏,你们后悔也来不及。你不替鲁王着想么?”
宝长不语。
我依旧敲着木鱼,缓缓道:“我虽不甚了解,可也听姚大哥说起过当年之事。鲁王殿下在金厦两岛经营多年,根基很深,骤然要放弃自然不忍。可此两岛距福建太近而距澎湖太远,一旦开战,便会救援不及。”
宝长依旧带着惨淡笑容,“我早知道此时的金厦两岛已成鸡肋。只是鲁王殿下久在金门驻守,一旦撤回澎湖,便成了郑氏……”他并没说下去,只岔开了话道:“姚堂主还道:周驸马已经离开台湾了。”
我手中木鱼停了一刻,又缓缓敲响,心中一阵悲凉,勉强笑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宝长将香油添好,娓娓言道:“周公子有一年多不在宫里,此时突然回宫,又得了如此尊贵的位分,是否有些力不从心呢?有些话想告诉你,但愿能对公子有所裨益。”
“那么,我先多谢了。”我随口道。
“当初仁孝皇后在时,便与现在的皇后势难相容。如今两排倒了一派,已成独大之势。周公子看出来了么?”
“我又不瞎,怎么看不出来。”我依旧敲着木鱼,懒懒道:“皇上向来不喜欢钟粹宫,这我比你清楚还清楚。”
宝长拖长了声音对我道:“你不在宫中这一年,皇上最宠幸的是宜主子。
“宜嫔最早入宫,相貌出众又加上口齿伶俐,皇上自然喜欢。”
“那他现在睡在谁的床上?”宝长忽然对我淡淡一笑。
我一皱眉,心中却猛然会意,“钟粹宫,皇后的妹妹。”
“后宫中最多的就是美丽的女人,钟粹宫的辰小主、周公子你,还有其他娘娘们都是一样。皇帝喜欢你,是因为你对他有用处。公子从来不想自己凭什么得到这样高的地位么?钟粹宫的主子当了皇后,自己的亲妹妹笼络住了皇帝,下面巴结的人又送来儿子,她得意的太过。连皇帝都看不下去。这才有了你,贵妃娘娘。”
我疑惑的看着宝长的脸,诧异道:“你想说什么?”
“公子是当局者迷。”宝长不再对着我,似是在对着菩萨的塑像自言自语,“皇上心里最看重的,不是你们这些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女人,而是他的儿子——太子。太子年幼失母,继母又忙着压制他,皇上自己不能出面与皇后纷争。能替他出头的人,该是谁?”
“我?”
“自然是你。”宝长回头笑道,“姚堂主请我转告你:朝廷中有两派纷争。索额图大人是一党,明珠大人是一党;皆是当朝重臣,同为外戚。其实宫中也是如此。你前几天笼络荣嫔、僖嫔与德贵人,现在都知道你是先皇后的人了。”
骤然的静谧,我在心中反复盘算着,忽又想起前些日子皇太后对我说过的话。只觉得太阳穴一跳一跳的疼痛。半晌方道:“我知道了,你停的时间太长了,快走吧。”
“姑妄言之姑妄听之。咱们还是各自保重。”宝长转身欲走。
我忽的想起一事,忙叫住他,轻声道:“请你从宫外帮我弄些药。”
“什么药?”
我犹豫片刻,开口道:“我要些,避孕的药。”
宝长一愣,上下打量我几眼,微微一笑,随即点头道:“好,我会帮你预备的。”
我依旧敲着木鱼,无声无息的,佛堂中已是空无一人。
冬日初雪飘飘扬扬,我与德贵人往容妞儿的延禧宫去。延禧宫与景仁宫并排而立,离得极近,我们也不坐轿,踏雪而行。
“贵主儿,昨天钟粹宫又派人和僖主儿说了,要僖主儿带着奴才搬到景阳宫。”德贵人搀着我的手轻声道。
我用金护甲敲着手炉,笑道:“别理他们,说大雪天般家不方便。你就在我这儿住着。这些日子得不着空儿,等我去和皇上说去。”德贵人点点头。
走到毓庆宫的后宫门,见惠贵人正从里头出来,她手牵着大阿哥,一众宫女嬷嬷围着。迎面碰上,她只得停了步,给我屈膝行礼,“请贵主儿安。”德贵人便也向她行了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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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皇后娘娘请安去。”惠嫔看了我一眼含笑道:“不耽误贵主儿了。”
大阿哥已经五岁了,裹着宝蓝缎子棉斗篷,头上戴着虎头帽,像模像样的给我请个安。便直向前方雪地里冲去。惠嫔顾不得我,只叫道:“保清,别跑!”
大阿哥跑了几步便滑倒在雪地里,大约摔得不疼,只嘻嘻笑着在雪地里打着滚。众人忙乱着过去抱他时候。忽地又从毓庆宫门里冲出一个三岁左右的小家伙来,身穿着明黄斗篷,一径向着雪地里的大阿哥扑过去。两个孩子少时滚成一片。明黄斗篷的小孩子正是太子胤礽。我与德贵人见了都不禁莞尔。
“你把项圈给我!这是我的!”胤礽忽然喊道,便去拉扯哥哥脖子上的玉项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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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我的!六个珠子的就是我的!”胤礽又扑上去抢,便即大哭起来。
宫门处早就飞奔出来许多保姆嬷嬷与太监,与惠嫔的人一齐上期去劝慰两个孩子。太子只是大哭不止。大阿哥的项圈搭扣早就扯开了,金玉圈子掉在地上。他一见便也哭起来。
德贵人与我相视苦笑,搀着我踏雪上前,我含笑俯身道:“哥儿俩都不许哭了。男子汉大丈夫,哪能为个项圈子哭呢?来,我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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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笑对惠嫔道:“太子年纪小,先给他玩玩,再说这个也弄坏了。”不等惠嫔答应,我连忙向地上抱起小太子,悄悄将金玉项圈埋在雪地里,笑道:“项圈呢?咱们去问问精奇嬷嬷好不好?哪去了?”我口里说着,作势弯腰就在雪地里找着,“刚才我还看见了,在这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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