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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十余年来,女童从来不曾提起过自己的过往,而向来就万事皆遂甘小甘之愿的柳谦君,更是若非必要、便极少在赌坊诸位好友面前提起厌食族,于是赌坊三人众根本不知,为什么多年来受尽折磨的甘小甘在逃出生天后、身边竟会没有一个至亲相随。
然而这疑云,被这群听到自家大长老妒骂旁人、便暗暗笑得发起抖来的虫族来客们打了个烟消云散。
别说柳谦君是为了躲开人间修真界的探寻、才带着甘小甘遁迹无踪,就算千王老板果真是存了私心,有意不放女童回族里与至亲相聚,赌坊三人众也差点要为好友叫起好来。
要是有这些个后辈天天在眼前晃悠,哪里还要等到被关进了封印、才不得已离去?
若换了他们,恐怕早就趁着自己还能跑能跳,便神不知鬼不觉地狂逃而去了!
赌坊三人众被脚下那细微却绵延不绝的猥琐笑声逼得毛骨悚然之时,他们身前那犹在对峙的三位正主,却在这顷刻间,出了旁人料想不到的变故。
这场分明是斗篷怪客和柳谦君之间的明暗交战,还未来得及分出胜负,便被一直都痴立在旁的女童彻底斩断。
十余年来都行事温吞、连举手投足都比他人慢上不少的甘小甘,不知哪里来的气力,骤然以极快的手法往斗篷怪客身后探去,在柳谦君都来不及窥得清楚之前,就将自家大徒弟那拖到了青石道上的墨绿斗篷一角扯了上来。
继而一把塞进了斗篷怪客那犹自微微冷笑、而半张着的小嘴里。
第341章 最废柴的师尊大人(二)()
“师父这涧梁族做出来的衣袍好丑!”
“这衣裳做出来,是为了让你们在外族的眼皮底下浑若无物,不被他们识破你们的虫族本相,又不是给你们自己看的。”
“这种又丑又长的斗篷穿出去,会被六界众生笑掉大牙的!我们好歹是五目长老剩下来的四个您让涧梁给我们重做好不好?”
“你以为涧梁是天生给你做织作师傅的?被你们吵吵嚷嚷地烦了三天,他留下这匹布就算仁至义尽,这时候早就跑了个没影,还去哪里给你们找回来?”
“可是真的好丑!”
“嫌丑就把你们自己的面容身躯都藏进去,旁人看不到是你,丑死也无妨。”
“为什么大苦可以不穿?”
“他又不像你们争着抢着要做这五目长老,当然可以随他的意,不穿就不穿。”
“他明明就是想等师父你把自己身上这件给他”
“既然苦伢儿愿意跟着我,走咱们族里最难的那条修习之道,那在旁的事上,他比起你们这几个懈怠惫懒的家伙来,当然要自由得多反正我这金鳞长老之位,早晚要传给他,他一定要等到穿我身上这件,也没什么错。”
“师父偏心!为什么我们几个做了五目长老,就不能学您的吞天咽地大法?”
“连一炷香的安坐都受不了的懒骨头不要发无用的牢骚。”
“师父你成了散仙后,怎么变得跟人族一样蠢?你不在的时候,大苦也根本坐不住好吗?!”
“坐得住坐不住,不过是修炼吞天咽地最低的那道门槛你们看到苦伢儿头上那道大旋了么,他早已摸到了门道,比起你们四个长老来,都要耐得住性子得多。”
“不行不行要是我们一定要穿这种丢死人的长袍,大苦你也得跟我们一起!”
“唔?为什么我从头到尾都好好蹲在这里没说话你们也要拉上我?!师师父救命!”
“好歹是咱们的大师兄师弟们要受的苦,你当然也别想跑诶师父你偏心!唔唔唔?!”
方才还拎在他们各自手上的四件墨绿长衫,尽数被一股怪风乍然拂起了一角,像是被人有意地拎住了般,径直往他们的嘴里狂卷而去,顷刻之间就将四位新主人的嘴巴堵了个严严实实,根本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于是片刻之后就要荣登厌食族五目长老之位的四位“大人物”,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最偏心大苦、不惜一挥手让他们四个尽数闭嘴的师尊大人展动了身形,从溪涧旁的大石上飞蹿了过来,弹指间已站在了他们的三步之内。
那出自涧梁木族之手、今天才堪堪披在她身上的那件墨绿奇长斗篷,依旧掩不了师父身形显然比他们五个不成器的徒儿高上一大截的事实。然而师尊在兜帽下漏出来的清秀侧颜上,正扬着让几个小徒弟差点噎出眼泪来的嬉笑神色,让小嘴都被自己的斗篷彻底堵死的四位“长老大人”差点气得翻了白眼。
“今天好歹是你们四个的继任长老大礼,就不要跟苦伢儿逞这种嘴上便宜了既然不肯穿,干脆就当成为师送给你们的另一份大礼,以后就这么塞在你们嘴里,也让我的耳根清静清静,好不好?”
那怎么行?!
“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唔”
“好啦好啦师父牵着你们走还不行?再不去,就要赶不上继任大典了”
厌食族终于再次聚齐了五目长老的那一日,是他们族群久违的欢盛时刻,如今想来似乎太过久远,依稀是一千四百余年前的事了。
然而他依旧极为清晰地记得,那大概是盛夏的某一天午时,他这个分明可以借机躲懒的大弟子,还是被眼疾手快的三师弟牵住了手,恍恍惚惚地,竟也被一起拉去了长老继任大礼。
他的头顶上,赫然有耀眼的天光从密林枝叶间漏下来,落了一地的错落斑块,每一处都亮得刺眼,像是一脚踩上去就会热得他跳起身来。
他的耳边,是那条清凉透心的澄碧溪涧冲过丛石的潺潺响动,让他至今回想起来,都气恼当时为什么没有蹿进去、借这清凉的溪水逃过四个师弟的“追杀”。
他的眼前,是半披半叼着自己墨绿斗篷的四个幼小身影,正你牵我、我拽你地连成了一线,不情不愿地被最前头那个高大如凡世女童的身影往前带去,而他,也摇摇晃晃地跟在这条线的最后一头。
那唯一一个穿好了涧梁族所缝制的长衫的高大身影,不像四位徒弟那样孩子气,至少还一本正经地将兜帽掩住了她的面容,只有在她回头的一瞬,才漏出了她唇边那显然没能忍住的讥诮笑意。
这恍惚而又短暂的眼前景象,在四位师弟全都死在了他族的宿敌手上后,成了纠缠他数百年的可怕梦魇,一次又一次地刻进他的骨血里,再也没有褪过色。
师父师父?
你一直都在前面带着我们五个既不肖、又废物到无可救药的徒儿,才让我们知道要往哪里去、该说什么做什么,不至于惶惶然迷了路。
没了你在前头,我们好像就只能一个接一个的送自己去死。
“唔?”
被自己的满头乌云绕顶般的乱发围住了眼鼻的斗篷怪客,这下连最后被外人看得到的小嘴都被堵了个严实,霎时间将他所有的讥嘲妒骂之语都噎了回去,根本不能再与柳谦君吵出个你高我低来。
还站在吉祥小楼前的赌坊四人众,显然没有料到从来都言语轻缓、行事也比旁人慢上一大半的甘小甘,竟会出手如电地解决了这场纷争,都目瞪口呆地发起了怔。
就连方才还满面寒霜的柳谦君,也被好友这出其不意的怪异举动震得手足无措。
这斗篷怪客所言所语,确实不是一个外来客该有的言词,然而当着他族里百余徒子徒孙的面,就这么把那透着股沼泽腐败之气的斗篷一角塞到他的嘴里、让他生生闭了嘴是不是有些太欺负人了?
于是赌坊四人众也没能注意到,不得不安静下来的斗篷怪客,已渐渐抬起了他瘦骨嶙峋的右手,小心翼翼地从嘴里抽出了这一路上都拖在青石道上、不知沾了多少尘土的长衫一角。
师父啊师父这么多年没有见面,怎么到了如今,你还是当年的蠢笨模样,连该有的严厉斥骂都没有一句,只会和自家徒弟来这么一手?
第342章 手心手背都是肉(一)()
“小甘”
柳谦君茫茫然地抬起手来,脚下也不自觉往前移去,连她自己也没意识到已然轻唤出了好友的名。
百余年来都没见过甘小甘那般利落行径的千王老板,还以为自己和厌食族大长老针锋相对的那番言词,让多年不见至亲的女童受了刺激,这才让她恍惚有了千载岁月前身为金鳞长老时的煞气模样。
想到挚友极有可能终于冲破了那禁忌术法的束缚,柳谦君心下大震,连那身形不过三尺的斗篷怪客依旧站在甘小甘身后都再顾不得,就要冲过去将老朋友护在怀里。
除了大顺年幼无知、根本看不懂女童到底虚弱成什么样子外,赌坊诸位怪物却深知,甘小甘虽休养了这看似漫长的百余年岁月,却根本还没从那将近千年的身魂折磨中恢复过来。虽说她身为虫族散仙的精元尚在,元气却早已涣散不堪,若换了心志脆弱稍许的其他修真界生灵,恐怕早就放弃了挣扎、径直奔向了自己的下一场轮回。
所幸女童天性执拗至极,根本不肯将己身葬送在任何人手里。即使魂魄游离、肉身病弱,即使这百余年来实在憋屈得有如凡世的痨病鬼,即使她早就不记得自己曾是个多么跋扈嚣张的厌食族长老她似乎也没有忘了属于她自己的最后一丝执念——死,即是认输。
而柳谦君这个万年参王,更是在她身边朝夕相护,生生用她纯厚绵延的参族滋补之力稳住了甘小甘的涣散元气,让冥界的黑白无常根本没有机会、也没有理由来与甘小甘见上一面。
到了如意镇后,看似与甘小甘性情迥然不同、事实上不过半月便与女童意气相投的小房东,又成了另一位护住甘小甘性命的强大助力——山神棍上的木族天灵,本就是人间医道不可企及的生息力量,有这犼族神器与柳谦君的双双护持,更是让甘小甘得到了她大病后最安生舒坦的十余载年月。
可即使有这堪称人间界最可遇不可求的两位“大夫”在侧,甘小甘的身魂却实在是病弱到了极致,还远远未到痊愈如初的地步。
柳谦君和楚歌都心知肚明,女童这副身子骨,若想要彻底脱了这股病气,至少要在接下的三百年岁月里好好调养,实在是不能再受任何的肉身或魂魄之伤了。
有山神结界在,甘小甘的昔年宿敌们想必没那么容易找到如意镇来,赌坊诸位怪物数过来数过去,到了最后所担心的变故,也只剩了女童当年自己亲手施布的厌食族禁忌术法。
比起人间界其他妖族来,厌食族实在要敝帚自珍得多——虽然天性极为怕死,可不知是族规颇为严苛、还是明知泄密也只能损己利人,即使已然成了他人手下的鱼肉,厌食族里的每一个族众也不肯把族中辛秘透露给外人,活活让这常年被追杀捕尽的族群成了天地间最神秘的虫族一脉。
于是除了当年亲手施布下术法的甘小甘,即使是柳谦君这个活了万载岁月的参族老祖宗,也只知道那术法可以在极短的辰光里恢复施术者的庞大灵力,并且会在施术后不久,就夺去施术者的精元之力、神智、记忆乃至本性。
可柳谦君却并不清楚,这反噬之力极大的术法,到底会不会某天骤然再次发力,在她没能注意的间隙,连甘小甘如今这已然病弱不堪的身魂都摧毁殆尽。
她生怕有这么一天。
如今厌食族百余族众当面,其中赫然又有个该是甘小甘昔年大弟子的斗篷怪客喋喋不休多年来都恍惚度日的女童,是不是会被迫从这场百余年的虚梦里醒过来?
这似乎是脱离了那术法禁锢的举动,会不会生出什么不可控制的变故来?
柳谦君脚下微动,眼看就要越过这短短的十丈之遥,奔到了甘小甘的身边去。
然而她牙色的修长身形方在风里摇了摇,就被女童的一句话逼得停在了原地。
“君不要过来。”
荼白宛若苍穹流云的大氅霍然展了开来,像只逃不过深冬寒气、却挣扎着依旧扑腾在半空的虚弱雪蝶,微微发抖着,却还是固执无比地挡在了斗篷怪客的面前。
甘小甘张开了双臂,把苦伢儿护在了身后,让赌坊诸位好友都几乎要看不见那身形不过三尺的怪异客人。
整条九转小街上的冷风似乎都趁机扑向了她,然而甘小甘哆哆嗦嗦着,也还是将自己的瘦弱双臂停在了半空。
她这样子,赌坊诸位怪物不是没有见过。
雪鸮妖主闯进如意镇来的时候,甘小甘不也因为害怕楚歌生气,而以这副模样挡在了雪鸮妖主面前,不准小房东再往前半步?
然而此时此刻,女童小脸上的正经之态、和她那双大眼里的执念,比起那时候来,实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