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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渊之倒没有这方面的歧视,否则就不会同意阿杏去经商了,不然女子就没有其它做事的出路。但他总觉得作为有志男儿还是应该读书入仕从而才能匡扶天下,他当年就是抱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决心而读书的。
同年笑道:“这个社会有多少人能够算作是‘达’?绝大部分的人还不就是普普通通的一个人?恕我直言:心怀天下固然很好,可是你不能因为你自己的抱负就让你的妻儿父母跟着你受苦挨饿,况且现在是什么世道?现在有的人口口声声都是讲国家,先国后家,可是如果你不能首先尽到家庭责任,如何能尽到国家责任?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
这下杜渊之就有些愣了,尽管他非常照顾家人,但也没有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
同年有些亢奋,显然平时他很少有机会说出这样的话,他喝口酒继续说道:“生在这个俗世我们就应该做个俗人哪。我家世代经商,我小时候非常瞧不起家里人事事以利益来计较的做派,后来我父亲给我上了一课,振聋发聩,真是把我从云端拉回了现实。我父亲说:其实我们所有人都是商人,都可以用利益来衡量和解释所有的事物。他说:做官是天下最核算也是最具风险的买卖,也许是一本万利,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也许就是血本无归了。从他开蒙到秀才、举人、进士,家里要为他投入多少钱?一年往少里说就算二十两好了,就算他幸运,四十岁中进士,这花费就是总共就是六百两,做到了四品官阶月俸是二十四石,一年是二百八十八石,才约合六十五两银子,他要花十年的时间才能把家里供养他的钱给赚回来。可是这月俸他还要供全家吃饱饭,供日常开销,还要延请师爷,要打点上司,要应酬往来,还要买田娶妾。。。。。如何够啊。在做知府之前他还要在翰林院熬几年编修,甚至因为没有门路在哪里坐冷板凳,没有下属冰炭孝敬,靠着可怜的俸禄贫寒度日。你说,他一旦成为为政一方的官员,还不得加紧把家里以前借的钱和家里给的垫付给赶紧收回来呀?即使他想廉政,他也经不住家里人的压力,那些都相当于家里和别人在他身上的投资啊。
为什么大贪污官员往往很多是出穷苦人家的出身?因为从小穷怕了,没有见过银子啊,乱花迷人眼,浅草没马蹄。一旦有机会就不论大小都敢往坏了揣,因为眼界低,贪污受贿的代价就低。而富裕家庭的子弟从小在锦衣玉食中长大,他起码眼界高一些,不容易在小钱上栽跟头,可能考虑的就更长远一些。这不都是用利益来衡量的商人吗?不过利益谋得是大是小,是远是近的不同而已。你可能不同意,毕竟还有一种为国家鞠躬尽瘁的高尚的人,可是他们计较的国家、百姓的利益不也是利益吗?所以我说凡事皆是生意,但格局不同而已。司马迁说的深刻:‘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壤壤,皆为利往。夫千乘之王,万家之侯,百室之君,尚犹患贫,而况匹夫编户之民乎!’”
杜渊之陷入了沉思,同年的说法虽然没有让他完全信服,但多少打动了他。
所以杜玉清来和他商量做蔗糖的生意,杜渊之思忖片刻就答应了。这其中固然有同年影响的关系,还有一种为家人的考虑。当初戴铣、蒋钦被杖毙,他便意识到自己可能也有这一天,而现在政治气氛的压抑,使他有种危机越来越紧迫的感觉,他做好了为了自己理想牺牲的准备,但在此之前一定要尽力给家人一个保障。于是他不仅同意杜玉清的计划,还派常胜亲自去执行这个计划。拿了杜玉清所有备用的钱和四舅舅他们一起回泉州办理此事,不仅买下了甘蔗苗,还买下大批土地用来种植甘蔗和菠萝等作物。
后来杜玉清才知道,父亲派常胜去的原因是联合当地官员一起合作。糖是朝廷专卖,没有当地官员的支持,他们根本做不了此事,所以那人就是叫价两千两也没有人敢买,弄不好就是血本无归,甚至家破人亡。而杜渊之让常胜说动当地官员参与,不仅可以保障杜家生意的顺利,还可以让这些官员个人和政绩都受益,缴纳更多的税,对他们的政绩十分有利。
常胜一直到来年的二月才带着第一批蔗糖和一批海产品回到了杭州,整个人又黑又瘦,让人简直认不出来。他说福建虽然物产丰富,但实在太热了,让人受不了。
因为常胜的满载而归,杜家又开了一家卖杂货的南北货行,尽管十分低调但生意旺盛得超乎想象,杜家由此很快积攒下万贯资金,进入了真正的商业王国。
第二百九十章 春去冬来()
春去冬来,花开花谢,很快一年多的就过去了。
冬天的杭州阴冷潮湿,在房间里甚至比京城还要寒冷。临近春节,姚先生和范斯远都回去过节,杜文智、杜文胜兄弟原来想留在杭州,但架不住家里来信催促,一个是让杜文智回去相亲,一个是杜文胜的婚事就安排今年的春天,他也要回去准备,过了冬至兄弟俩就和姚先生、范斯远结伴北上。
这天,杜玉清正在房间里画画,现在她画的菩萨已经有些样子,前几天婉娘来串门,看到她画的滴水观音大加赞赏,说她画的不下于杭州府最擅长画观音的画师,被人称为观音刘的逊色。一定要请杜玉清为自己画一副送子观音。杜玉清答应了,原来她已经为各家准备好了新年礼,现在就再添一副画吧表达自己吉祥的祝愿。婉娘已经怀孕六个月,明茂官早就不让她在店里做事了,只答应她偶尔去照应一下。婉娘性格乐观爽朗,回家休息也闲不下来,除了往几家店里去看看,还就是常往杜玉清这里跑,别人看着她越来越大的肚子都替她担惊受怕,但她还却觉得自己身轻如燕,让人哭笑不得。但进入了冬季她却一下沉静下来,在家里念经、拜佛、缝衣、下厨,似乎被她突然发现了许多的生活乐趣,喜悦的脸上总是散发着母性的光辉,连眼神也变得好安宁,如月光下的湖水皎洁幽深。
也许这就是即将母亲的天性,杜玉清想,就像秋天即将成熟的果实,母亲因为孕育了生命而变得沉淀而丰满。她娘不得不感叹天地自然的伟大而神秘。
现在“凤羽”和“云裳”的生产和售卖都有专人去打理,她已经不需要具体参与,只偶尔去巡视抽查一下。这两年“凤羽”不要说在杭州,就是在苏州和金陵的生意也非常红火,这是一种简单可以重复的工作,不比“云裳”要更精细地注重个人的喜好和差异,虽然单件的利润远远比不上“云裳”,但它数量大,整个过程又省时省力,利润远远超过了“云裳”,他们几个股东都感到不可思议。经过了两年的磨合,工坊不仅壮大了许多,又买了一个更大的庄子做机房,在制作衣裳上效率也越发提高了,以小组为单位做流水作业进行裁剪、缝合、熨烫、刺绣。新的式样的衣服一来,一天便能制作出三十件新衣来。
梅花小筑在郭诚宇的经营下既神秘又生意兴隆,让几位股东都赚得盆满钵满。郭诚宇在江南更是混得如鱼得水,要不是春节,他真乐不思蜀了。
南北杂货铺的事情杜玉清没有再管,完全交给了父亲,而杜渊之把它交给了常胜来打理。
普照素饼已经成为杭州城里的名吃,三味禅茶也在上流社会流行开来,唯一遗憾的是觉明师太在去年的冬天圆寂。新年将要来临时候,师太已经预知到了自己最后的日子,她上午面色如常地把自己的师妹和弟子们叫来交代了后事,下午让夕照和杜玉清陪伴在身边喝会茶,聊了一些寻常的话题,傍晚的时候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换上杜玉清送给她的新衣,晚上在睡梦中含笑而去。杜玉清牢记师父“不要哭”的交代,跟在夕照师兄的后面默默帮着处理后事。
尽管面临新年,但觉明师太的葬礼举办得非常隆重,不仅信众云集,而且以云林寺方丈为首的各大寺院的高僧都亲自率众为师太进行了整整一天的念经祈愿活动。整个后事安静肃穆,没有悲伤的哭泣,更没有泪水,只有香烟缭绕和声声的唱颂。因为按照佛法上说,人死后阿赖耶识要进入一种无底洞,灵魂还在尸体旁萦回,还可以感觉到世人的一些行为,这时候,只能助念“阿弥陀佛”帮他修成正果。尤其是得道高僧圆寂后,哭声会惊扰他的灵魂,因此需要营造一个安静让逝者修行的氛围。晚上的时候在普照庵前还进行了隆重的法会,由各大名寺古刹的方丈和住持轮流带领众僧完成了这种放焰口法会,为逝者超度亡灵。
整个后事活动莲池大师都没有出席。
冬天清凉的阳光照进房间,小巧的索耳炉点燃的是用沉香、黄熟香、片香等合成的宣和香,轻烟袅袅,散发着意蕴深长的冷峻香气。杜玉清深深沉溺于这种时光静谧的美好感觉中,她觉得幸福也就是如此了吧。
突然,她听到远处院子外传来采薇劈劈啪啪沉重的脚步声,杜玉清不禁摇了摇头,这丫头练了这么久的武功,怎么还是改不了毛糙的毛病。
咣当,门被大力地推开,采薇迫不及待地叫起来:“大小姐,大小姐,不好了,老爷被抓走了。”
“什么?”杜玉清感觉自己的心脏骤然停止了跳动,气血上涌。好一会她才感觉心脏又砰砰砰开始跳动,急速而激烈。她闭上眼睛竭力平息一下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尽量平静地问:“怎么回事?”
“刚才宁夏跑回来找常管家说老爷被人给抓走了,话还没有说完就有一队官军来到门口,说是来查老爷的,已经到老爷书房了。”采薇结结巴巴地说着,杜玉清看着她干裂的嘴唇,都替她感觉紧张。
“你看见了吗?穿着什么样的服饰?”杜玉清心中冒上的“也许宁夏弄错”的侥幸念头瞬间被掐灭了,官军都上门来查就不会是弄错了,但不同的官军意味着事情的大小不同。
“我看不懂,但看他们的衣服挺好看的。”
杜玉清不再多问,疾步向父亲的书房走去,一边走一边提醒自己要保持冷静,父亲是个中正稳妥的人,她不相信父亲会犯下什么罪行。她转头对采薇吩咐道:“先不要告诉二小姐这里的事情,尽量让她们待在屋里,我回来后再做决定。”
嗯。采薇急忙应道。又往回跑。
杜玉清路上遇到由柳嬷嬷搀着急急忙忙走来的的母亲,她脸上煞白,看见长女,一把抓住杜玉清的手说:“你父亲……出了什么事?”
杜玉清摇摇头,说:“现在还不知道,先前看看吧。”扶起母亲另一条胳膊,几乎是架着她往书房走去。
书房门口立着两个人正在低声交谈,房间里传来噼噼啪啪的声音,显然有人在里面翻箱倒柜。听到她们的脚步声,院中的两个人回过身来,两个人都是穿着青绿锦绣服,杜玉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们是锦衣卫!一位三十多岁的人,国字脸,一双眼睛冷然透着凌厉之色;一位二十左右,虽然也是面无表情,却是朗眉星目,文雅而贵气。杜玉清心里一惊,是程羲和,虽然过了一年多,但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他来,他什么时候加入了锦衣卫?他是专程从京城来此处理父亲案的吗?杜玉清垂下眼睑,心中闪过几个念头。
穿斗牛服的年长者拱拱手,说道:“夫人,我乃北镇抚司下缇骑,奉命到此查案,请夫人予以配合。”尽管脸色不好,但说话还算客气。杜玉清更是两腿发软,是北镇抚司办的案子?这可是直接受命于皇帝,或是皇帝身边的亲信刘瑾的机构,莫非父亲牵涉到了什么朝廷大案了吗?
杜夫人一听他们是专门侦办官员大案的锦衣卫北镇抚司,吓得腿脚都要站不住了,勉为其难问了一句:“能否告知我家夫君出了何事?”
“我们只是奉命查案,无可奉告。”年长者面无表情地说。
几位校尉穿着的锦衣卫从书房里出来,“报告,搜查到几封官员之间来往的书信,其余的没有了。是否还要搜查其它房间?”
母亲摇摇欲坠,杜玉清用手几乎是半扶半抱着搀扶住她。低头深施一礼,恳切说道:“两位官爷,我家乃世代忠良,先祖是高祖皇帝身边亲卫,祖父乃都督府都督同知,我大伯是京卫指挥使司指挥使,我父亲历来官评都为上上,现在家中就一个十岁的弟弟,还在上蒙馆读书。其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