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玄从未想过,有人能给自己如此淡然安静的感觉。他自入江湖至今,也算是相识了许多武功高手。其中,燕无敌像极了一头激情的猎豹,威猛刚烈。风行雨则像是只狡猾的狐狸,诡秘奸诈。丁苍穹好似一条毒蛇,沉郁狠辣。丁乾坤更像一头棕熊,蛮横无情。而如诸葛东方、沈无惧、黑云逸、韩子山之流,顶多算是各具酷毒、豁达、残忍、豪直等个性的前辈。算来数去,也只有石婉柔文武兼备,无论心智气质很难找到瑕疵,最让人倾倒。李玄心知,石婉柔之文非博学多才,是因其性格中独有一种温婉柔顺,淡然真挚的气质,而其武亦深沉万变,刚柔相济,虽不曾出手,但总给人以莫测高深之感。可眼前这人,似乎胜过石婉柔所有。
她一袭黄衫,面容清秀,长发微拢,站在原地,看上去不过十七八岁,似一朵开在晨曦中的野花,自然淡淡,从容大气。她一言不发,静静地散发着与生俱来的高古气质。她尽管有些消瘦,但当秋水般的眸光掠过来时,会让人情不自禁的忘却‘弱不禁风’四个字,转而肃然起敬。可若你以为她是仙人临凡,待要虔诚膜拜,却又唯恐庸俗风起,一不小心惊扰到她,从此便会失去一切与她相见的机会。
她是谁?难道她是水姊姊所说的那位奇人么?
李玄呆呆片时,回过神来,有些手足失措道:“前辈,啊呀,该要怎么称呼您呢?”
那人明白他陡起慌乱之因。若称呼自己为前辈,或许担心自己年纪尚轻,犯了女性恐老之大忌。若称自己姑娘呢!或又担心不够尊重。看着李玄的窘态,她淡淡一笑,柔声道:“我姓凌,单名一个珑字,是少室山连天峰上的寄居人。你可以叫我凌珑。”
李玄闻言,抱拳致礼道:“在下岂敢以名相称,我想。。。。。。还是称您凌姑娘为好。”
凌珑见他有些拘谨,道:“以名相称怎的?彬彬有礼虽为君子礼仪,但往往也会成为伪君子的外衣。处世若不愿入乡随俗,纵使君子,也只是古板一块。我久居山中,是化外之人,你若拘谨,倒显得我少了教化。”李玄听她如此说,执着道:“我还是称您凌珑姑娘吧!”凌珑淡淡道:“随你吧。”言毕,上前试了试唐冰的脉搏,闭目片时,才又淡淡道:“她伤势在里而不在外。你放心吧,既然我肯收下她,必会让她慢慢鲜活起来。”李玄闻言大喜,又要执礼相谢,却被凌珑挡住,道:“礼仪不可繁复使用,我不太习惯。”言毕,便转身出了石洞。李玄见状,也不便独留在洞中,忙将洞门掩上,跟了出来。此时洞前空旷地上,清冷的月光如水一样洒照着古松和植被,似蒙上了一层银纱,弯曲的碎石路径反射着月光,更像一条漂浮半空的玉带。如此幽静美好的景致,生平难逢,却让李玄有了疑惑。
先前藏在这里的尖刀、飞锁、羽箭、连珠飞蝗石、倒刺、长矛、陷井玄奥机关呢?
怎会霎时不见?难道是我眼花了?
李玄见凌珑出了石室,足下不动,却已在数丈外,心下惊佩。眼下,他除了要相问唐冰伤势到底如何,以及为何不见雨姊姊等等,还想弄清适才机关到底被隐藏在何处。但夜已深,他心下纵有千般疑问,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贸然追赶一个独身女子。
夜寒如冰,但对修习过上乘武功的李玄来说可以无视。他靠在石洞门前,紧了紧衣衫,和衣而眠。如此过去了七八日,凌珑姑娘除了每日来送些饭菜,顺便察看一下唐冰的伤势,竟再不现身。李玄见唐冰气色一日好似一日,心下欢喜不已。不过,为了避免再次刺激到她,他已不敢再问唐冰因何到了冰火山。眼见到了第十日,唐冰已能下地自由走动。但让李玄苦恼的是,唐冰虽然渐好,却忽然说不出话。李玄心急如焚,一再追问凌珑姑娘,岂知她竟神情淡淡,微笑中,似隐隐有语。
李玄虽感奇怪,却又不能追问太甚,叹息之余,亦无可奈何。夜里,钩月升起,山间起了薄雾。他因心事满满,在洞外翻来覆去睡不着。正感无聊之时,突见百丈外一处陡峭的石坡上,一个轻如狸猫飘逸如仙的身影,正以绝顶的轻功往山顶奔去。
这人是谁?怎看去好似凌珑姑娘呢?
李玄心下好奇,隔着门缝见唐冰正在熟睡,便整紧衣衫,展开轻功尾随那个人影一路往山上去。二人一前一后,彼此横隔百丈距离,宛似追风蝴蝶,在陡直的峭壁上平行飞奔。月夜如银,毕竟所照有限,如此疾奔,稍有不慎,或会摔得粉身碎骨。
少室山峰顶为连天峰,正是嵩山最高最险峻的山峰。起先,李玄还想着不能惊动那个人影。但在悬崖峭壁上奔行片时,发觉若不尽力,必被落下。因而也管不了许多,提足内息,发力追赶。那人似没有察觉李玄追来,我行我素,毫没停歇。不到半柱香时间,二人几乎同时到了连天峰顶。李玄藏在一株古松后面,环顾了一下连天峰顶的情势。只见少室山连天峰顶地势极阔,一大片古松因风吹之缘故,斜斜向南侧生长,而北侧不但少生树木,且极尽孤石耸立之险状。这时候中天月光极淡,洒落下来,远方山峦明暗恍惚,朦朦胧胧,让身处峰顶的李玄竟有种孤世天外之感。如此明月悬照山顶,长风入怀,这人来到这里做什么?她到底是谁呢?
第167章 琴诀得缘()
月光盈映,那人微转过脸庞,竟然是凌珑姑娘。
凌珑旁若无人的盘膝坐下后,自背负的长条包裹中取出一支古琴,横在盘坐的双膝上,微低着头,轻按琴弦,拭了拭弦音,又略略的做了调试,才叮叮咚咚弹起。
李玄粗通音律,知道琴为神农、伏羲、舜创制,通常长约三尺六寸左右,琴体为木制,以杉木为佳,桐木次之,而琴弦则以蚕丝制成,共分为十三徽位,以贝壳、玉石或金属镶嵌成音位识别。周代前后为五弦,汉代为十弦或十三弦,琴本是用来沟通天地,祭祀神灵所用,后来才发展成一种愉悦大众,或修心养性之工具。
他见凌珑姑娘神情专注,玉手扬动,其法万变,时而似风抚兰花,温柔兼具灵动,时而似疾风催雨,畅快却也节奏分明,暗赞之余,只觉所弹奏曲目,闻所未闻。
李玄躲在树后,倾听中,忍不住暗自击节附和,渐渐地察觉心骨俱冷,飘飘婉转,浑身上下,熏醉欲仙,待抬眼四顾时,见自己竟置身盈盈秋潭之畔,放眼望去,满眼尽是澄然万顷碧波。如此美景,何以今时才见!难道是梦中,或是幻觉么?
不知多久了,琴声忽然转向轻灵。
李玄只觉眼前场景随琴音而转换,四顾望去,自己竟闲步在松林竹海中。他拨落露珠,缓缓移步,发现耳畔不但有鸟儿欢悦奏鸣,鼻端亦轻轻滑过淡淡幽雅芬芳。远处山巅,一群白鹤乘着白云,振翅欲飞,却盘旋留恋松枝,彼此和鸣而嬉戏。
这是哪里?看来绝不是少室山林!
李玄满心疑惑,潜运内息,正要强自将心神收回,但欣喜盛极之感,又让他欲离难舍。就在他内心强烈挣扎时,本来高皓的天空骤然大变。远山不见,迷雾横生。
一阵狂风吹来,松摇鸟走,天地上下,满是山雨欲来之势。如此情势,谁人能不心神紧张?乌云来了,秋潭翻倾,湿漉漉的气氛越裹越紧。他正挣扎,忽见自己被乌云抛起百丈,又在瞬间跌落。这下必是死定了!但当他惶恐万分,不知所措时,琴声忽尔又一变,眼前混乱的场景消失不见,而自己不知何时已在山岳顶端。
山岳并非少室山顶或是君王山顶,又或冰火山顶。总之,这个山顶自己曾经来过,因这缭绕的白云及似梦似幻的杂树,不知见过多少次,特别是离自己身侧三尺,那道不测的深渊,只看一眼,总会让人惶惶,立时暗生出抽身剥离绝境之念头。
该走还是该留?退一步海阔天空,进一步或与世永别。唉。。。。。。我已经死而复生,难道还会惧怕死亡么?正当李玄心意难决时,耳畔琴声忽转柔和,四周景致又是大变。好一派灯火繁华的景象!我坐在谁的马车上?咦。。。。。。这是谁的粉色闺房?那檀木窗前的花儿,这个窈窕的淑女,她在向谁顾盼巧笑,在等我,要我为她轻解罗衫么?哦!她的羞涩神情,朱红的嘴唇,好似莲藕的玉臂,消瘦的香肩,我在哪里见过呢。。。。。。不知过了多久,琴声悠悠荡荡,飘飘忽忽,渐渐淡去了。
李玄痴痴伫立,直到泛白的晨光合着冰冷的北风,泼洒在连天峰顶,他才心下一颤,猛然从梦幻中惊醒。他听凌珑姑娘长长叹息一声,声音里有一点点欢悦有一点点惋惜,有一点点暗喜有一点点惆怅。。。。。。李玄心中一动,拼尽全力,迈开半步,正要悄悄隐身下山,却听凌珑淡淡道:“弹冠焚香俗韵去,晨曦清风禅心来。。。。。。时辰到了,你要走么?”李玄闻言暗暗惊异,心知若隐藏不住,不如坦诚自己的偷听行为。因此一跃而起,仰天长啸数声,红着脸,从古松后面缓缓而出。
凌珑姑娘抬头望了李玄一眼,见他站在峰顶风口处,此时恰有风吹来,将他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更将他看向自己的双眸吹得闪亮,不知为何,自己竟然静淡不起来,娇羞一笑,道:“你昨夜不声不响跟我上山,此后又藏在树后面听我抚琴。。。。。。你。。。。。。你可知道。。。。。。唉。。。。。。你难道懂音律?”李玄自八九日前来少室山见到了凌珑姑娘,除了初见时有过正面的言语交谈,其余时间,每次遇见,也再未说过只言片语。在他眼中,凌珑姑娘是个极为静淡,或有些冰冷的异奇人。
李玄总觉凌珑姑娘静淡而且冰冷,举手投足间有种难以言喻的高贵。他之所以认为凌珑姑娘‘异奇’,皆因她在给唐冰治疗时,尽管不使用任何药物以及银针刺穴、灌输内力等手段,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让唐冰迅速恢复。如今,他见向以静淡、冰冷、异奇的凌珑姑娘如一朵娇艳却寂寞的梅花,在薄薄的晨曦中望着自己,虽然静淡依旧,却少了冰冷,甚至她原本隐然的异奇气质,竟忽尔璀璨了许多。
为何会这样,难道是因她眼中那一抹羞涩神采?
一曲终了,夜色化无,所有幻觉消失,梦醒了?
李玄听她早知自己上了山顶,藏在古松后倾听,还照旧抚琴,不予道破,大感窘迫,正不知该如何解释,却听凌珑姑娘自己先磕磕巴巴起来,奇怪之余,讪讪道:“在下岂懂音律!跟您上山,完全出于心下好奇。。。。。。姑娘弹得好琴。但对于我而言,也只听听,不敢妄言。。。。。。”口中说着,心下掠过昨夜凌珑姑娘的抚琴之音。眼见她正有条不紊,仔仔细细将古琴包裹妥当,动作虽轻柔缓慢,却隐隐含有极其高明的擒拿技击之法,不由惊异。要知李玄自任督二脉通畅后,不但内力浑厚无极,其心定力与抗袭扰力也非同一般,但当昨夜耳闻凌珑姑娘琴音时,他惊异的发现,自己所有的内力和定力竟瞬间失去作用,以致痴痴伫立。难道她昨夜所抚琴曲能使人产生幻觉?或是琴音当中隐含着高深的异术,产生了袭扰力?
如此强劲的袭扰力若无精深的异术支撑,势必无法完成。可这又是什么样的异术?
凌珑收拾妥当,见李玄沉吟不语,叹道:“你不懂音律。。。。。。很好!”李玄闻言一怔,心道:“为何不懂却很好?”正怔怔间,听凌珑姑娘喃喃道:“与君山顶一夜,可是缘分么?”
李玄听她说到缘分二字,声音已细若蚊蝇,不禁大感好奇,暗道:“那之前咱们早在山中相识,便不是缘分么?”
凌珑似乎满怀心事,片刻才道:“你虽不懂音律,但适才闻曲痴痴伫立,可见心下仍有感触啊!你。。。。。。你可否向我描述一下,你从我所奏曲中,感知到了什么?”
李玄略作沉思,道:“碧波万顷,松鹤祥云,山雨蔽日,高崖临风,香闺美人等。。。。。。”凌珑点了点头叹道:“难道我终于等到了么!”李玄听她忽然自言自语,好奇问道:“终于等到什么?”一句话问出,心下暗道:“难道她是在等一个人么?”
凌珑长叹一声,道:“你可知我所奏曲目是什么?”不等李玄回答,她自己接着道:“我所奏之曲名曰‘心合意随探心曲’,是我们凌家寄居的先祖所创。此曲旷世仅有,婉击人心,浩淼巍然,清雅不群,到最后虽然不免含有俗气。但此曲令人称奇之处是,当奏响弦音,若有缘人听到,不但绵绵不绝,且在荡气回肠中心意呼应。反之,不但心意不通,纵使当世第一抚琴高手弹奏此曲,亦会音乱弦断。
因此,此琴曲名又称为‘有缘之人试金石’!”
李玄闻言暗暗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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