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后,夜泉的情况已经好转了许多,云出也不敢怠慢,在一旁端茶倒水,不亦乐乎。
到了下午的时候,包子终于也来了,他比小萝卜迟了几天,见到云出,包子自然喜出望外,那份欣喜就别提了,终于稍许赶走了云出心中的阴影。
“对了,你现在还叫包子么?”云出眨眼问。
她现在也反省啊,怎么当初不给他们起一个动听一点的名字呢?
“当然叫包子。”包子也学着她眨了眨眼,然后摸头呵呵地傻笑了几声,“我觉得这个名字挺好的。”
他笑的时候,哪种憨厚的感觉依旧。
云出也不由自主地跟着他笑了笑,道,“还是换个名字吧,以后你娶亲了,总不能你娘子也叫你包子吧?还有啊,你儿子出生后,难不成也要对别人说,我的老爹叫包子?”
包子一愣,“这倒没想到。”
“小萝卜已经改名叫君澄舞了,不如,你随她也姓君吧。”云出沉吟道,“这样子,就像真正的兄妹了。”
“哈哈,我才不随她姓呢,她是不满意小树一直当她是小孩子,这才换的名字,不当真的。小姑娘怀春呢。”
“挺好听的,怎么不当真。”云出抿嘴笑了笑,“是啊,小丫头长大了,昨天装模作样,把我也唬得一愣一愣的。”
“她啊,怕小树看不见她,平日里尽在装大人,其实骨子里还是那个小萝卜。云出姐,你不要与她生分才好。”包子到底是个实在人,为人也细腻,他见云出的神色,也知道两人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事情,赶紧宽慰道。
“嗯。”云出转颜一笑,“你不想姓君,那就跟我姓云好了,我都没见到一个姓云的,还有啊,原来我爹都不姓云呢!”
“云出姐找到爹了?”包子惊喜地问。
云出脸色微黯,然后,重新笑了起来,很平淡地将蛮族的(炫)经(书)历(网)三言两语地说了一遍。
包子听得很仔细,在听到云出是蛮族人时,他只是有点点讶异,却没有太明显的反应。
等她讲完了,包子笑嘻嘻道,“好啊,我跟你姓,以后啊,我们就自成一姓,说不定,还能成为一个大家族呢。云出姐,你说,云小包这个名字如何?”
云出捂嘴大笑,“包子啊,你起名的水平和我有得一拼了。”
包子跟着笑了一声,然后正色道,“云出姐,听你这么说,那个南王好像还不错。”
“恩?”
“我一直担心你为了我们,嫁不到一个好人家吗,现在你找到一个对你这么好的人,我也放心了。”他很认真地对她说。
云出又眨了眨眼,脸霎时红了,“什么嫁个好人家,讨厌啊你。”她说着,便要敲打包子的额头,身后的门却拉开了,夜泉又君澄舞扶着,从房内慢慢地走了出来。
今天太阳正好,大夫吩咐,夜泉要多晒晒太阳。
君澄舞将他扶到院子里的一个躺椅上,然后扯着包子,连声催促道,“还站在这里干嘛,让小树哥哥和云出姐姐说说话嘛。”
包子‘哦哦’了两声,又冲着云出笑了一下,这才被君澄舞拉走。
院子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阳光被已长满翠叶的树枝一滤,星星点点地洒在他们身上。
云出正想说什么好呢,冷不防,被夜泉扔过来的一本书砸中,然后,便听见他疏疏淡淡的声音在旁响起,“你平时不看读书,现在罚你,念书给我听。”
云出摸摸头,赶紧将书捡了起来,也拖了一把藤椅,坐在夜泉旁边,在树荫下念着这本……
这本……
《女则》!
她汗了很久,然后清了清嗓子,开始逐字逐句地念给他听,在念到什么‘言行有度’ ‘男女有别’ ‘中规矩步’时,她就更汗了,简直是硬着头皮,才能继续念下去。
按照《女则》的标准来看,她哪哪都不像女人啊!
夜泉在旁边微微地侧过身,安静地看着一面朗诵一面擦汗的云出,唇角含笑,眼神,却是一潭忧郁深邃的池水,了无笑意。
云出好不容易念完第一册后,终于有人来打扰他们了。
她对来人简直感激涕零啊,可等她看清来人后,云出懵了。
那个人,真是万想不到!
江玉笛!
竟然是那个害上官兰心跳河自杀的江玉笛!
他一时也没认出云出,更没有仔细去看那个拿着书傻坐在一边的女子,进门后,径直走到了夜泉身前,恭声道,“少主,南王府果然派人去对付黑玄派,不过,秦公子早有准备,中途又有我们去接应,南王府的人应经被强行逼退。”
夜泉淡淡地‘嗯’了一声,那双矜贵傲然的眼,只是漫漫地一瞟,便让面前的人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
“双方既然已经撕破脸了,接下来怎么做,不用我来教你们了吧?”夜泉的声音依旧有点虚弱,可不会有任何人因为这份虚弱而敢轻忽他,“江北本不属于南王府的管辖,你们在南王府的阴影下呆了这么久,是时候将他们全部赶回江南了。”
“是。”江玉笛点点头,又欠身行了个礼,转身匆匆离去。
云出望着他的背影,口张了张,本想叫住他,告诉他上官兰心的事情,如有可能,再将他狠狠地羞辱一番。
可不知为何,话到嘴边,又生生地收了回去。
她觉得索然。
也许,对于上官兰心而言,这个人已经无足轻重了,那就继续无足轻重下去吧。
“怎么不念了?”夜泉转头看向怔忪的云出,笑了笑,轻声提醒她。
云出【炫】恍【书】然【网】回神,正要清清嗓子,继续念那些让她汗颜的词句,还未出声,她又听到夜泉说,“云出,我们回夜都吧。”
“嗯?”
“回夜都,那里现在已经是我的地方了,在夜都,再也不会有人欺负我们,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这不曾是你的理想吗?”
那一夜,夜泉问她,最想要什么。
“当然是吃饱穿暖,没人欺负啦。”她说。
后来,又换成了,“人人吃饱穿暖,人人不受欺负。大家永远在一起。”
现在,他全部为她实现了。
按理说,她应该开心才对,可不知为何,心里只有一种薄淡的唏嘘。
抬起头,她看着这几天越来越晴好的天空,莫名地回了一句,“天气转暖了呢。”
转眼,又是一个夏天。
146第四卷 大战前夕 (1)弱者(1)
蛮族聚齐所有兵力攻打江南的消息,云出已经听说了。
彼时,她在京都与江北中途的一个山水之城,名曰阳朔。
阳朔、江南、江北,互为犄角,如若算上京都,阳朔便是那三地的圆心了。
现在,江南、江北与京都都已不太平,战火如火如荼,也波及了旁侧的城镇,结果,作为三地圆心的阳朔,反而成为了整个夜氏王朝最平静的地方。
因山高水多,交通不便,人烟稀少,这里的消息也极闭塞。
在云出提出不回夜都后,夜泉便提议让他暂且来阳朔。这样,无论他需要坐镇何处,都可以很便捷地来探望她了。
从江北到阳朔的一路上,夜泉的伤势也渐渐好了,那晚他问她的问题,再也没提过。
有时候,云出看着身边这个越来越杀伐决断的男子,看着他骄傲自负得有点孤冷的眉眼,几乎有点恍惚:那一晚,在她的怀里,低低地叹着‘好疼’的少年,到底是不是真的存在过?
他们好似真的回到了从前,夜泉仍然会在她提出了一些啥问题后,笑着骂她笨蛋,包子和君澄舞则在一边插科打诨,偶尔四个人坐在一起吃饭时,他们也会说起从前,说到可乐的地方,笑得眼泪都出来,但这一切,都免不了接下来的沉默。
怎么能真的回到从前呢?
夜泉变得很忙很忙,他们的谈话总是会被别人打搅,云出从不仔细去听夜泉现在在做什么,她管不了,也无法去管,只是,夜泉从来没有回避过她,所以,她也隐约知道一些前方的状况,江北那边似乎并不顺利,单单只是一个黑玄派和江北四公子,根本动不了南王府的百年根基,夜泉已经派人过去援手了,倒是江南,蛮族人的报复比南司月想象得更加忘我而凶险,他们几乎全体出动,驻扎在大江那边,与江南对峙了足有半月。
江南水道自此被阻截。
可几番交战下来,蛮族人也死伤惨重。
夜泉在阳朔呆了几日,终于要启程去京都了,那边局势还未稳定,那些达观贵族们都在旁观者他和夜嘉到底谁胜谁出,夜泉不敢太掉以轻心。
包子和君澄舞都决定要随夜泉一道过去,君澄舞自不必说,包子却是认为,自己好不容易可以干一点正事了,也想要好好地建一番功业。
是个男子,都会有这样的志向。
他们嘱咐云出在阳朔好好地休养,什么都不要管,也别想,等外面的局势稳定后,再离开阳朔。
云出笑着一一应了,将他们送到渡口时,君澄舞拉着包子先行上船,留下夜泉与云出,站在阳朔的码头上,相顾无言。
“照顾好自己,以后不要随便吓我了。”末了,云出慎重地叮嘱道,“无论因为任何理由。”
“嗯。”夜泉点头,也同样慎重地望着她,“你也要好好地呆在阳朔,等着我。终有一天,我会将天下女子都仰望的一切,全部交到你手上。”
“我不要,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那就成了。”云出笑笑,信手拍掉他袖子上不知何时惹上的灰尘,“上船吧,别让他们等着。”
夜泉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上了船板,甚至,都没有回头再看她一眼。
直到船沿着大江,慢慢地驶远,他才转过身,远远地看着站在码头上、那个越来越小的身影,胸口的旧伤,突然又是一阵剧痛。
就算,真的将一切都摆在她的脚下,她是否还给得了他想要的?
云出站在码头上,看着他们渐渐看不清了,心中不是不怅惘的。
别离终归不是一件让人开心的事情。
而且,世事如此动乱,经此一别,再见时,也不知,大家还是不是旧日的容颜?
云出站在码头上,兀自感叹了一番,正要折转,却见江面上,远远地飘来几个人影。
她见状大惊,刚好,码头上还有几个撑小船的渔民,云出连忙揪住其中一个渔民,急声道,“那儿有人啊,快、快去救人。”
“不用救,都是死人了。”那渔民只是瞟了一眼,然后瓮声瓮气道,“姑娘有所不知,这几天上头在大战,打得那个惨烈啊,这些人死在江上,也没人收殓,有的就冲了下来,哎,多半都被鱼啃得剩不了多少。过去救……那岂不是自找晦气?”
云出听得心惊,口中却兀自辩解道,“就算是死人,也不能让他就这样漂在江面上啊,都是人生父母养的……”
“若是王朝的人,我们自当将他打捞起来,好好地安葬,只可惜。”那渔民冷哼了一声,一脸的幸灾乐祸,“那些人,是蛮夷!蛮夷拿来就是最好不过的事情了。”
云出愕然。
“那些蛮族人自不量力,你说,平日里躲在那深山老林里,我们睁只眼闭只眼,也就算了,现在竟然全部出来了,还想攻打江南。南王是这么好惹的么?说起来,也是他们找死。”渔夫继续道,语气里不屑且得意。
“就算是蛮族人,那也是人……”云出低低地说了一句,抬头,便瞧见那渔民眼神怪异地瞧着她。
云出立刻闭嘴不言。
争来无用,又何必自讨没趣。
以前从未留心过蛮族人的事情,可(炫)经(书)历(网)了江北的那几日,云出这才留意着大家的言行,也从种种只言片语中,得知蛮族人的王朝中人心中的地位。
几乎是没有地位的,在他们心中,这些未开化的野蛮人,比野兽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加狡诈凶恶。
简直如过街老鼠,人人听而厌之。
“这条大河的上游,便是江南江北中间的那条江么?”云出忍了忍,又转开话题地问。
“是北江,没错。”渔民应了声,“这条河,是北江的一个大支流,不然,也不会有尸首漂过来了。”
战役,本事发生在江南。
云出默然不语,仍然站在码头上,顺着水流的方向,遥遥地望了上去。
你们,都在上游,对吗?
阳朔是一个好地方。
青山绿水,民风淳朴,几乎与世隔绝了。
在这里,住了许多隐世的高人,云出走在小镇的街上时,但凡看见一个长相清朗,气度不凡的人,便怀疑他是哪一届江湖有排名的遁世高手。
当然,她不会傻乎乎地跑上去询问,人家既已隐居,就不要再追究别人的过往了。
云出所居住的地方,离小镇不近不远,属于半郊区,一出门,便是皑皑青山绵延,也就是传说中的十里画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