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等到吴碧波抬头看时,汽车已经走过去了。杨杏园问道:“你看见没有?”吴碧波道:“我略微看见一眼,好像是老七和一个人坐在车上。”杨杏园道:“我所说的话如何?现在可以把这一件事来证实了吧?”吴碧波道:“你这人真不解脱,这个纸老虎本不可以戳破的。戳破了,就没有意思了。”杨杏园也没有说什么,叹了一口气,就和吴碧波作别回家去了。
一别三天,吴碧波为了一点小事,又来找他。走到院子里,只听见杨杏园的屋内,一阵吟哦之声,却不是杨杏园的声音。走进去一看,杨杏园不在,那里却是何剑尘。吴碧波便说道:“怎么你在这里吟起诗来了,主人翁呢?”何剑尘道:“这门也没有关,我一进来,主人翁就不在这里。我因为看见他和清人张问陶八首梅花诗的本事诗,很有点意思,我就念起来了。”吴碧波一看桌上,果然有张诗稿,那上头写道:“读花月痕,见韦痴珠本事诗,和张问陶梅花诗原韵,心窃好之,亦次其韵。”这下面就是诗。吴碧波看了一看,也就念起来:
辜负鸥盟怅落霞,量珠无计愿终赊。
却疑眉黛春前瘦,记得腰肢醉后斜。
吴碧波道:“押斜字韵,颇有所指呢。”又大声念道:
经过情场增阅历,换来愁绪益词华。
金铃愿化军多事,桃李生成薄命花。
吴碧波道:“何怨之深也!”何剑尘道:“你不要批评,且往后看。”吴碧波又念道:
休从镜石证前生,因果谁能彻底清?
炼石补天原是幻,落花随水不关情。
一身浪欠风流情,九死难辞薄悻名。
无福敢嗟人负我,押衙慢作不平声。
吴碧波道:“张问陶的梅花原韵,很不好和,看他以上这两首,倒不牵强。若教我来,就要退避三舍了。”又念道:
拈花一笑觉来迟,海上蜃楼幻可知。
遮莫因缘关性命,从无药饵治相思。
何剑尘道:“这样和韵,真便宜了他。”吴碧波又念道:
天教飞絮随流水,风卷残蝉过别枝。
怪底江郎才力尽,画眉都不合时宜。
软语吴依话旧村,灯前尝与伴琴樽。
戏教月下迎红拂,约与江南隐白门。
小别化身留倩影,长宵把臂拭啼痕。
而今回首皆成恨,羞说倾城唾咳恩。
何剑尘道:“这都是事实,难为他硬嵌进去,却无痕迹。杏园还告诉我,要在清凉山傍随园故址去读书种菜,这不是梦话?”吴碧波念道:
水流花谢泪珠缘,情海归样又一年。
寒苦诗怀消病骨,惺忪春梦感游仙。
精禽填石浑无奈,小鸟依人剧可怜。
凄绝临岐无一语,翠螺双敛怨先传。
扬州一觉倦游踪,泪债还清第几重。
此日何须真解脱,他生未必再相逢。
空留铀盒藏红豆,愿卖琴书访赤松。
检得青罗前日赠,粉香还似去年浓。
搓将瑞雪不成团,一曲箜篌掩泪弹。
风絮因缘随外转,桃花年命白头难。
夕阳芳草增时怨,明镜青灯觉梦寒。
画得真真能唤出,几回搁置又重看。
凤凰最爱碧梧枝,相惜惺惺柜有私?
目似含青为我瘦,心终不白许天知。
还珠休说今生事,题叶宣传旧日诗。
惆怅纸窗风雪里,孤吟正是夜长时。
吴碧波看了一遍,叹道:“杏园这个人,满口看破世情,这一点儿事,还老放在心里,真是何苦?”何剑尘道:“这话也难说,人非经过这种境地,是不会知道的。”吴碧波笑道:“这样说,你这断轮老手,也曾经过这种境地的了。”何剑尘一面和他说话,一面翻桌上的稿子,只见有一张水红信笺,上面圈圈点点写了一阂词,何剑尘禁不住吟起来道:“十年湖海,剩软红尘外,一肩风月……”一句未了,杨杏园夹着一大卷书走了进来。他走过来把稿子一卷,扯开抽屉,塞了进去。吴碧波道:“这又有什么不可公开的,你何必藏起来呢?”杨杏园道:“我的稿件,向来是散漫的,这里面虽说没有秘密的文件,怎样可以公开?”说着把手里那一卷书,也望抽屉里塞。吴碧波道:“难道这也是秘密文件吗?”杨杏园道:“这却是一样有趣味的东西,你们要看,你们可以来共同赏鉴。”说着,把那一卷书拿了起来,摆在桌上。
吴碧波一看,书页面上,是石印朱笔写的四个大字《仙佛杂志》,旁边另外署了一行小字,是“王羲之题”。何剑尘道:“胡说,现在哪来王羲之写的字。”杨杏园道:“你没看见仙佛两个大字吗?既然是仙佛合办的杂志,无论古今名家的著作,自然有法子搜罗了。”吴碧波将书页一翻,目录以后,便是图画。那画都是铜版印的,却很精致。第一张是铅笔画的一座山,隐隐约约是几条曲线结构而成。曲线中间,桠桠叉叉,堆了许多直线,这就是树林,树林按上,画了几点黑点,算是乌鸦。下面有字,注明琼岛十景之一。再翻过一页,一张图上,画了一个不等边的四边形,上面画了一个人头,人头上面有一首诗,那诗道:
我是何人谁是我,凭空捏个大囗黎。
笑他卷发乱髯客,蓬岛归来又向西。
这诗下面署了两个字:“老颠。”图的上面另有铅印字注明是“南屏道祖济佛化身像”。何剑尘看着摇头道:“神仙不论有无,像他这样给神仙捧场,真是糟蹋人家。我听说北京有个除恶社,推吕洞宾为社长,专门干些设坛扶乩的玩意,大概这《仙佛杂志》,就是他们弄的。”杨杏园道:“是的。据他们社里人说,所有这些杂志里的诗文书画,都是扶乩扶出来的,就不是仙佛的著作,至低也是死了的文豪手笔。我听了这句话,特意向一个朋友借来瞻仰瞻仰。”何剑尘道:“我看这种事,十九靠不住。”杨杏园道:“但是据他们社里人说,却是活灵活现,一点没有假。他们又常说,他们社里有两个国务总理,特任的官儿不计其数。要不是灵验,怎样能教这些人死心塌地的相信?”何剑尘道:“他们所说的两个总理是谁?”杨杏园道:“一个是戈甘尘,一个却是那管七天总理印的宗大海。”他们两人正在这里说话,只见吴碧波拿了一本杂志坐在一边看,哈哈大笑起来。要知他为什么大笑,且听下回分解。
第二十一回 斗室迎仙频来四海客 瓣香却病聊赠一枝梅
却说杨杏园和何剑尘正在看《仙佛杂志》,吴碧波在一边忽然大笑起来。不知道他为的什么事。杨杏园道:“你又看见什么好笑的事情,这样快活。”吴碧波道:“你看,这记事的栏里,竟有一大段妙论。说来之间在阴间里拜了吕洞宾为师,又跟着韩退之、柳子厚学古文。这真是道人所不能道。”杨杏园道:“这就算奇吗?你看这一段记事,那就更妙了。”说着,把杂志摆在桌上,大家同看。那杂志上记的是:
十一月初七日
孚佑帝君临
今日子特奉请东西各教圣人集会,为改组宗教团体之噶矢。各圣人同时偕临,非常郑重,极尊之神圣仙佛,皆居于随驾之列,汝等须十分诚敬。行礼分三项,一叩首,二祷告,三鞠躬,因东西圣人所持礼俗不同也。文殊菩萨先降,观音菩萨次降,如来世尊降。子路夫子先降,子游夫子失降,至圣孔子降。赤松子失降,锺离子失降,老君至圣降。西贤等降,耶稣大圣降。穆罕默德回教圣人降。帝君谕,诸生静肃!兹由儒释道三教圣人,恭请西方圣人耶稣,宣讲大道。耶稣所示为拉丁文,至圣孔子以子游夫子,新从西域留学归来,命之译为英文。诸生不少识英文者,自行译成汉文可也。
何剑尘笑道:“这位吕洞宾的魔力,实在不小,东西大教的台柱,他都请得动,但不知道除恶社的社坛,却有多大,来这些个圣人,教他们在哪里坐着?”吴碧波道:“有宋之问拜吕洞宾为师,就有子游到西域去留学。这些死了的古人真能解放与改造。”何剑尘道:“这些奇怪的消息,实在新鲜,我们能到它社里去参观一次,我想一定有趣得很。”杨杏园道:“参观倒不难,只要有社里的人介绍,就可以去。不过进去就得对帝君的像磕头。”何剑尘笑道:“吕洞宾无论是神仙不是神仙,他总是一个古人。我们对着古人磕几个头,也不算屈尊。”吴碧波道:“你刚才说帝君的像,这也是扶乩画出来的吗?”杨杏园道:“你要问这桩事,那就更有趣味了。据他们社里人说,吕洞宾曾在乩上告诉他们,说我某日某时,要摄一个真像,和你们相见。到了那时候,你们可以把照相机对空中一照,我的相自然会显现出来。他们得了这个圣谕,当然没有不相信的。到了那日,大家斋戒沐浴,香花奉请帝君照像。就把照相机,安在院子里对着天空,摄了一张影片。说也奇怪,摄完之后,那块干板上,就出现了一个道装的影子。这时候,在旁的社友,不由得心花怒放,三呼万岁,对空中捣蒜般地磕头。后来把这张相片子洗出来,正是一个身背古剑,手执云拂,眉清目秀,长须道装仙人,虽然和戏台上所扮那个三戏白牡丹的吕洞宾,有点儿不同,但是大致不错。他们看了,越发死心塌地,信仰帝师灵显,就把这张相片放大,在坛上供奉。”吴碧波听了,不由得拍掌称奇,说道:“果然如此,我也要去瞻仰瞻仰。但不知道这个相片,是哪一家照相馆照的。”杨杏园道:“天机不可泄漏,他们岂能假手于照相馆,自然是本社社友诚心诚意恭摄的。”何剑尘道:“对空中摄影能照出一个神仙的像来,这事我有些不相信。”杨杏园道:“好在放大的仙像,现在还供在除恶社坛里,这是铁案如山的一个证据。不瞒你说,这社里我曾去过一次,那像确实是相片放大的,一点儿不假。你不信,你只要一见相片,就没有话说。”何剑尘听见这话,也不由得高兴起来。说道:“果然这样灵显,那简直是活菩萨。我很愿意去看看。你社里既有熟人,就请你设法,介绍我们去看看,好不好?”杨杏园道:“社外人去参观,事先要通过他们的什么总教长统道长,答应不答应,却是不能定。等过两天,我再给你们回信。”吴碧波笑道:“无论如何,务必请你设法。”杨杏园说道:“有一个杨学孟,是我一个本家,他常在宗大海那里跑跑,也是除恶社的一个社员,要找人介绍参观,他倒可以办。等我过一两天去找他说说看。”何、吴二人说是很好,再谈了一会话,各自去了。
过了两天,杨杏园抽了一点工夫,便到共和饭店去找杨学孟。恰好他在家里。这时他正伏在桌子上,摆着笔墨,旁边堆了一大堆参考书,正在做诗呢。看见杨杏园来了,把笔一放,连忙招呼请坐。杨杏园道:“你是最忙的人,怎样有这闲工夫?”杨学孟道:“我哪里是做诗,也是没法。昨天在除恶社里扶乱,吕祖做了几首诗,一定要我们和韵,在场的人,和了三四个钟头,勉强交卷,都不很好。但是这首诗,却要印在《仙佛杂志》里的,不能不修饰得好看一点,所以拿回来重新改造一下。偏偏《仙佛杂志》等着要付印,不能不赶起来。”杨杏园道:“我正为参观你们的贵社而来,我有两个朋友,想去瞻仰瞻仰吕祖的真像,特意教我来和你商量,可否介绍他们进去看看。”杨学孟笑道:“这就是这么一回事,你们当新闻记者的耳目灵敏,还有什么不知道的。天下的事,听见说,总是稀奇的,一看见就平常了。”杨杏园道:“照你这样说,菩萨显圣的事,难道全是假的。”杨学孟道:“假是不假。”杨杏园道:“既然不假,为什么不可以参观?”杨学孟微笑了一笑,不肯往下说。杨杏园道:“我告诉你,我也去参观过一次,确是有些怀疑。”杨学孟笑道:“你说有点怀疑,我来问你,你怀疑的是哪一点?”杨杏园道:“我听说那几个扶乩的,却有一定的人,不是任人都可以扶的。那么,这不是个大破绽吗?”杨学孟摇摇头道:“这不是破绽。就是请生人去扶乩,也是一样,可以扶出字来的。”杨杏园道:“除了这一点,我看他们弄得祭神如神在一般,我实在没有别的方法,证明它不真。”杨学孟道:“岂但你不能说它是假,就是天天在社里跑的人,谁又能说它是假呢?”杨杏园道:“我最相信的,就是那张吕祖相片。听说是当着大众,在空中摄出来的,真是神妙不可思议呢。”杨学孟道:“这也没有什么稀奇,这样的相片,已经摄好了好几张。前几天张仙降坛批示,也愿以真像示人。大概这一两天内,就要实行了。”杨杏园听了,笑着跳起来,说道:“这个机会,那就好极了。无论如何,你那天必带我们去瞻仰瞻仰,究竟这像是怎样照出来的。”杨学孟道:“若是你一个人,我还可以设法,若还要带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