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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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文集- 第1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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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奂生申辩说:“我老婆呆是呆,总不痴,好丑也晓得。那趟你来我家后,一直念你呢!”

“哈哈,说得好听,还念我!骂我吧?”

陈奂生急道:“我家小丫头,看见别人家吃糖,就要问她娘:‘吴书记怎么不来?’”

“真的吗?”吴楚连连摇头说:“我不相信。一夜天花了你五元钱,你老婆总要骂我一世了。你这家伙,碰上你,我就倒霉。招待所问你要钱,就说我吴楚去付嘛!你付了,又肉痛,回去又吹牛皮,被人家写到小说里去,通天下都笑话。你这家伙,你还来看我,还送礼来,又要弄得议论纷纷了!这山芋、这鸡,要多少钱?我算给你。还有那五元房钱,也算我的。”

陈奂生急巴巴说不出话来,他拎起鸡和山芋,没轻没重地说:“喔唷,吴书记,你官做大了,老百姓巴结你也巴结不上了。真是……”他犟着劲说:“你到我家来,也带东西的;准你送,我就送不得?只许州官放火,勿许百姓点灯,亏你说的!走!”

“哪里去?”

“送到你家去。我还拿回去吗!”

吴楚哈哈大笑,看了看表说:“好好好,客人我总要招待。你不要急,看你额角上汗都出来了。那帽子还是去年住招待所买的吧?都旧了!我有一只呢帽子,尺寸买大了,送给你吧。”说着,要去拎山芋袋。陈奂生不让,他只得空着手,陪他同走。

两人出了地委大门,往西走过两百来米,落北进了弄堂;再走二、三分钟,跑出弄端,便是一片空地。空地北端,有五、六丈围墙,正中有个门堂,吴楚带着陈奂生走了进去。奂生一看,里边只有两间老式楼房;楼房东、南两边,好一大片空地啊!足有一分多面积,两个人的自留地也没有这么多,却是一片荒芜。陈奂生不觉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吴楚猜准他的心理,便指着说:“你看,这里种熟了,一年四季的菜就吃不完。我一直想把地翻一翻,就是没有空,来了半年了,只翻了那边一只角。”奂生看去,果然那边翻了一小块,却拾出了许多砖角瓦片,可见这地,收拾起来也不容易。

两个人进了屋,吴楚就喊阿姨,楼上答应着,走下来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婆。吴楚说:“阿姨,乡下有朋友来了,夜饭够吗?不够就再烧点。那边房里空铺收拾收拾。”又对奂生说:“这个阿姨,不是请的,是我的真阿姨,就是我娘的小妹子。一直在帮我做家务。”

陈奂生见吃住都安排了,一片放心,说:“家里人呢?”

吴楚说:“老婆还不曾调来,孩子都跟着她;我老爹、老娘在这里,一个八十一,一个七十八,天气冷躲在房里不大能出来,全靠阿姨。”

闲话了一阵,吃晚饭时,吴楚邀奂生喝了点酒,听奂生谈了些农村里的情况,便问起奂生来的目的;因为他估计到没有正经大事,奂生不会跑那么远的路来看他的。

奂生见问,就把书记、厂长找他,他如何进了工厂、如何被派当采购员,想买什么,老老实实,告诉吴楚。

吴楚哼了一声,说:“他们也认识我,为什么要叫你来?你面子大吗?”不等回答,又笑了笑说:“嘿,鬼主意还真不少呢!”

陈奂生没法开口,吴楚顿了片刻,又问:“他们不曾叫你送礼吧?”

“没有,没有,不好冤枉他们的。”奂生忙说。

吴楚说:“不冤枉,他们送过的。否则,你那山芋袋里会塞手表进去的。”

陈奂生吓得不敢响。

又饮了杯酒,吴楚忽然笑着说:“你这个‘漏斗户”,有吃有穿了,还想发洋财吗?”

“发什么洋财!”陈奂生申辩。

吴楚摇摇头,说:“我也不来查。你嘛,是老实人,叫你空手回去吧,说不定别人要唱你的空曲。不过这东西紧张,我还要了解了情况才能答复你。你住下来再说吧。”

睡觉的时候,陈奂生正在解衣扣,吴楚拿了一只崭新的呢帽走进来,笑着说:“你看,我嫌大。”他往头上一套,果然遮到眼睛上。脱下来戴到奂生头上去,恰是正好。便说:“给你吧。”陈奂生心头的暖气,一直流到脚趾上。吴楚走后,陈奂生把那帽子放在手上,足足抚了两个钟头。

明早起来,吃了早饭,吴楚匆匆上班去了。陈奂生闲来无事,便出去逛大街。一路上车水马龙,花花绿绿。想到要回去吃饭,已经走出好远,来不及了。只得买了一斤羌饼,到老虎灶讨一碗开水,填饱了肚皮。索性不再回去,去那百货公司、食品公司细细看了一遍;只见吃的、穿的、用的,五花八门,种类繁多,眼也看花了,心也看野了。想着这世界上竟有这么多好东西,可叹自己辛辛苦苦做了一生,也不曾能买得几样,真是苦哇!

等到看完,天将黑了,陈奂生有点诧异,怎么城里时间这样容易过去?便匆匆忙忙,奔回吴楚家去。

吴楚不在家。老阿姨见他回来了,舒出一口气,说以为他摸不着家门了。赶快盛出饭来,还叫他到这里来了就别客气,以后不要到外面去买了吃,横竖家里是准备了的,不回来吃反而剩了,吃隔夜食。

奂生连连应着,问道:“吴书记吃了吗?”

“他上半天接到电话,回来吃饭收拾收拾,又到省里去开会了。”

“哎呀,”陈奂生叫出声来,“几时回来呢?”

“他也说不定。”

“他说什么没有?”

“吃饭时查你的,你又不在。”

陈奂生一口饭含在嘴里,目瞪口呆。

四

这天晚上,陈奂生平生第一次失眠了。那软软的被子,软软的枕头,比家里的好得多,偏偏竟觉得手脚无处安放;横翻一个身,竖翻一个身,横竖总是不舒服。想自己从不贪玩,难得放任一次,却误了大事。吴书记是个忙人,此番出去,几时才能回来。他对自己这件小事,会放在心上吗?说不定过几天就忘记了。岂不糟糕!

清早起身后,陈奂生心绪不宁,左思右想,不知如何是好。也没有心思出门去玩,想找个人商量商量,却一无亲戚,二无朋友。问得发慌,便帮着阿姨淘米洗菜,把地面扫得干干净净。吃过饭,困了一个午觉,起身后找不着事情做,一个人坐在门槛上吹凉风,消散那胸中的闷气。坐了一阵,又不舒服,浑身肌肉紧绷绷,催他出力。他看看空地,忽然想起上午扫地时东屋里有一把钉耙,立刻高兴起来,便拿了去锄地。这地里碎瓦断砖极多,锄了两耙就得弯下腰去拾了丢在旁边;也不敢用力,怕碰坏了钉耙;所以干了一阵,使不出力,出不得汗,照样不痛快。第二天不想锄了,但没有事,想想吃了吴楚的饭,不帮他做点什么,总过意不去,还是翻地吧。翻着翻着,想起事情不曾办好,书记。厂长还在等回音,在外耽搁久了,空手回去不好交代;又想起老婆、孩子、猪、羊,不禁归心如箭。这陈奂生除了小时候舅舅娶舅母在外公家住过一夜,再就是在招待所耽搁半夜之外,从不在外住宿,自然不习惯了。

第三天一早,尽管阿姨殷勤挽留,陈奂生千恩万谢,说要回去看看再来。然后上楼别了吴楚的爹妈,把吴楚送给他的呢帽和装山芋来的布袋,塞进从前卖油绳的旅行包,走出堂屋。在天井里,又看到那只鸡婆悠闲地在他翻过的土地上觅食。不禁深情地恋恋留眼,唉,他不是舍不得送给吴书记,而是习惯了和它在一起呀!

出了小弄,他摘下棉帽塞进包里,把新呢帽戴在头上。跑过百货公司,他记得那里有一面大镜子,特地弯进去端详了一下自己的“尊容”,果然神气了不少。陈奂生笑了一笑,然后扬长而去。……

回到大队,陈奂生满怀未能完成任务的歉意,唯恐受责;他家都未到,就先找书记、厂长汇报。谁知书记、厂长听了,把手一拍,劲道十足地说:“哎呀,奂生你呆,回来做啥呢!吴书记待你这么好,还怕他不替你想办法吗!快点再去,快点再去!今天来不及就明天一早动身,你给我坐在那里,十天八天,半月一月,也要等得吴书记回来。”

“去了没事做,等他回来了再去不好吗?”陈奂生不愿意。

“你知道他几时回来?你不去等他,他还会等你吗?他东一天,西一天,错过了机会你就寻不着。快去快去!”

陈奂生听着也对,只得答应。回去住了一夜,不顾老婆嘀咕,带了几斤上白米,一捆大青菜,又匆匆就道。

此番已是熟门熟路,原不必再有周折了;但陈奂生下了火车,经过一家旅馆门口,却触动了心机:人贵有自知之明,吴书记家虽然有吃有住,也该知趣;况且不是一天两天,不如住在旅馆里妥善。横竖费用厂里可以报销,何必去揩吴书记的油呢。踌躇半晌,便走进旅馆,在服务台旁看了片刻,学会了办理手续;便拿出介绍信来登了记,说明要一个最便宜的铺位;付一元钱钾金,拿了钥匙,住进了214号房间。那房间放了六张单人铺,挤得很;陈奂生不打算在那里拉场卖拳头,自然不嫌。躺了一会,想起那一捆鲜嫩的青菜,应该当天送到吴家,吃个新鲜。便提着走到吴家。书记还不曾回来,阿姨拿了菜,听他说住了旅馆,想他是个老实勤快的人,有心帮忙,劝他还是住到这里来,因为吴楚万一夜里回来,早上又跑了,住在旅馆就碰不着,白等。奂生觉得有理,连忙答应。吃过夜饭,就到旅馆去取东西。拿了东西,到服务台去还钥匙,服务员告诉他,铺位每天一元二角,钥匙押金一元,还应再付二角。奂生不懂,服务员才告诉他,这铺位不管他住不住,都应付一天的钱。陈奂生心里叫声:“苦呀,又碰到鬼了!”他不肯吃亏,赌气不还钥匙,决定住一夜再走。又怕阿姨等他,只得再跑一趟,顺便把米也带了去。

等到回来,房间已经有两位旅客在那里交谈,一个年轻的,呢制服笔挺,皮鞋贼亮,长头发在电灯底下油光闪闪,派头十足。一个中年人,打扮得平平常常,面容却和善,见奂生进来,还微微点了点头。奂生不会交际,无话可说,便往床上一坐,看着电灯发呆。听了一阵,听出那两人也在谈生意经,不禁问道:“你们也是采购员吗?”

那两人见问,回头细细看了他一眼。年轻的便说:“你也是?”陈奂生点点头。年轻的又问:“干了多久了?”奂生回答:“刚刚头一趟。”年轻人便看不起,再瞧他那寒酸相,更不入眼,头就别过去又和中年人谈话了。那中年人虽不说什么,眼里却漾着关切的笑意,好像要同他攀谈。只是在听那年轻的讲,不便张开嘴来。

后来,年轻的有事出去了,中年人便坐到陈奂生的床沿来,先自报家门,姓林名真和,是×县×公社×大队×厂的采购员,然后请教了奂生的姓名、单位,笑道:“我们是同行嘛,要搞的都是那种原料,现在很紧张。刚才那年轻人,也和我们一样。不过他们厂大,手段大、路子大,搞起来是有把握的。陈老兄,你搞到没有?”

“没有。”陈奂生高兴地说。他觉得林真和很看得起自己。

“局里边、厂里边有熟人吗?”

“没有。”

“你没有路,又不曾搞过,厂里为啥叫你出来?”

“不瞒你说。”陈奂生轻松地舒了口气,“我有个朋友在地委里。”

“做啥?”

“书记,管工业的。”

“喔!”林真和恍然说,“怪不得,怪不得。”便从袋里摸出一包大凤凰,抽出一支敬奂生。奂生推不过,只得接了。林真和便喀峻打亮火机,帮他点着,自己也燃了抽起来。然后又问:“老朋友吗?”

“他以前一直在我们那里工作。”

“你跟他交情怎么样?”

陈奂生见人家这样看重自己,就像杀猪的给猪吹了气,自觉胀得大了。忍不住要摆一摆海,便把自己同吴楚的关系,吹了一遍;末了,又把帽子摘下来指指说:“这就是他送给我的。”

林真和听了,着实羡慕,对陈奂生十分看重,一连请他吸了几支香烟,说碰巧认识他,也是缘分。在家靠父母,出外靠朋友;以后大家要互相帮助,奂生有什么为难,只管找他。又声明,他晓得奂生是初次出马,他不指望靠奂生搞什么,倒愿意帮奂生出出主意;因为他多少有点经验,山是高的)江是长的,吃亏沾光,不在一朝一夕,能够真心实意交上一个长远的朋友,大家都有好处。

陈奂生见他说得动听,倒反有点疑心,因为他也常常听说外面有骗子。但看看林真和,额头宽阔、脸色正派,特别是那双善良的眼睛,好像流露出一种委曲求全、叫人怜悯的光彩,想来不是坏人。也就欣然赞成了。

临睡之前,林真和端来一盆水,问奂生洗过脚没有?匀了半盆给他。等到奂生洗好,林真和已穿了鞋,随手就把两盆水并在一盆里拿出去倒了,做得非常自然。陈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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