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晓声文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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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晓声文集- 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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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奂生听他这么说,知道是和自己一样的可怜人。自然信得过了,到了地委,林真和果然在传达室等他,让他一个人进去。

陈奂生跑进办公室,刘主任正在写东西。奂生在背后叫了一声,刘主任回头见他来了,放下笔,说:“怎么样,他们给不给?”另外几个同志,也都回头来看。

陈奂生一听,知道吴书记交代过了,心就放宽了一点,把到××厂的情况,详详细细向刘主任又说了一遍。

刘主任听了,好像很生气,重重地说了一声。“好!”便问着长久不开口。

刘主任把手里半支烟吸完了,才抬头朝奂生笑了笑说:“不要急,介绍信呢?”

陈奂生连忙递给他。刘主任看了看,便拿起电话筒,拨了号,开始讲话。“物资局吗?我找唐科长……啊,你就是老唐,好,吴书记有点事,要拜托你呢。……不是客气,难哪……事情很小,就是吴书记不会烧香……你来?不要不要,我来吧,我来吧。”

电话挂断,刘主任对奂生说:“你坐在这里等一等,我去了就来,很近。”他出去了。不到一分钟,又跑进来对奂生说:“你还有介绍信在身上吗?随便什么介绍信都行。万一仍旧到××厂去拿材料,他们看见这是打过回票的,会改不过口来,最好换一封。”

陈奂生说:“有倒有一张,就是上面开了五吨。”

“五吨就五吨,管它!”刘主任说。拿了一看,又说,“这一张好,是经过县里转的,合法。”拿了就走。

不到一个钟头,刘主任兴冲冲回来了,大声说:“奂生,挑挑你'注',给你五吨。你拿这介绍信,上面有物资局的印,仍旧到××厂去拿,直接找他们供销科的高科长,已经联系好了。不要去找那姓王的。”刘主任见大家在听,就告诉大家说:“还是那姓王的鬼,连供销科对他都一肚皮意见,那家伙邪得厉害,家里二十寸彩色电视机,冰箱,空调都全了,手还伸得老长,人家说他还缺一口水晶棺材!”……

陈奂生喜出望外,走出来,在门口碰着了林真和。林真和看了介绍信,听陈奂生一说,就和奂生商量道:“这件事,我来帮你办,那姓王的认识你,别碰着了,你别进去,我去。你在门口等我,我办起来比你有经验,包你不出纰漏。”

陈奂生原怕再碰壁,乐得听他。两人一同到了××厂,林真和进去,陈奂生就在门口等。他提心吊胆,生怕再生枝节;等了几分钟,就像等了几十年。但急也无用,只得耐着性子,蹲在那里拾一块砖角在地上划痕痕,划了一阵,再一条一条地数清它,等到林真和出来,他已经等得心都烂了。其实还不到半个钟头。

林真和一见奂生,连连说:“成了,成了,只要回去把钱汇来,就好开票提货。”

两个人都高兴得不得了。乘车到百货公司下来后,林真和一把拉住奂生,进了一家不大不小的饭馆,硬要请客。把陈奂生按在朝南坐位上,要来了两斤黄酒,一个拼盘,三个炒头,一只砂锅。两人边吃边谈。足足坐了三个钟点,那林真和当了七年采购员,经验丰富,讲了许多苦处;也讲了一个采购员应该懂得的各种事情,诸项关节;描绘出社会上各种人的嘴脸,把那表面一套,背后一套;搽了红粉,藏着黑心;开口为人民服务,伸手捞黄金钞票;婊子装正经的伪君子,骂了个狗血喷头。

末了,林真和以商量的口吻,问陈奂生能不能看朋友交情,回一吨材料给他救急。陈奂生从未受人如此尊敬,想着他许多好处,觉得小队里本来只要二吨,公社给二吨也说得过去了;反正有得多,自然一口答应了。林真和又劝他不必回去取款,只要打电报把汇款账号,汇多少款子,告诉家里,就可以了。如果奂生不会打电报,他包办就是。这样,还可以在这里玩玩名胜古迹,开开眼界,他也没有事了,打算陪奂生到处走走。

出了饭店,林真和又拉着奂生到旅馆里吃茶,揩面,洗脚。然后告诉他,这五吨材料,将来的发票,自然只能开奂生厂里的抬头,所以要拿出一吨,还要奂生厂里的领导点头,这就要看奂生回去能不能说服领导了。其实这也不难,只要说是吴书记和刘主任的意见,厂里就没得话说。

陈奂生听他说得在理;其实是被他教会了,否则,回去就想不到要这样说。现在有了主意,晓得不会有困难,连连点头称是。

“至于钞票,”林真和说,“我马上打电报回厂,叫他们汇到你们厂里,以后再来提货。”

两人刚刚说完,房门打开,那个年轻的采购员也吃得面孔红彤彤的闯了进来,他眼里像没有看见奂生,朝林真和瞪了瞪眼,狠狠地骂道:“×他娘,老子倒霉!”

“什么事?”林真和忙问。

“唉,别说它了。那五吨东西,明明要到手了,不知给哪个狗×的抢了去!”

“哪个厂的?”

“××厂,他们厂长和我老交情,一口答应的。供销科横撑船,作梗。拖来拖去,拖到今天,被物资局一口吃去了。不知他们私底下塞了多少钱!娘的,挑人家吃饱了。”

陈奂生一听,分明是说的自己,正想说话,被林真和轻轻踢了一脚。

林真和不动声色地说:“唉,你也会被人家吃瘪,我们这些人,还有什么办法!难啊!”

七

陈奂生回来了。

火车到达县城的时候,已经万家灯火了。陈奂生一点也不着急,他悠闲得很,好像已经到了家里。不,不是到了家,而是陈奂生心里太舒服,因此觉得这世界上的一切都很亲切,到东到西,都像在自己家里一样。他一路上碰到所有的人,都觉得很亲爱;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老汉,那些妇女,都像是自己人。在火车上,坐在陈奂生对面的一个中年女人,漂亮极了,使陈奂生想起了自己的老婆;不错,老婆是很丑的,但总觉得那个漂亮女人有些地方很像自己的老婆。是眼睛吗?鼻子吗?还是嘴巴呢?好像是,又好像都不是;总之吃准了有些相像的地方,不过是吃不准什么地方像罢了。陈奂生因此就开心,想象着自己的老婆如果也和那漂亮女人一样细细地打扮起来的话,一定也会把男人的乌珠儿吊出眼窝来的。

走出车站,陈奂生知道已经没有汽车下乡了。他横竖不想乘汽车,也不要住旅馆,早早晚晚只要两只长脚晃荡晃荡,到家极容易。所以他一点不急,像了结了人生的一切大事,可以随便游转了。他走过一向摆摊卖油绳的地方,依恋地逗留了一会,好像在寻找那少掉的三角钱;他又去看了看那次病倒、落难困着的长椅,想起和吴楚的邂逅,谁知道这竟是他命运的转机。咦呀,一个人活在世上,原不必穷凶极恶,苦也罢,乐也罢。总要凭良心过日脚,要吃、要穿、要钱用,就老老实实出力气去赚,不要挖空心思去转歪念头。自己想发财去害别人,到头来总没路好走。吴书记这条路,大队书记、厂长自己不能走,却叫他陈奂生走,也就能看出“天意”了。

想到这里,陈奂生心里坦荡荡,无忧无虑;天气虽冷,胸中滚热。他划着两只长脚,提着卖过油绳的旅行包,轻悠悠地摸黑走回去,看那夜空里的寒星,也觉得明亮清爽。他确实很满意,回顾自己的生平,也找不出一件快事能和今天比较。他不禁想起大队里那个说书的陆龙飞,讲过薛仁贵征东,岳武穆抗金;大将军旗开得胜,班师还朝,也不过像今天我陈奂生这样吧!当然,那些人是骑了高头大马回来的,不像自己靠“11”号;威风虽然威风,其实大官也不容易做,从来伴君如伴虎,皇帝一变脸,午朝门外就杀头,真不及自己安稳呢。

陈奂生手里拎的旅行包,装得满鼓鼓的,不是金,不是银,也不是油绳;而是老阿姨送给陈奂生老婆穿的几件旧衣裳。陈奂生把它看成了宝贝,不是值钱,而是情重如山哪!这是他用勤俭老实换得的关切和尊重,凭这就证明了吴书记一家对自己的情意。他回来的时候,吴书记还在外面检查工作;假使吴书记在家,也许会有更多关心的表示。因此,陈奂生竟然想到了买上一斤块块糖,他要告诉老婆和他的孩子,这糖是吴书记给孩子们的礼物。这不是骗人,因为吴书记定会这样做,这叫知情着意,方称得上知己呀!

胜利是胜利了,但是陈奂生觉得自己实在干不了这个行当。外面的世界这样复杂,如果碰到坏人,把自己卖掉了,也会不自知。他决不想吹牛皮,他在外面一共十六天,除了整理好一块菜畦之外,什么事情都不是他干出来的。没有吴书记、刘主任、老阿姨以及新交的朋友林真和的帮忙,他会连属屎都摸不着茅坑的,还能干什么。所以,林真和那一吨材料,不给他还有良心吗!

……

果然,回来以后,书记、厂长都把他捧得几乎上天,工交办公室原来也并不真指望他能办成功,不想居然也拿到了两吨,也喜出望外;拿他做例子,在全公社的采购员面前吹嘘。陈奂生成了香狸猫的卵子。

但是,陈奂生在外面出了大力气干的一件事情,回来却碰了壁。那是开了提货单以后,要把材料运到火车站去托运。叫一辆汽车,要六十元钱,叫板车拉,算算也要五六十。按林真和的意思,根本不在乎,横竖回去报销。但陈奂生舍不得,他想想,这六十元钱,一个农民要辛辛苦苦做上二三个月才赚得到。这五吨材料,自己借一部板车来拖,顶多两天也拖完了,与其让别人把钱赚去,自己不好赚吗!所以他主张和林真和两人动手拖。板车他早已看在眼里,地委大院里有几部停在那儿,问刘主任借一借,不会不肯。林真和不同意,说是多花掉的力气;自己拖了,没有发票,回去报销会说不清。会计根本不会肯报。陈奂生哪里肯听,没有发票有啥关系,难道材料没人拖,它自己能跑到火车站去吗。会计又不是呆大,连这点道理都不懂。即使有意见,他陈奂生也可以便宜些,不要六十,算个三十、四十,也好嘛!这样厂里、个人都沾光,为什么不干。说来说去,林真和见他不肯听,也只好随他。但朋友交情,又不能不帮忙,只得跟在板车后面帮他推一把。声明自己不想要这脚钱。两个人整整拖了两天,汗水流了几碗。可是陈奂生向会计报账,会计竟然一文不付。气得奂生骂山门,问会计可是吃饭长大的?会计也不示弱,声明制度如此,谁也不能破坏。还笑奂生小算,贪小利,谁叫你出那么大力气去运呢,都像你这样,运输公司不要关门吗!你只想独吃饭,饭也应该留点别人吃吃嘛!公说公理,婆说婆理,钞票还在会计抽斗里。陈奂生火也没用,只好破口骂娘,说什么“早晓得行了好心没有好报,倒不如省点力气同老婆困觉”。唉!真不相干。

哪知过了三天,会计竟把他叫了去,拉开抽斗,数出一大叠钞票,一共五百八十三元二角,叫奂生当面点清,说这是按厂里规定,付给他的奖金:一吨奖一百五,连工交办公室的一共四吨,就是六百元,扣除了陈奂生十六元八角预支的路费。

陈奂生惊呆了,不相信这是真的;但事实摊在他的面前,不由他不信。他数着那票子,两只手瑟瑟地发抖。他活了四十八岁,从来不曾数过这么多的钞票。更别说占有了。假使在农业上,就算现在工分单价提高了,至少也要起早磨夜做一年。陈奂生把钱拿回去,好一阵心里不落实,他反反复复在想:“难道这是应该的?”

村子上的人都羡慕他,谁也没有说他不该拿。陈奂生却比以前更沉默了,他认定这一笔飞来横财不是他的劳动所得。他拿了,却想不出究竟有哪些人受了损失。

为什么出力流汗拖板车却没有报酬?为什么不出力气却赚大钱?为什么吴书记写条子求援两吨搞不到?为什么刘主任跑一趟就答应了五吨?这些问题在陈奂生脑子里转来转去,像摆了迷魂阵。没有人向他解释,他也不好意思请教,怕别人说他笨。常常半夜里醒过来,推推老婆唠叨这些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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