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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假过去,他显然又瘦了不少,但那时候穿了棉衣,还没有彻底暴露出来,只是更像老头子了,佝偻着背,脚步拖沓,右手时时按在下肋骨处,好象那里生疼。天一热,脱棉换单,使人大吃一惊,他真是皮包骨头了。他却开玩笑说:“这里边也有学问,课文里有‘精瘦’这个词;什么叫‘精瘦’,以前我只会解释成‘瘦极了’;可是,‘瘦’到什么程度才算‘极了’呢?总还不懂,现在可明白了:只要用手指按住肋骨推皮肤,若推得动,那还不算‘精瘦’,要真正推不动,皮贴牢在骨头上,夹层里不再有一点肉,才叫‘瘦极了’。”说罢,竟开朗地哈哈大笑。我也算是个乐天派,也想说几句俏皮话,竟干了嗓子,讲不出声音来。……
想到这些,我怎能入睡。睁眼看看,他的房里仍亮着电灯。我躺不住了,穿衣下床,悄悄走近他的窗口。我看见他伏在桌上,正在全神贯注地用笔指点着一篇作文,向站在桌边的老刘的小女儿讲解。不知为什么,我竟留泪不住,心里又酸又甜,又爱又怨,又苦又痛,不辨所以了……
三
一个人,像老方那样夜以继日地劳累,即使有强健的身体也是不能持久的。我和老刘都十分后悔没有能及时把他阻止住。
实在说来,我们还不够关心,也不完全懂,存在着盲目的侥幸心理。一天过去了,老方好像和昨天差不多;十天过去了,老方好像还是那个样子;一个月过去了,老方也并没有躺下来。于是就认为大概还不要紧吧,有意无意之间就让他一天又一天地拖下去,姑且看看再说。我们好像在做着一种试验,试试一个人的生命力能顽强到什么程度,究竟具有多大的战胜疾病的能力,究竟死亡怎样才能够靠近这个坚强人物的身体。……我现在不得不承认我是这样的残酷!我枉为老方的老邻居,几十年亲密的接近竟不曾使我认清他的品格;我竟没有想到这个人从来没有叫过苦,从来没有在困难面前低过头。他从来就是甘愿烧尽自己的油脂、照亮别人的火烛,从来就是慷慨剖开自己胸膛,提供甘泉的甜瓜。我早就不应该指望他会向病魔屈服,早就不应该认为他有一天会喊吃不消而躺倒。……我们总是容易关心那些有一点病痛就大喊大叫的怕死鬼,而忽略了甘为人民赴汤蹈火的英雄好汉的生命。我们为什么这样愚蠢!
老方在寒假里写的小说,三月里在全国性的文学刊物上发表了,评论家还写文章,称赞他写得好。我们这个小县城,立刻轰动起来。大家议论纷纷,猜测小说里的那些人物,是指实际上生活里的哪个、哪个,甚至还来向老方讨谜底。学校里更加热闹。那些被猜成正面人物原型的,心情舒畅,十分有劲,拼命要做出更大贡献,好让老方再写一篇。少数几个被怀疑是犯有官僚主义或对教学工作不负责任的模特儿的,不免暗暗闹了一阵情绪,深怪老方出他们的洋相,过后想想,大都能够觉悟,有所悔改。只有极个别的人,竟怀恨在心,盼望第二次反右,好把老方打下去。还有一些人,虽然自己身上明明也有小说里指出的那些毛病,却连声称赞老方写得好,说那种人确实应该批评,否则就妨碍四化,自己却偏偏不改。这种人大概也是受了“文化大革命”的影响,早就练老了脸皮,或者是长期被触灵魂把灵魂触僵了。这些都瞒不过学生的眼睛,都是他们告诉老方的,后来老方又把这话告诉我和老刘,并且谦逊地说:“总还是我技巧不够,热情不炽,不曾能够感动这些上帝。”
总之,老方成了人所共知的作家。内容尽管有争论,文字功夫却无人不说好。学生像一群蜜蜂似的绕着他,他教的又是毕业班,谁都知道现在考大学有多紧张,认准了好老师,个个都希望多受点指导。所以,每到晚上,穿梭似的上他家来,拿出作文请他面批。他们总是把他团团围住,就像是茧皮困住了蚕蛹,顾不上这蚕蛹快要把丝吐尽了。他强喘着气,耐心地讲解,有时还发出带喘的“呼哧,呼哧”的笑声。……就这样一天一天忙碌着,一直到把这批学生送去考完大学。他看来一直很兴奋,脸色常常发红,眼光很亮,好像腰板也挺直了一点。我和老刘都暗暗惊奇,觉得生命实在伟大,实在神秘,以为奇妙的精神力量会使他在千锤百炼中健康起来,我们忘记了他的躯壳也是物质,忘记了任何物质承担压力都不能超过限度。谁都体会不到那个时期疾病究竟怎样在折磨着他,他又用怎样巨大的毅力同病魔抗争。
高考揭晓,他教过的两班学生,语文成绩没有一个不及格,平均分数是全专区最高的。老刘的小女儿,也考取了大学。这些消息,就像是一支支强心针注射进老方的身体里,使他有可能作最后的一跃,暑假以后,他毫不犹豫地又登上了讲坛。
终于有一天,他像一张硬弓的弦,铿锵一声绷断了。
那天早晨,我去上班,像往常一样,他也走出门来。打过招呼,我就见他身子微微一颤,咳了几声。我以为是今早上比昨天稍稍冷了一点,并未引起特别注意。我们还同走了一小段路。街边的梧桐,落叶增多了,但街心花园的菊花,却正盛开。我们就在那里分别,这时一天晴朗,阳光已经照到树头,高空里飞过几只鸽子,响起一派轻淡缥缈的哨声,老方抬头看看,还微微笑了一笑,好像非常欣赏这美妙的天曲。这一天我非常愉快,因为工厂要新建一个车间,决定派我到外地去参观同类工厂,收集参考资料。这是一次很好的学习机会,也可以见识见识外地的风光。下班后,我一路轻快走回来,一进院门,就觉得有些异样,三家人家,寂静无声,不见一个人影、喊了几声,无人答应。突然,老刘流着眼泪出现在我的面前,呜咽着说:“老方死了。”
我顿时如遭天打雷劈般呆住,似乎大叫了一声“怎么会呢?”其实这句话并没有说出来。
“已经送殡仪馆了。”老刘接着说:“我们两家的人,都在帮忙。”
我一头冲进老方的房间,好像偏要在这儿再找到他似的。……我像扑进了大海,被波涛颠簸得摇晃起来。我支撑在一张椅背上,眼泪无声地哗哗直淌。
我立刻想起了老方一年前说过的那句话:“我只想再活五年。”我觉得我们真傻,当时竟一个人也没有听懂,他这不是明明白白告诉我们,他已经活不到五年了吗!可我们……我们真傻呀!
我抬起泪眼,看看老刘。老刘站在台前,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台上的几张纸,脸色非常难看。我不禁也伸头去看,很快就弄明白,那是老刘请老方代笔却还没有写完的一份申诉书(据我晓得,这已经是第六次申诉了)。我不禁想起昨天晚上的灯光,这应该是老方最后的笔迹。
当时我确实没去想别的。但是,老刘忽然像女人一样大声地哭起来,我惊异地呆望着他,因为从未见过他这种样子。我这种态度不知道触动了他哪一根心弦,他竟哭哭啼啼朝着我喊道:“我要把儿子、女儿都叫回来参加追悼会!我要把儿子、女儿都叫回来!……”
…………
为了替老方治丧,我请了三天假,开过追悼会以后,领导上就催我赶快出差。
我隔天买好了早晨六点钟的火车票,打算五点起身,吃点东西动身。这样时间也很充裕。
这天清晨,我按时起身了。孩子妈也被吵醒过来,她睁眼看了看表,就说:“还早呢,才四点钟。”
我连忙再看看,果然只四点。不禁苦笑一声,觉得自己这几天真有点昏头昏脑。但既然已经穿好衣服,也就不想再睡。嗽洗完后,打开炉子烧早饭。坐着无事,就走出门来呼吸点新鲜空气。深秋的早晨,气候已经凉了,穿着绒线衣,仍觉单薄。这时天色浓黑,门前广场四周有几盏路灯,透过梧桐枝叶,一线线射到广场上,明暗相间,有一二十个人,已经在那里锻炼身体,有的跑步,有的打拳。我真自愧不如,又一次想起了老方,便更羡慕这些强健的人了。
我一面深呼吸,一面信步走去。我看到近处梧桐树下,有一个人在原地跑步,上身一件汗背心,下面一条短裤头,气喘吁吁,一线灯光照在他的脸颊上,看出那晶亮的汗珠,如雨点般滚落下来。我钦佩得五体投地,不由得再靠近去细细欣赏这位杰出的锻炼者的神态,我很快就发觉他竟是老刘。
这时候,我心头蓦地涌起一股非常厌恶的情绪,几十年来我第一次失礼了,竟不曾招呼他就迅速回身走开。我愤怒,我憎恶,我顿时背叛了我一贯称羡的东西,我诅咒这种锻炼!当时我的神经显然出了毛病,我竟辨不清什么叫生,什么叫死,不知道我的两位邻居,活在世上的究竟是老刘还是老方。我强制自己不再想下去,以免真的发起疯来。
1979.11.8——15
钱包
钱包
一
春天的江南是美丽的,风很柔和,空气很清新,太阳很温暖;大田里的麦苗像一片海,星罗棋布的村庄是不沉的舟;纵横交错的弯弯曲曲的河道,河边的柳枝吐了嫩芽,芦笋也钻出来放叶透青了;河道里平静的水,从冬天的素净中苏醒过来,被大自然的色彩打扮得青青翠翠;真是山山水水都爱娇,好不动人。在阳光明丽的中午,还可以看到水底一群群的游鱼,一动不动地正儿八经停在那儿,好像待命出发的潜艇队伍,这时候整个昆虫界,正在掀起一个极其庞大的解放运动,在每一秒钟里都有无数亿个生命在冬眠的壳壳里冲出来,于是春天才有了活力,春天才如此繁富呀!
一条小河从黄家村旁蜿蜒绕过,曲曲折折向西边伸出去,约摸离村里把路,有一座小石桥架在河面上,把南北两边的大路接通了。现在,就在那小石桥下的一片河面上,有二十多个人,杂七夹八地蹲在河里,细细地踹着、摸着、慢慢地移动着,把那里的水搞混了。那混水随着一个个涟漪向四外扩展,就像黑暗在吞吃光明,邪恶在侵蚀正直,叫人看了很不舒服。
从桥上走过的人,看了都不免好奇,因为这时候水牛还没有开青'注',春水还是冰凉的,为什么这些人把衣袖、裤管撩得高高的,冒着寒冷泡在水里呢?于是便不禁要问:“你们在摸什么呀?”
不管问多少次,没有一个人肯回答,神秘极了。连老实的黄顺泉,都会惊怪地抬起头来看看提问的人,认为他是个痴鬼,怎么可以问这样的话!要晓得,连这些泡在水里受罪的人,也不曾有谁说过他们在干什么呀!
……
当然,黄顺泉也并不是傻瓜,他在世界上也活了四十年了,虽然经历简单得就像只活了一天,无非是劳动、吃饭;但毕竟又复杂得说都说不清楚,因为世界上实在没有比劳动、吃饭更艰难的事情了。对于这一点,他甚至从来没有想清楚,仅仅依靠一种本能,要让自己能生活,要让全家活下去。他老是感觉到这个基本的要求经常受到威胁,要花最大的气力去挣扎、去斗争。正由于这种原因,他希望大家都生活得轻松些,不要互相妨碍,而要互相支持;最低限度,不要让自己挡住别人的路。但是,要做到这一点,又是多么不容易,你不想妨碍别人,别人却偏来妨碍你,抢走你的米,逼走你的钱,叫你累得晕倒在田里也吃不上粥,叫你除了劳动所得之外不得不另外设法谋生。这“另外”的办法又是什么呢?去抢吗?去偷吗?黄顺泉这号人当然不肯干;他只有两个办法,一是去讨饭,是现实的;另一个就是希望有一天拾到一笔钱,是不切实际的幻想。这幻想实在太无聊、无幼稚,难道天上真会落下米来吗,守株待兔有哪个不上当受骗呢!世界上从来不曾有哪一个胃是靠幻想喂饱的。
但是,人们的幻想却并不因此绝灭,反而会更加活跃。黄顺泉他们今天到这儿河里来受苦,也是听到了一种传说。去年冬天,日本鬼子打进来,国民党军队逃走了,县里的警察局长陈龙生拉了一支队伍,自己当司令,在地方上称王称霸。他不去打日本鬼子,却在附近蚕食农民保家保村的自卫武装。有一天,就在这黄家村西打起仗来。农民自卫军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