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周村上是他第一个造新屋,十步两开间,足有七十五平方公尺。过了三年,看见造的人多了,竟赶上他了,这就显不出他独阔。好,干脆拆了重造楼房。造楼房先造二层,可是他有预见性,估计过几年村上二层楼又会普及,所以造二层楼的时候,墙脚里就下了大本钱,打的五层楼基础。果然,再两年,许多人造二层楼了。他便在二层上面轻轻巧巧加一层,变三层。到去年,村子上好些三层楼出现了。他又不慌不忙在三层上面加一层,变四层。造来造去,房子越造越高,越造越好,形势可真不是小好,是大好。而且最好最高的,还是周锡林那一幢。真了得!时代不会埋没英雄。
南周村上的人靠什么赚到钱造房子?说起来简单,最初无非是靠几块石头。石头是天天看见的,可是想到它能让许多人过好日子却不容易。苏南这块地方,工厂也多,土地也肥,赚钱的门道多得很,谁的眼睛也不轻易会去瞧上那些又硬又冷又重又呆的石头。南周村所在的丰裕乡,有几座光秃秃的小荒山,上肉瘦薄,山坡上的青草像唐痢头上的毛,没一点神气;种了树都不长,没一点出息。不知被大家咒骂了多少年。五八年大跃进,虽然我们没有提出以石为纲,但到处造桥、筑路、盖厂房,还要修补被英雄们踢破的地球和戳破的天,石头一下子也便像粮食一样,变成了基础的基础,宝贝中的宝贝。
好家伙,这儿可不是四川峨眉山,整个地区都缺大量的石头。这儿的石头却在脚底下睡大觉,实在太冤了!于是,一点儿没有出息的荒山一下子就变成了使不完。用不尽的金山银山。乡里办了个采石厂,各村各队都调人上山采石。采石工全年的工资,比在生产队种田的社员高三倍、四倍。可惜不能让大家都去,农业是基础,粮食是个纲,田地要人种哪!咱们不能光算经济帐,要算政治帐哪!
那么,该谁去,该谁不去呢?极复杂,说不清楚。
这不奇怪,世界上说不清楚的事情比说得清楚的事情多得多。在说得清楚的事情里面还有许多不该说清楚、不便说清楚的,连不该和不便说清楚的原因也有许多不清不楚的地方呢。所以干脆莫说它了。反正去的、不去的,吃亏的、沾光的,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情,和外国人没有关系。
且举两个代表人物做例子吧。比如周锡林,那自然是要去的。不但去,而且负点责任,因为他觉悟高,有经验,到任何什么地方去都能负点责任,到任何什么地方都能表示还可以多负点责任。在村里是这样,上采石厂是这样,后来又调去其他单位,也全是这样。而且虎父不生大子,精明人家的门闩都是能够容出白米来的榔头,挺出息。两儿两女两媳妇,没有一双手捏锄头柄的。领导、供销、会计、技术员、工人,这一家门都占全了。所以不管有没有政策允许一部分人先富起来,事实上他早就在共同富裕的道路上占了先。他那幢房子不就说明问题了吗?!他一家倘若在田里苦,到哪一年才能闯出这个场面来!真是赚钱不吃力,吃力不赚钱呀!谁说文化知识没有用呢,这要有阶级分析。要看文化知识掌握在谁手里,资产阶级把字典背熟在肚里也没屁用,他周锡林能识得《人民日报》上一半铅字,在乡里摆擂台也没人敢上去打了。赵匡胤做皇帝,靠半部《论语》治天下'注',那么,凭周锡林肚里那点墨水,还有什么涂不黑的呢?!总说“文官动动笔,武官干一日”,真是不错。那生活悠闲的情趣,冬天龟缩在屋子里不容易让外人看到,夏天就表现得非常清楚。天还不曾夜,一家子已经洗头洗脚洗身子,弄得干干净净香喷喷,坐在屋顶上吃晚饭。屋顶是钢筋水泥浇的,四周围着栏杆,还点缀有花卉盆景,真可算得是个屋顶花园了。吃过晚饭纳凉,周锡林就坐上一张特制的椅子,这椅子的四只脚装在两根抛物线型的木棍上,人坐在上面,只要重心略略变动,那椅子便一前一后摆动,俯仰之间,天上的星星和地上的灯火,全过了目。像看一朵朵放光的花一样,舒舒服服,安稳得叫人不想动脑子。
真开心。简直是神仙过的日子。房子高了不光威风;风还大,蚊虫也少(下面有血吸,它花力气高飞干什么),再一个好处呢,就是看得远。“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嘛!
一说那么多,真弄糊涂了。我是在举两个代表人物,说到这里还只说了一个。另一个是谁呢——就说周炳南吧。周炳南就是该不去的,就是该让别人去的。有许多人争不着干采石厂的长工,农闲时还可以去做一阵临时工,一年也能收入三四百,周炳南连这也不能够,干临时工也该让别人去。总而言之一句话,周炳南该的只有一样,就是侍候土地公公,土地婆婆。别的都该让别人去干。若问为什么,不必写出来,一则被人写烂了,二则事情过去了,三则说出来反而挂一漏万。要知道南周村上像周炳南那样一贯忠诚于种田事业的还有好几家,各有不同情况,写了周炳南一个,别人就会骂不公平,为什么不写他们呢?
还是直截了当说结果吧!结果是什么?就是周炳南一家五口子造不起新房子,还住在同别人家做了猪圈一样的老屋里。
写到这里,应该特别声明的是,这种情况是正常的。周炳南本人没有一丝一毫抱怨情绪,你叫他是阿Q也好,你鼓励他从阿Q的翅膀(不知道阿Q什么时候长出翅膀来了?原来不是只有一条辫子吗?)下飞出来也好,甚至你鄙弃他、认为不能写人小说也好,都没有关系。但千万不要替他打抱不平,你打不了,他也不需要。他也跟着大家,在新社会里活到现在了,一点不比你差。他风格高,见好处就让,见困难就上。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他知道水涨船高,他横竖也在船上呢。这看法完全没有错,现在就轮到他有钱造房子了。
周炳南有钱造房子,也是到采石厂去做工赚来的。“文化大革命”一完蛋,周炳南“该不去”的理由忽然没有人再说得出口(可见羞恶之心,人皆有之)。不过没有了该他不去的理由并不等于该他去。该他去还有别的原因,那是因为乡里办了些比采石厂还要好的工厂,那儿安全、干净、轻快,赚的钱更多,原来在采石厂工作的人,有办法的都钻到新工厂去了,比如周锡林一家,原来有三个在采石厂,现在剩了零。采石厂缺人,抬高工资公开招工,还招不足。许多人嫌吃苦,费力气,脏,不小心还会伤筋动骨,打炮的时候万一砸死了更是倒楣。这时候周炳南去干,自然开着大门表示欢迎。
也不过是四年不到,三年多点时间吧,周炳南父子俩在山上干着干着,一天天把钱积聚起来,就足够造两间二层楼房了。他们究竟积了多少钱,一角一分都有数。可是他们究竟流了多少汗呢?
谁量过!谁称过!
周炳南父子在采石厂干了这几年,最重要的结果,其实并不在挣到了一笔造房子的钱,而是把两个农民变成了工人。他们一家的主要收入,不靠包种生产队那几亩田里的出产,而是采石厂的工资。所以他们的精神气质变了,有气魄办事情了。要是在过去,周炳南积了这么些钱,还不敢造房子。他会想着万一碰上天灾怎么办?母亲万一倒下来怎么办?儿子良良找到了对象怎么办?造房子造亏了要借债怎么办?现在就不在乎这些了,他有了靠得住的来源,用不到留后步,敢于放开胆子豁出去了。
“不管他,惬惬意意先把房子造了再说。倘若又碰着要用钱的事情,先借了,以后还。”周炳南有了这样的自信心。
“快造吧!”村子上的人都支持他说,“你看,全村还有几户不造房子的?也该轮到你了。”
“哈哈,太阳光也有照到我家门前的一天。”周炳南心里很乐。
他原不是没有计算的人。前几年分田包产的时候,他就想到了造新房的地皮。离他家老屋不满五十公尺,有块大约一分半的空地,其中六厘是他的老自留地,另外九厘是周锡林的老自留地。当时周炳南要求生产队把周锡林的九厘也划给他做屋基,生产队没法同意,因为有个公约,划给屋基之后,一年之内要把房子造出来,周炳南没那个财力,只好作罢。有人还笑周炳南说:“你能在原来的六厘地上把房子造满了就不差了,那也靠近四十个平方呀!”周炳南又要求划给他做自留地,周锡林当然不肯,他说:“你老弟若是造房子呢,我不能不成全你,只好让。倘若拿去做自留地,那我种着不是一样吗?况且是我种惯了的,为什么让给你!”周炳南没有理由,输了。
等到现在,村子上的地皮都造得差不多了。还是那块地,因为自己占了六厘,剩下的九厘别人不够造,总算还空着。也只有这块地,出路宽敞,走水快,同前后左右的邻居不会有“你遮了我的阳光,我被你挡了风”的矛盾。所以周炳南旧话重提,向村民委员会提出了要求。
没有疑问,土地的所有权属于集体,村民委员会有义务满足周炳南的合法要求。可是世界上每一件事都牵涉到许多方面。不错,土地的所有权是集体的,但使用权却在社员手里。村主任感国平年纪轻,上台不久,论资格别说同周锡林比,连周锡林的儿子都不如。于是个人和集体、使用权和所有权的关系都得换一个位置。他很客气,开口就称“炳南叔”,说:“你要那块地,村委会没有什么意见,但是要和锡林伯商量,要他答应才行。”
“那就请你同锡林去讲讲吧!”炳南说。
“你去,你们直接商量好了就行。”
“你去!”
“你去!”
推来推去,非常客气。炳南不是笨人,越见主任客气就越觉得里面有难处,就更加不敢直接找周锡林,怕当面弄僵了没有转弯的余地,便央求说:“主任,你帮帮忙,无论如何你去同锡林说一说。说得通也好,说不通也好,哪管探一探他的口风也好,我都感谢你,你就把他的意见告诉我,让我心里有个底,然后再商量。能让这块地给我,我不会白沾光,有什么条件,只要我办得到,我都办。总不让别人吃亏。”
话说到这个地步,村主任周国平点点头,答应了。
三个月没有回音。同在一个村上,见面不难,周炳南白天上山,没有空,只好晚上做工作,上门找主任。他深知“皇帝都不差遣饿兵”的道理,先行起“东风”来,巴望有“夏雨”。主任也为难,情面难却,无法沽名钓誉,只得顺水推舟。不过“虽然在一个村上,大家都很忙,”他这样说:“我有空的时候,他没有空;他有空的时候,我又没有空。我找过他几次,都不曾碰着。有两次我约了他来,他倒真来了,我又不在家。在路上还碰到过两次,他去上班,又没时间细谈……你别心急,我上个劲……”
到了第四个月快过完的时候,周主任主动跑来找炳南说:“我同锡林伯谈过了,没有问题,他绝对不要你什么,不让你受一点损失,你当面去同他商量就行。”
周炳南心上一块石头落了地。事情能够这样容易地解决,毕竟是新社会。
“不错。是新社会。”周锡林在自家的四层楼房里接待周炳南,三言两语就提了这个纲:“要是在旧社会,老弟,别说你我同姓一个周,就是同一个娘肚里出来的,我也不答应。”
“那自然。”周炳南感恩戴德地说。虽然同在一个村上,虽然同姓一个周,周炳南从来没有到这儿来坐过,如今是第一趟,算初见世面,开了眼界:“好!”他暗叫一声,肚里寻思,“总说‘人要衣装,佛要金装’。话还不曾说到家。金装的佛还要住在大雄宝殿里才相称,这多舒服!房子就要造得这样气派,长人的威风。”跟周锡林比一比,他的根基实在差。
“造房子的地基是寸金地呢。”周锡林轻轻松松地说,“买的话,比普通水稻田贵三倍价,还是客气的。”
“那是旧社会,我也造不起。”
“我是讲旧社会。”周锡林声明,然后内行地说,一碰到这种事,难得讲客气的。村东洪富家那六间老屋,现在不像什么样子了,以前他祖父造这六间房,有八厘地基是水田填出来的,光做墙基就多花了几倍钱。可是那水田在人家手里,你谋他们的宝,他们不肯。你买,他不说价。你知道洪富的祖父怎么做的?他在一棵稻根桩上放一块银洋钱才买下来。好大的气派!”
“是气派。”周炳南点点头。这是老故事。
“这种尴尬事情多呢。当年刘根大房子造好了,大门外面是别人的地,要买一条出路,硬硬头皮任别人敲竹杠。吴志洪呢,他父亲造那两间房,只为了后包檐檐头水滴下来滴在别人家地方,花了十担米,办了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