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界现形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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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界现形记- 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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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搭去借借房间末,客人…自然走哉。房间无借处末,勿走也只好走哉,阿对,陈大少。”陈大一听了这又香又甜的话,松爽非凡,于是接连住了三日,休说大门没有出来一步,连着亭子房间的门坎,竟没跨了一跨。那陈大,当日来到秋云家的时际,秋云偷瞧那小皮包里头,一千元的钞票直有好几十张,这却秋云看错的,却没这么许多,一古脑儿五千几百元,钞票是有的,去了整票的二千元,还有三千几百元,不知不觉这三天之内,都说姓了谢了,姓陈的竟然身无半文了。至于八八双台,到底吃吗?你去想想吧,陈大也没工夫喝这酒,阿金姐也断断没有这等的呆,这门上应酬过的呢,谁不知道喝酒原不过图个面子罢哩,论不定倒要贴掉两个,赚钱一说,却是六合之外,存而不论的道路,可想阿金姐,愿意真的要陈大喝这个八八双台吗?而且上海嫖界,虽然千奇百怪的花样,却很多,阔的也很有,其实不会听说有甚阔客,吃个八八双台,一口气吃了一百二十八台酒,就是这八八双台的名目,也只在《商界现形记》里头,却没听到有这名目呢。

闲话休题,且说陈少鹤陈大,好算得曾经沧海,嫖出精来的一个人,然而却没曾遇到碧玉楼谢秋云,这么着的奇形怪状,却有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浓情密趣。且住,谢秋云真的有这情趣吗?非也非也,淫而已矣,浪而已矣。须知谢秋云原是宁波人,至于宁波妇人的一路状态,可想而知了。陈大原是个何等样人,真所谓人以类聚,物以群分。所以陈大直把这谢秋云,当做天仙化人似的,秋云也一心一意的要嫁这陈大了,陈大也一心一意的要娶这秋云了。若是嫁不成,情愿三钱鸦片烟吃了怨命,陈大听了心都碎了,若说娶不成,情愿把八千根烦恼丝剪了做和尚去。秋云听了暗暗欢喜,上当了,上当了。(一般嫖界霸王,省省少年子弟听听。)于是议定章程,五千元洋钱的身价,立刻退下牌子,发表嫁人之事。陈大自作主张,不舍得以秋云为小老婆视之,一样的凤冠霞帔,红灯花轿,鼓吹清音,迎归府第。

商议已定,喜勿勿的跑到自己的钱铺里去拿洋钱。那钱铺,却在大马路后面,一条街叫什么前马路,那前马路,原在大马路之后,不叫他后马路,反而叫做前马路,你想诧异吗?还不知做书的笔误呢,还是马路名儿叫别?这个很可以不必去研究他。(笔尖有鬼。)只管说前马路五福里的崇茂钱铺,确是陈少鹤陈大的老子,全分东家。那挡手姓方,名儿叫做端伯,浙东绍兴府…姚县人,年纪老了,今天恰恰七十岁,是个古板非常的人。陈大直冲进去,只嚷道:“拿拿拿,拿万把洋钱来,要用,要用,钞钞,钞票,钞钞钞票,拿拿拿来。”(活跳出来,画也画不出。)这时际老挡手方端伯,恰整靠着藤椅上,架起了黄铜边大圆凸光眼镜,嘴里衔着一根三尺六寸长,毛筋大葫芦头的粗大烟杆,一手擎起一张新闻报,正看得高兴。只听大嚷大叫,便把那新闻报朝着身上一掩,从把眼镜一抬,拿眼一瞟,认一认仔细,(活画出一位老者,描神描神。)却是小东家陈少鹤,便把身体浮了一浮,(有规矩有身份)陈大也不待端伯开口,已一迭连声的嚷着,洋钱、钞票、洋钱、钞票。端伯便把新闻报放过一边,道:“东家又有什么用度了,但是这几天银根奇紧非凡,哪里有这许多钞票搁着呢?若是有的却有正经用度呢,也须得关照跑钱行伙计,明儿钱行里去拆呢,然而须看光景哩,拆的到,拆不到,也决不来的。知道东家有什么用度呀?”陈大听了,呆了一呆道:“立刻要用的洋钱,哪里等得及明儿嗄。这几块洋钱,竟一时头里拿不出来,还算得老牌子汇丰大钱铺吗?”端伯便道:“嗄嗄嗄,只要几块洋钱,是有的,有的。钞票也有,现洋也有,不要说这几块洋钱,就是一百、二百也有也有。”陈大一跺脚道:“瞎缠了,瞎缠了,几块洋钱谁要哇,难道我几块洋钱,直要这儿来拿,至不可少,今儿要八千洋钱。少了一个,我却坍台不起,名誉要紧,现存着呢,果然最好。假如不的,要马上给我设法得来的,断乎等不到明儿。”端伯了阵大一道:“也没有这样紧促的事,倒是数目越大越好缓缓儿的,到底什么用度呀?”

陈大便坐下来道:“你不知道我的急于要这一笔钱,却是得着了一件异宝。”(不是异宝,乃是活宝,归根结蒂是现世宝。)端伯笑道:“直是异宝哩。”陈大道:“听我说呢,君玉坊第五家,有位美人。”(美人,可发一噱。)端伯呵呵的笑道:“明白了,明白了,直是异宝哩,美人哩,综而言之,一个婊子罢哩。”陈大跺脚道:“嗳!如今是东家娘娘,老班娘娘,陈府上的大奶奶,陈少鹤大爷的少夫人,还作兴说是婊子吗?”(一串铃,栩栩欲活。)端伯冷笑一声,陈大也不理会,只顾说道:“那美人叫做谢秋云,年纪比我少六岁(星命家必曰六冲,其婚不合。)刚好二九年华,一十八岁。(说得神来。陈大今年二十四岁了,却是年方花信。)原是贵同乡呀!(得神)这真叫做天缘了,我同他,本是蓦不相识的,就是做掮客的周子言周老三,(他原来是掮客,坎坎明白,所以说他的生意忒多了,指不定是何行业。)他做的相好。那一天周三请客,同我相遇了,说来真真稀奇,也算得于今二十世纪,堂子界上的一段风流话哩,(羞煞丑煞,还给我少说几句吧。)倒说一见了我,便把周三,抛入东洋大海去了,我却没有叫他一个局,吃一台酒,拼一场和,花一文钱,就此同我落了。”端伯道:“慢来慢来,我是嫖界上的头等外行,怎样叫做就此同你落了,落些什么来呀?”陈大只顾说道:“周三在大房间里喝酒,我就在亭子里落了又落了。”端伯道:“我越听越胡涂了,到底落的雨呢,还是落的是雪,或者是冰雹?”(妙谈,无此言,不可无此文,滑稽无比。)陈大笑道:“你又缠了,落什么相好嗄!”端伯道:“相好竟相好了,有什么落而不落的,这种怪谈,既然把这相好的情分的趣味落掉了,那就不情了没趣了。”(妙解,未经人道,虽曰滑稽,殊含至理。)陈大笑道:“这是明明是你同我打趣了,不要胡闹,听我说正经吧。(的是正经。)你想堂子里,岂有这样的奇事呢,真是佳人遇才子,才子遇佳人,方才这样的风流韵事。我平生从不会遇到这样的多情多义的美满姻缘。(迭着三个这样,传神阿堵。)于是就在那一天起,一住直住到这时儿,坎坎从她那里出来,一直到这里来,如今已说定了,她一嫁我,我一准娶她,她也并不要我的身价银子,不过她身上的这点点亏空,同她弥补了就是了。你想正正经经的娶亲,还要给几百块洋钱茶礼呢!这么一想,她茶礼都不收,岂不是益发的客气了吗?她的身份也益发的高贵了,我那老婆,当初娶她的时节,却花着一千元洋钱茶礼。你须明白,名式叫做茶礼,其实是同买丫头买小老婆的身价,有什么两样,所以我干纲独断,自做主张,把大奶奶的位份降革下来,把秋云推升上去,这便是如今新学家所谓特别改良。你年纪也高了,见识想来也广些,我这算计佩服吗?”端伯听着,只是摇头,攒眉跺足。陈大又道:“可是这几块洋钱,极要紧的用度吗?”端伯长叹一声道:“……”第三回毕。

第四回 电报传来火油飞涨 下堂求去艳帜仍张

话说前马路五福里崇茂钱铺的老挡手方端伯,听了小东家陈少鹤这一番离奇怪诞的言语,过分荒唐的状态,不禁长叹一声道:“少鹤,我不是倚老卖老,白长了几年年纪,父辈相交,说几句不中听的言语。相当初,尊大人鹤卿先生初到上海的时节,却是个光身子,才靠着克勤克俭、忠厚老诚,投上了洋人蜜雪生的缘法,慢慢地得意起来。如今挣到三五十万的家私,好不容易弄到商界上的一点名誉,也还算过得去。如今故世之后,还不到一百天,你大孝在身,按礼呢却是寝苫枕块的时际哩。终算是生意场中,比不得读书人家的规矩,顶真礼体周匝,稍微马马虎虎也无人来责备你。然而三年之丧,上至天子,下及庶人,无分贵贱,也不分学界、商界,总之是一个样子,一条大礼。你竟太荒唐了。尊大人去世刚刚五日,就把松盛胡衕,雅仙班里唱花旦的谢如意娶到家里去了。过了三日,又把哪里的一个跟局大姐,叫做什么阿昭的又弄到家里去了。又是什么李公馆里的丫头,什么住家野鸡,家里头顿然多了一大堆的雌儿。如今是愈发狠了,索性要论万洋钱娶一个妓女哩。钱呢,原来是你的,但是不过两三个月之内,已失去了家私三分之一。这么说来,不消一年,那就完了。少鹤,你可知道钱去了,是不曾回来的呢。常言道:笑着使去,哭不回来。并且上海地方是千层饼,比如你这么几十万银子的家当,也算不上一个财主,就是一天使个精光,也不算是个阔客。这么想来,却是何苦来呢?还有一句话说,只怕你听了不进呢,你花钱的本事端的不小,赚钱的本事你有吗?到底要赚一个钱,要有赚一个钱的本事。我劝你省省吧!谢秋云的一件,正经算了吧!至于妓女,哪里有什么真情真义呢?总而言之无非想你几个钱罢了。假如说你陈少鹤是个光身穷汉,那秋云就不认得你了,不要说是个光身穷汉,只消是个平常经纪人,也不你一了,睬也不睬你一睬哩。横竖眼下的市面,你也知道,银根之紧休说,你这点子年纪没有遇到,就是我今年齐头七十岁,在上海商界上混了五十余年,也第一回儿遇到。什么至不可少八千洋钱哩,一万洋钱哩,没弄处是没法的。”陈大听了端伯许多扫兴的言语,心里已老大的不然,然而还指望他唠叨过了,钞票拿将来就认悔气,给他排揎这一顿也就算了。及至临了,仍是个没有,不由得无名火升得什么样的高。登时摆出东家眉眼来,把桌子一拍,眼珠儿睁的滚圆,喝道:“伙计,你说什么岂不是放屁,我的钱由我使,谁说使不得。我要使钱倒要你说有无,岂不是反了。”端伯也动了肝火,老气横天,痰火砸地的道:“你在那里和谁说话,这等的没规矩。你爷死的时候,你又不聋不瞎的,你爷不是说的吗:『我那孽障不争气,眼看是一代光的样子,我这些小家私都靠着端翁的辛苦,与其被那孽障浪花,浪费,不如送了朋友。接着外国规矩,原是作兴的。不过我们中国这个风气没有开,我这几句话似乎骇人听闻,是的,我如今只好仿着刘先生的章法了:嗣子可辅则辅之,否则先生自取之。』这几句遗嘱,你岂忘了吗?尊大人既有刘先生的义气,我就没有诸葛亮的忠心吗?所以一点儿没有私情夹帐,一是一,二是二,一古脑交代你。你如今这等的荒唐,我一句话都没有名分说吗?休说我是你爷托孤重任,就是平常的一个老翁,你这等的行为就该训责,训责。一言蔽之,钱是你的,权是我的。不给你便怎样?”陈大暴跳如雷,大嚷大叫道:“反了反了,你,你这个老贼想谋王篡位了。你有拿着银钱的权,我就有用你不用你的权。”端伯听到这一句话倒钝口了,这一急,叫他急出一句顶门针的言语来道:“你想歇掉我的生意吗?摘脱我的权柄吗?我是你爷手里进的人。你爷给我的权柄,请你爷来歇掉我?”陈大冷笑一声道:“好,好。我同你新衙门里去讲。”这个当儿,端的闹的太凶了。一众伙计都奔集拢来想劝解。内中一个账房姓杜号筱岑,却是个洞庭山人,超超等的能为,却是拍马屁。常言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所以陈大的老子鹤卿,也当他一个信托朋友,十分靠得住,就是方端伯也很重用他。其实骨里此公的是否靠得住,新学家所谓:恰恰一个绝对的反比例。当时筱岑死活的把陈大劝到账房里坐了,连忙倒茶递水烟筒,一迭连声的喊茶房倒洗脸水,亲自滴了十来滴林文烟花露香水,拿没曾用过的毛巾,透明的芝兰肥…,一古脑儿端整的齐全。东家老班叫的震天价响。陈大大为合意,洗过了脸,筱岑跟手点了鸦片烟灯,抢了一张五元的钞票,吆喝着茶房飞也似的飞到二马路“广诚信”,去挑五块洋钱福字烟膏。一块洋钱二钱五分的那一号。五块洋钱只要一两二钱五分,多了不好了,不是福字号了,那便不配东家的身分,抽决计不要。茶房奉命,自然如飞而去。原来没多路,只穿过大马路就到了,竟没五分钟时已挑了回来。筱岑便请陈大躺下,自己却躺着对面,替陈大装烟,陈大瞧着筱岑如此恭维,又恰好烟…也到了,更觉得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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