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许,你又来捉弄我和老王。我们正玩麻将呢。你一个电话打来,我要胡的牌一下子给老王就推到了,说赶快走。你替他赔我的钱……”牟经理走到许成发身旁说。两个人因为很熟悉,经常见面。没有握手互致问候。他的身高和许成发差不多,肚子要小一点。两个人站到一起,是一个姿势,腰杆子往后使劲,肚子因此凸出,局部看很是圆滑,好像衣服里边塞了一个皮球似的。牟经理也是四十几岁,一张白胖的团圆脸显得很斯文。
于嘉平过来和牟经理握手。牟经理一只手和于嘉平握手,一只手抬起握住于嘉平的胳膊,显得很亲密友好的样子。
“于书记,最近好吧?”牟经理问候说。
“还行吧。牟经理最近生意红火吧?”牟经理才待回答,许成发却走过来。
“那好说。”许成发说,“一圈麻将的钱我许成发赔得起。不过公司欠你的油钱,你可不能再催了。”
“拉倒吧,上回去你公司结账,你的会计小胡——对吧?——活生生把每升油钱给我剥下一毛五份钱,最后又抹零除尾的,回来把账一交,感情我还倒贴进去了。回头你告诉你那位胡小姐,以后可不能这样乱搞……”
“什么,什么,你说什么?”许成发把一张胖脸挨过来,“你和我的会计关系不地道啊。哎呀,我的会计我都没舍得碰一指头,倒让你猫去了。”
“拉倒吧,我真……你那位胡会计就是会娇滴滴逗引人。那天我去,她穿着那么一件大开领的衣裳,里边又不穿什么;胸脯又大,还直往人跟前凑。,那怪得了我吗?我是个子高一点……”
“哈……”几个声音一起笑起来。
“你动手了没有?”老王在台阶下嚷道。“舒服不?”
“拉倒吧,我就是过了一回眼瘾,倒成全了许经理。我就说许经理干什么弄那么一个会计,原来深意在这里。老王,你要是去和她办事,是要提前防备一点。”
“办事?不要紧,我买避孕……”老王嬉皮笑脸说,口角仿佛滴了涎水。
“套也不安全,顶好是……”
“这方面原来你们个个都是行家。”于嘉平以讥讽的口吻打断众人的话。“我提醒你们注意场合,注意自己的身份。”
“你两个,”许成发没有理会于嘉平,只管说,“不愧为一对形影不离的狐朋狗友。我的会计性格是开朗大方一些,实际上是很正派的一个人。怎么今天到了你两个嘴里简直是一文不值了。你们两个呀,瞄上谁算是谁倒了霉了,黄花闺女也能被你们的嘴说的破了身。”
“哈……”一阵得意的狂笑。
于嘉平和许成发也被这笑声感染,忍不住笑起来。
天色渐暗下来,有了一点夜晚的样子。酒楼门前的大瓦数的日光灯打开,但是还显不出怎样的光亮。
“来了,来了。”王奎发忽然从门里边一溜小跑出来。
一辆黑色小轿车披着远处的夜幕匀速开过来,接近酒楼门前的空阔地时才开始减速,可是车子一直很平稳。到门口时圆规画圆一般轻飘飘来了一个掉头,车似乎是自然而然停在那里。
司机小王手脚麻利地下车,走过去打开后边车门。丁镇长神态从容地下车,原地整一下坐车弄皱了的衣裤。小王在他旁边站住,两个人低声说了几句话,小王很端正的站姿,点着头。
王奎发和于嘉平几个人迎过去,见丁镇长和小王说话,没有敢上前去打扰。直到丁镇长抬步向这边走来,几个人才蜂拥过去。小王钻进汽车,汽车的尾灯亮起来。带着屁股后边的两盏红灯,汽车原路返回。
“欢迎丁镇长。”几个人争着上前握手。丁镇长个头较高,微胖身材,因为脸上气色与众不同,与身旁几个人一比较,仿佛大豆混在麦粒里边,叫人很容易分得出主次轻重。
“丁镇长辛苦了。”始终于嘉平是“庄家”,大家只得把必要的招待权让给他。
“各位久等了。”丁镇长字正腔圆地说,“实在是忙,走不开。另外,水利李主任临时有事,不过来了。”
“李主任有事?”于嘉平有些意外。
“丁镇长能来就好,我们等多久也是愿意的。”许成发插话说。“刘书记怎么没有来呢?”
大家都紧张地看着丁镇长的两片嘴唇。于嘉平尤其紧张。
丁镇长不说话,逐个看了身边几个人,似乎才看清。他对大家点了点头。
“刘书记公务繁忙,原来说不过来了……”他看一下众人脸上的表情,似乎很不满意,鼻子里哼一声,“不来就不来吧。我也是没有时间……”
“哎呀,丁镇长再忙,也总要给我一个表示感谢的机会。”于嘉平急忙说,“我最关心的就是丁镇长的态度,丁镇长要是不来,我这酒席办得还有什么意义?”
几个人跟着丁镇长的脚步,簇拥着丁镇长边说话边跨上台阶来到酒楼阔大的玻璃门前。玻璃门上方是那盏已经打开的大瓦数日光灯,门里边的灯光也全都打开了。丁镇长站住不动,几个人也只好停下脚步。明晃晃的玻璃门里边是酒楼大厅,里边虽不宽敞,挤凑着也还是摆了十几张饭桌,饭桌的位置和桌子上的摆设以及墙上的装饰与往日不同。这些都是王奎发为招揽生意想到的改革方案中的一部分。里边人来人往,有坐在饭桌前吃饭的,有正在收银台哪儿点菜的,还有提着壶自己去打开水的顾客……丁镇长嫌门口的地方太亮堂,就往门旁边的暗处移动一下。大家以为丁镇长是为了让路给一些进出酒楼的顾客,都很是敬佩镇长细心,也不摆官架子。王奎发眼见酒店里很忙,可是深感丁镇长身份的重要,所以一直陪在旁边。他透过玻璃门看着酒店大厅,儿子端菜忙得是不亦乐乎,未过门的儿媳妇帮着他,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老婆独自坐镇收银台,态度是万分的从容。王奎发嫌儿子做菜的口味一般,新近雇了两个大厨。眼见得酒楼生意渐有起色,再看看其他酒楼门前冷落的样子,王奎发很是欣慰(并不是得意和骄傲)。他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看自己的酒楼,看厅堂里忙碌的场面,又想到几个改革的新方案。
“正是考虑到你的工作,我才过来了。而且我说服刘书记……大概刘书记也会过来的。”丁镇长接着于嘉平的恳求说。
“谢谢丁镇长,谢谢丁镇长。”于嘉平连声说。“这次申报,我知道,也是丁镇长的……”丁镇长对他一摆手。
“刘书记也该过来了。”丁镇长自言自语。
这时候,夜幕将要落下,日光灯的效用渐渐显出,门前一块地方亮如白昼。
王奎发站在围着丁镇长那圈人的最外层。他并不在乎浪费这么十几分钟时间。他热情地和进出酒楼的人打招呼,有意无意的把一些人的视线往丁镇长那边引,心里希望大家能够认出丁镇长,知道镇长经常光临他的这个酒楼。
“丁镇长,要不你先房间里坐坐,我们在这儿等着刘书记?”许成发说。
“对呀,丁镇长辛苦一天,还是先去房间里坐坐吧。”老王诚恳地说。
“王站长是才买了新车?”丁镇长错开话题问。
“一辆玩具车,不算什么的。”老王客气地说,“就是那辆车,黑色的。”老王把自己的车指给丁镇长看。
“唔,不错,牌子也是响当当的。我有一个在县城的朋友就是买了这样一部车,他说这车操控性很好,开着很舒服。”
“镇长的朋友买的可能是高配车,我这款不行的。发动机排量也很低,爬坡一点力气也没有。凑合着开吧,就是图这个车省油……”
“反正就是家用,买那么高档的有什么必要。咱也不是做大买卖的还要靠车子摆摆谱,拉拉架子。你说是不是,王站长?”丁镇长说话态度温和而诚恳。
“对,对,丁镇长说的对。”老王感动地说。
“许经理的车子就厉害了,对吧,许经理?”丁镇长问许成发,口气似乎老朋友一般。
“我的车子当初买的时候价格不菲,可是现在已经不跟形式了。”许成发谦虚说。
“许经理是我们这些人里边的佼佼者,座驾自然是非同一般……”丁镇长慢腾腾说。
“丁镇长这不是在消遣我吗?”许成发挺着大肚子挪动一下脚步,眼睛斜瞥着丁镇长说。
“这是实话实说。这几年许经理把工程做到市里去,我是很佩服许经理干业务的能力的。”
“丁镇长是我的顶头上司,那里有领导这样夸奖下属的。”许成发毫不客气说,“我听丁镇长的话,简直有大祸临头的感觉。”
“建筑公司不是已经被许经理买下,我们哪里还是上下级关系?我说的话是真心的,也许是许经理清高,听不进好话、大实话!”丁镇长也是面有愠色。
丁镇长挖苦许成发的话带出刘书记改革镇办工厂的一个举措,这是在场几位听说但还不知道已经实行的新办法。王庄镇有大小十几个镇办工厂,承包费一直交不上来,这倒不是几位厂长赖账,实在是自命不顾。其中食品厂、服装厂和化工厂已经关门歇业一年多,只差宣布倒闭这一步程序好走了。刘书记挖空心思,根据各个工厂资不抵债的实际情况,决定以三十年为一个承包期将工厂一次性承包给有能力经营的人。结果还是原来的厂长承包了原来的工厂,包括频临倒闭的食品厂、服装厂和化工厂。承包费以三年为一个周期,采取预交的原则在一个周期的第一年内必须一次性全部缴纳,否则镇党委有权收回工厂经营权。工厂所有内外欠款由工厂自行负责,经营方式也是工厂自我做主、自负盈亏,镇党委不再干涉。刘书记的改革措施目的在于提高经营者的自主意识,原来工厂的经营模式受镇工办的牵制,财务上又受到镇财政的制约,各单位负责人大有被人缚着手脚才能施展不开的体会(也是经营不善的借口)。刘书记对镇办企业的不景气很伤脑筋,专项会议开过无数个,总是找不到症结所在。他一直有一个解散镇工办,把权力下放到每个单位的具体负责人手上的想法,怕引起后患,不敢轻易尝试。他从一个老上级那儿得知近期自己将要被调离王庄镇,他终于决定尝试这次改革。自然,改革成功将是他的成绩,不成功也只好活该继任者倒霉了。心里有了这种打算,刘书记顶着种种压力,大刀阔斧对所有镇企实行改革。许成发是刘书记有限的几个支持者中的一个,而且是绝对的支持,铁杆球迷一般。丁镇长不同意这次改革,他认为刘书记的改革是换汤不换药,归根结底就是把老账本封存起来罢了。这种做法正顺随了那些企业领导人的心意。丁镇长以为可以有更好的办法,比如说面对全社会招商引资……但是刘书记没有采纳他的意见,认为那样做风险太大,不利于安定团结,也不现实。因此,丁镇长和刘书记之间心照不宣却有了颇多意见:刘书记认为丁镇长精于“纸上谈兵”,丁镇长却认为刘书记刚愎自用。但是,丁镇长很有绅士风度,他保留意见,没有给刘书记的改革施加阻力。他心里期待着自己执掌王庄镇的那一天快快到来。许成发是第一个和镇党委签订承包合同的镇企负责人,并且如数缴纳了承包费。在他的带动下,一些还想要拖延的厂长也只得按照合同办事。几个不景气的工厂负责人心里也很对许成发生气,也感觉被刘书记骗了,因为他们和镇党委商讨的承包费并不低(按照以往经验,再多承包费他们都敢于接受,因为没有钱可以打白条啊),但是合同一签刘书记就催要承包费(签合同之前交过押金)。几个负责人打算来个集体“抗旨”,但是许成发没有和他们站在一起。这打乱了他们的“统一战线”。人是有心思的,而且那心思无时无刻不是在为自己着想,——这显然是说人人都是利己主义者,但是有什么办法呢?——于是几个感觉合同还与自己有点益处的负责人就陆续,后来甚至是争先恐后向镇党委缴纳了承包费。几个经济吃紧的负责人无可奈何,只得借钱缴纳承包费。但是合同上三年为一个周期的条款使他们高兴起来(他们庆幸不是十年,或者三十年),于是他们也是兴高采烈地交上承包费,心里期待在下一个周期可以打白条。
刘书记的改革使得镇财政有了一笔意外的收入。在刘书记的改革方案中,这只是一个开始,他非常明白,如果这次改革成功,所有镇办工厂将被改头换面。他把工厂的管理大权全部放下去,经营不善的工厂必将会因此彻底倒闭,有市场竞争力的工厂将会更加红火起来。刘书记把自己的对于这次镇企改革的方案比喻成一根绳子,和承包人签订的合同只是一个诱饵,表面上他把所有权利放出去,实际上,他只要掌握着那些工厂曾经的往来账本,那么可以说这些工厂的命运还是被牢牢掌握在镇党委,或者说他的手上。第一个周期的承包费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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