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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众的不满情绪要来冲塌它,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从镇党委回来,王金凤头脑里已经有把于嘉平赶下台去的想法。这时候她忍不住表露心迹说,“正如我们上面所说,农民因为工作性质与工人不同,思想里缺少团结、互助、友爱的意识。从单个人或者某一个小群体(比如亲戚朋友)的角度讲,他们又是很团结友爱的,但是这种团结和友爱因其狭隘性同样可以理解为极度自私的利己主义。怎样才能引导这样一部分人,使他们热爱自己的集体,热爱这个集体里的领导胜过热爱自己的家庭和自己本人呢?我们缺乏这样一种可以做出表率的东西。什么呢?是具体到某一个人,还是一种极其抽象的思想。当然,抽象的东西不容易被人理解,所以,我们更侧重于一个人。就是这个人和这个人所代表的那种思想。假如说有这样一个人,能够集中那一部分人的热切希望,包括他们身体里边积聚的所有力量,这样……”
“这样,于嘉平就会被群众的不满情绪冲塌了。”于福举帮助王金凤完成说话。
王金凤对于福举笑一笑。
“真要有那一天,‘冲塌’了于嘉平还有什么意义吗?然而,这一目标非要依靠……什么呢?难道这就是斗争吗?人间为什么要有斗争呢?”王金凤心里想。“参加斗争的人表面上是为别人(或者说许多人)争取一个自由、平等、公平的生存生活的环境,实际上,他不是在为自己谋求利益吗?他有没有做错呢?他难道就不是一个极度自私的利己主义者?我是吗?假如我是,谁又来打击我呢?我不是,那么我在做什么?我为什么希望于嘉平下去?于嘉平不好,他是对于我来说不好呢还是对于多数人?如果对于多数人不好,为什么只有我在算计他,想要攻击他?善与恶,美与丑,究竟该用怎样的标准来划分?一个人相貌丑陋,但是心灵美好,那么这个人究竟美丽还是丑陋?你会真正喜欢或者说尊敬一个相貌丑陋而心灵美好的人吗?这个人美好的心灵有一天会不会因为周围的人们对于他的歧视而变得丑陋?如果是,谁的过错?一个国家去攻击另一个国家,对遭受灾难的国家来说,那个进攻的国家是有罪的;但是,战争胜利的一方却从战争中谋求了自己本来就想依靠战争得到的利益,于是欢欣鼓舞,认为战争维护了本国的利益,对于本国的人民来说,战争是正义的,受欢迎的;于是,发动战争的君主成了英雄,承受失败痛苦的君主却还有被迫辞职甚至逃亡的可能,一生将为此蒙受耻辱和遭受骂名;而他所代表的那个国家的人民,从此陷入水深火热的生活中。这是为什么?如果有过错,这个过错应该由谁来承担?谁又能承担得起?如果把整个世界想象成一个大家庭,那个通过发动战争而成为英雄的君主岂不是……可是,怎么可能呢?”王金凤的思绪飘飞千里,问题错综,她却一个也不能够想明白,她的思想陷入极深层的矛盾的漩涡之中。“战争的最终目标是消灭战争,争取和平,然而为了战争,人类的灵魂被沾污和扭曲,杀戮同类不再是残忍的犯罪,失却同情心的人会成为战斗英雄。既然战争让人如此丧心病狂,我们又怎么可以寄希望用战争来消灭战争,得到和平呢?这仿佛去承认一个谎言为真理一样,这怎么可能做到呢?南辕北辙的结果却是达到目的,自相矛盾之后却是和平共处……那么,战争究竟是怎么发生的呢?首先还是因为有了矛盾,当矛盾达到不可调和的地步,如果再被激化,就是战争。战争是矛盾的最高级形式,是以消灭异己为目的——显然,战争并非是在为消灭战争而存在。”王金凤的思想在令她头晕的矛盾的漩涡里渐而浮出,变得清楚、具体起来。“因为社会机制不同,民族情结不同,风俗习惯、文化教育、生活水平、宗教信仰不同,人与人的思想认识怎么会相同呢?思想主宰行为,那么这种不同可以依靠战争达到相同?是了,如果说战争真的有着如此神奇的力量,并且可以带领人类达到那种境界,到那一天,这个世界上还会有人间存在吗?谁将是走入那种生活的第一人?不错,战争只是一部杀人的机器,人类将被其彻底粉碎。正如科幻小说里的星际战争,因大气污染而造成的环境恶变……这都是战争,战争的结束只是一个毁灭的结束,却不是矛盾的结束。矛盾永远不会被真正结束,就仿佛人类的思想不会被统一或者说被终结一样。”王金凤用点头应付着于福举的说话,脑子里却再次波澜壮阔起来。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思想是多么的杂乱而毫无意义,她只是让自己的思绪在自己有所认知的海洋里肆意游荡,她没有想到去阻止,或者却是已经不能阻止。“战争是可怕的,因此我们应避免矛盾被激化……可是,我们怎样去避免矛盾被激化?阻止环境恶变靠的是减少各种污染,这是世界人民的共识……那么,如何阻止人类之间发生战争呢?有没有一种思想,本着公开、公平、公正、高尚、伟大、博爱的原则为世界人民所接受和承认呢?思想纯洁;行为高尚;品质优秀……是的,只有从思想上消灭战争,战争才真的可以被避免。否则,整个世界必然将被战争所充斥和包围,走向毁灭,却不是重生。”
本着这种思想,王金凤感到了自己的卑鄙恶劣,她认为自己不应该对于嘉平产生敌人一般的仇恨,至于要把人家“掀下台去”。令她奇怪的是,她尽管在心里严厉谴责自己,可是并没有真的感到惭愧,或者说后悔。因此,她嘲笑那份给予自己的谴责是装腔作势。她因此也明白到自己刚才的那些想法是多么的荒唐、幼稚、可笑和无聊。“世界怎么会没有战争呢?怎么会没有战争呢!”
于福举为了明天的工作,这就要动身出去做安排。于爱军起身,预备出去帮忙。但是他刚掀开被子在炕上坐起来,便感到头一阵眩晕。他咬牙坚持。于福举却摁他躺下。
“你好好休息,明天到工地上帮我。”于福举说。于爱军心里庆幸于福举没有要求他去帮忙,但是表面还做出要起来的样子。
“二哥说的对,你好好躺下睡一觉吧。”王金凤劝着丈夫。“‘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对不对?”
于爱军躺下,也是不能坚持。他连着咳嗽几声。
“好吧,我服从组织安排。”他无力地闭上眼睛。心里一阵害怕:我这么好的体格怎会如此不堪!是不是得了什么绝症?他把自己的想法隐藏,心里却乱成一团糟。
2。 三十七
送走于福举后,王金凤把茶杯和饭桌拿下去,重新把铺盖放好。她觉得还有事情做,或者说有什么话要对丈夫说,可是想不起来。于爱军咳嗽一声。王金凤似乎想起来。
“爱军,刚才和福举二哥说话时候我想起来,小红的奶奶家里有止咳糖浆,我过去拿过来吧。”
“不,那都是小孩子和老人喝得。我喝了不管用。”
“我还是过去拿吧?”
“不,你拿过来我也不喝。”于爱军口气坚决,甚至趴下身子用被子蒙住脸不再搭理妻子。
王金凤只好坐到炕沿上。她想一下,就到灶间重新烧了两暖壶热水出来,这样家里可以更暖和一些。她家里没有装暖气,室内温度全凭一个火炕来保持。她用热水洗了脚,又问于爱军是不要用热水泡泡脚。于爱军理都不理她。王金凤知道他是不愿意,就没有勉强。
回到炕边坐下,王金凤问丈夫:“炕热吧?”
于爱军从被窝里探出头。
“热,我都出汗了。你摸摸我的额头。”
王金凤伸手到于爱军的额头。
“唔,真的出汗了。”她高兴道,“来,把被子盖好,小心别再着凉了。”她随手把于爱军盖着的被子整理一下。
“对了,大娃,张巧,就是于旺财的媳妇,前天生了一个大胖小子,不是我陪他们去镇医院找徐医生接生的吗。”王金凤终于想到自己本来要对丈夫说的事。“生产过程挺顺利的,张巧高兴,非要我给他儿子取个名字。我觉得她上面还有公公婆婆,我起名字算怎么回事?就没有答应。谁知道昨天张巧的公公于元江老头找到我,说什么也不行,就是要我给他的孙子起个名字,还要我答应去喝他孙子的满月酒。”
“那老头当然高兴了,三个儿子下面填了三个孙女,好不容易得了这么一个乖孙子。他算是顺了心愿了。”大概是嫌热,于爱军从被窝里露出半个身子趴在枕头上说。“他让你起名字你就起吧,有什么了不起的。”
“我考虑,这名字应该由孩子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起。”
“你呀,平常还说我做事不干脆,到这时你自己反而要啰嗦了。名字就是一个人的一个代号而已,就好像萝卜、大葱一样,那都有什么意义?”于爱军小声咳嗽着,似乎怕引起妻子对他身体的关注。
“不能这样说。起名字是一门学问,不可以马马虎虎的。”
“再说,他们自己去医院接生不就行了,何必要你去医院帮他们联系医生呢?”
“张巧前几天去医院检查了,医生说还早哩。这不,前天我从他们家门前走,于旺财看见我,就拦住我让进去看看他媳妇。我进去一看,张巧肚子疼的厉害,脸色都变了。我急忙打电话给开商店的于鑫,让他开着他的面包车把张巧送去镇医院。我又打电话联系妇产科徐医生。”
“你什么时候有徐医生的电话号码?”
“今年秋天收购苹果的时候,我帮过她的妹夫,就是王克思……你记不起来了?王克思是西北寨村,在县城上班,每年秋天来家收购苹果,挣个外快呗。”
“西北寨……王克思?是不是在医院后边搭棚子收购苹果那个?个子不高,长得倒挺帅气的,我好像……”
“什么好像,我们曾经在一个单位里上班,是工友哩。不过,当时他和你不在一个车间,但是,我们一同坐过客车,你该有印象的。”
“他秋天回家收购苹果,那他的班怎么办?”
“请假呗。”
“收购苹果至少也得一个多月的时间,这假怎么请?”
“和有关领导处理好关系,怎么不好请?”王金凤笑道,“这回看出自己的脑子不够用了吧?”
“他怎么知道找你帮忙?”
“那回我去镇党委开会,在镇上的车站碰见他。他问我去干什么,我说开会。他问我开什么会,我就一五一十告诉他。他就知道我做了咱村的村长。他当时就恭维我,说我有本事。后来,我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我的电话号码,就打来电话问我和丁镇长关系怎么样。我问他有什么事,他就说他要在医院后边租一个地方收购苹果。原来医院后边那片空地归镇党委管理,以前我还以为那是医院的地方。”
“你就给他办了?”于爱军问。
“办了。后来我才知道,那片地方有许多人要租赁,根本不够分。租金是一样的,但是没有关系根本抢不到手。我去镇上有时候就过去看看,收购苹果的时候他很忙,有时候徐医生不在班上就会过去帮忙,我们就认识了。后来王克思还要请客,但是我没有去。徐医生亲自打电话来请,我也没去,但是我们之间就一直有联系。”
“丁镇长对你还是不错的。”于爱军返回话题说。
“举手之劳罢了。”
“你怎么能这样认为?”
“我不这样认为还能怎样认为?难道你想让我报恩不成?”王金凤嘻嘻笑道。
“你真是没有人情味儿。”于爱军不满地说,接着咳嗽几声。“丁镇长也真是,说调走就调走了……”
“倒杯水给你?”王金凤没有就丁镇长被调走的原因和可能又会被调回来的事说给丈夫听。
“最好再拿几粒感冒药片给我。”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你呀,就跟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似的,以为多吃几粒药病马上就能好,这怎么可能呢……”
于爱军脑袋趴到枕头上。王金凤用凉茶兑了半杯热水端给于爱军。于爱军抬起头,王金凤把水杯递到他嘴边,于爱军就咕嘟咕嘟喝起水来。
“谢谢哈。”喝完水,于爱军说道。
“不用客气,应该的。”小两口相视而笑。
“那天你打电话给徐医生以后,你还去了医院?”于爱军接着原来的话题问。
“张巧害怕,一定让我陪她去。我就去了。”
“难怪她要你给她的儿子起名字。”于爱军说道,“你打算给她那宝贝儿子起个什么动听又有讲究的名字?”
“我不知道,所以问你。”
“这事你还不如去问你女儿。”
“小红这几天也仿佛感冒了。前几天她在家里睡,一点事没有,到她奶奶家睡了两晚上,这就感冒了。”
“她在她奶奶家里,那就成了霸王,谁还管得了她?一准是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