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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小没把钱当回事,但也从来手头没有大笔钱,现在年收入折合成九百英镑,而且不交税,每周只教九至十二小时的英国文学课,着实吓了他一大跳。房租三十美元,两个仆人付得实在太高,就由于他们会讲点英文,二十五美元,而一般工人一年收入才十二美元。食品一个月不会超过三十美元。这么一算下来,他感到自己手头从没有这么阔绰过。
这不对,这不公平。到中国教几节课,竟然比英国教授还挣得多!他不无恶意地想,当局肯定知道他来中国的意图,才以如此优厚的待遇,驯化他成为一个布尔乔亚。我在中国会成为一个面团团的资产者,这想法使他兴奋起来:肯定能让母亲的朋友们大吃一惊。
他用毛巾裹住身体,用刀片对着镜子刮脸。头发一长就微微有点鬈曲,他怀疑此地的理发师能否对付这种怪头发。他是另一个哥伦布,找到了金银铺成的东方,豪华美丽的古国神州。
仆人上楼的脚步,敲门声。裘利安不快地问什么事?
仆人说,先生,七点整有出租车在山下等来,他来提醒一声。
裘利安走出卧室,两个仆人一般高矮,毕恭毕敬地等着他。今后就要跟这两个家伙住一屋!管家的四十来岁,一颗痣生唇边,嗓门粗走路慢,英语怪声怪调的,难懂极了。他的中国名字太难记,叫他巫师吧;年轻的嗓门细些,眼睛灵巧,田鼠,肯定是个田鼠。
巫师说他已按郑教授旨意在车行订了车。他让贝尔教授放心,到时了,他会叫他。先通知他,是让他有个准备。
“准备?”裘利安不解地重复。
“先生,就是穿戴呀。”巫师说。
裘利安挥挥手,让两个家伙走开。他们给他想得未免太周到一些,他想。他澡洗得舒服,躺在床上,就呼呼睡着,什么事都给忘到一边去了。
一峰香大酒楼几乎有着伦敦多恰斯特饭店的豪华。青岛曾是德国殖民地,后被日本长年侵占, 外国人有几千人,大多经商,光是英国就有近百家公司。这地方有中西合璧的夜生活,人一到晚上兴致勃勃,男男女女都打扮得很像一回事。
裘利安被领到一个长扇状的屏风隔开的单间,那儿已有衣装笔挺的七八个人,系主任郑教授,先站起来,给他介绍早就在等着的人。个个都是人物,英文都说得不错,措辞得体文雅,哪怕留学芝加哥回来的,也没有美国腔。
同校一女教授,有些年纪,长得像爱斯基摩人,还有一个女客,某教授的夫人,毫无特点可言。能吸引他注意的女人,只有系主任的妻子,被介绍说是诗人,文学刊物《青岛杂志》的编辑。与大多数在座者一样,她戴着一副眼镜,文静娴雅的女知识分子,一见他就比其他人显得高兴,使他觉得自己是贵宾:会当夫人的角色。不过她的英文好像是在中国学的。
她好像知道他在想什么,微笑着说:
“我叫闵,我说的是北京土包子英语。”
他被逗笑了,她的异国口音听起来很舒服,有点模糊,但就是不清楚听了舒服,尤其是她的表情活灵灵的,头发整齐地挽了个髻,额前一排刘海。
裘利安从在剑桥读书的那些日子起,就号称是女性美的专家,对一个女人的长相等级,他有极为自信的判断力。他没法不注意,她不微笑时,只是说得过去,及格而已,但她若微笑起来呢?微笑使她的嘴唇有点朝一边,是降分还是升分?他有点糊涂了。
他定定神,目光从系主任夫人身上移开,仔细地和同事们谈话。在座的这些中国教授,对英国,对英国知识界动向,某些新书、新观点,甚至比他还了解清楚。父母的好友斯特拉契的名著《维多利亚女王传》正在由一个姓卞的年轻诗人翻译,使他很惊奇,也很高兴。而且他这才发现布鲁姆斯勃里竟然有那么多中国弟子,而且他们回到中国后,也组成一个类似鲁姆斯勃里的知识分子圈子,名字却有点罗曼蒂克,叫“新月社”,有诗人,作家,也有政治评论家,建筑家,甚至军人,画家却只有半个:姓闻的,在美国学的是美术,现在只写诗。不像布鲁姆斯勃里偏重美术与美学。
满满一桌佳肴,每菜有雕花,摆法讲究,色泽配得大胆新奇。书上说中国人爱给客人夹菜劝酒,表示礼貌,你还不能拒绝。这里的人是西式教育,你喜欢什么,由你自己取,身旁的人只是介绍一下好菜怎么做的。这也使他感觉轻松,很愉快。
郑教授让他看墙上的一幅画。说这是本地历史传说,一人抚琴, 一人听之。那是位于西湾的古琴台,在崂山西侧,月海湾畔,听者对抚琴者说,你志在高山,又形如流水。满天下相识,惟有这人知他。之后,听者病死,抚琴者摔琴断弦,终身不复抚琴。
摔琴谢知音:他在什么书中读到过这故事。这国家的人以理解为贵,以知音为最高情义。裘利安第一次觉得可能在这里交上朋友。但他们不能与布鲁姆斯勃里比,除了比英国的自由主义知识分子和气。布鲁姆斯勃里的人,一会面就唇枪舌剑地辩论,或共同推进一个理论。母亲和阿姨很无情地考察客人。愚蠢的人,还有腻味的人,不会请第二次。这使他恢复了居高临下观察的优势心理。
“这是大师手笔吗?”裘利安问。
“当然不是。”闵插进裘利安和丈夫的谈话。说这幅人物画,也算上乘之作,但在酒楼里,哪怕是一峰香这样的名店,不会有杰作。她解释,中国画,真正好笔墨,必须讲究画尽意在,画题及落款更要讲究。
裘利安对闵的好感添了几分,她的英文似乎一讲起画来流畅多了,很轻柔和缓。她说元代有位画家,只有几点云在远山,近处稀稀疏疏三四棵树,整幅画大半是空白——此人画品清绝人寰。
中国画讲究空白?不过这个说法有意思,似乎很玄妙,裘利安一下子抓不住,西方没有类似的艺术理论,也没有这样大幅留空的画。他希望以后有机会多向闵请教。闵只是以微笑作回答。
他们乘两辆出租回到校园已是深夜。
裘利安摸不着灯钮,趁着洒进房来的月光,倒在沙发上。他有些醉了。席间谈起布鲁姆斯勃里的一批人来,他们竟然了如指掌,且有过深浅不同的直接交往。郑系主任还拜访过姨夫列奥纳德·伍尔芙,请教合作化运动在中国的可能性。裘利安想起来,听阿姨说过一批中国学生非常热衷政治,却不知信奉哪一派为好。
弗吉妮娅·伍尔芙的名字提得最多,勾起他的思念,不是乡愁,就是思念。头一个他思念母亲范奈莎,第二个是罗杰·弗赖,他一年前的突然去世,是他远离英国的原因之一。罗杰·弗赖这辈子没有能来中国真是太遗憾,他会非常惊喜,他对中国艺术之赞美,常使裘利安觉得这个对他如父亲的美学家大惊小怪,夸张过分。不过现在看来,罗杰可能是对的,他说过好多关于中国的神秘的事,他对中国人评价那么高,可能不是他的怪癖。是的,真想念他。第三个就是思念布鲁姆斯勃里,那一批笑话不断的文化精英。如果他活得比这些人都长,他就会编一本《布鲁姆斯勃里丑闻集》。
有人提起新月社的中心人物徐诗人,一九三一年飞机失事去世,原先留学伦敦经济学院的,然后去剑桥国王学院,比裘利安稍早一点,不然他或许遇见过这个中国才子,据说是罗杰的得意门生?胡说,罗杰的学生?他不喜欢徐诗人,虽然徐已是故人,和他永不会见面。但和今晚的系主任夫人闵,似乎交情极深,他感觉得出来。
“小嫚好盘目。”裘利安嘴里突然冒出从街上拾来的当地土话。是窗外孤傲的明月,还是女人?他酒醉正到妙处,就坐起来,拿出纸和笔写诗。夜很静,听得见东海水有节奏地拍打,满山松树涛声吟唱,他知道自己喜欢女人,但并不依恋任何女人,除了范奈莎,他的母亲。
第三章 烛光晚宴
没有必要再从英国寄书来,考虑到这个大学只有四年历史,主楼像斯坦佛大学,图书馆中英文学藏书还不少,至少他教的课程书够了。图书馆依山而建,德式建筑,异国风味。,两翼分别为文、理两科。这儿以前是德国俾斯麦兵营,所以,整个校园仍以德国建筑为主。
上第一课时,闵就来他家里带他去,说郑系主任让她来帮忙,外国老师不太知道如何教中国学生,四十来个异国学生的确是一种挑战。
“我自己也想听听英国近世文学。”她说。
她认真的态度,使他很高兴,他开始概述英语文坛,上课前的忐忑不安,几分钟之后就消失了。仿佛整个教室就坐着她一个人,他对着一双黑亮的眼睛讲英国文学作品。而这眼睛会沉思,会微笑,会欣赏地眨动。他记起在剑桥与女同学争论,会把教师扔在一旁,而这次他是把学生们扔在一旁。
学生好像素质不错,至少对他极恭敬,有点过于恭敬。不过他第一次教书,不希望遇到像他自己那样好辩的学生。他曾在剑桥代表国王学院在辩论会上滔滔雄辩。那是表现给老师看;现在是他当教师,是他表现给学生看。
可是如果学生一直那么有礼,他就不知道学生要什么。一教哈代,他就自如了,因为他看出学生很着迷,虽然他们不笑不闹。他本来对哈代这老家伙有点服气,特立独行的人总能引起他的注意,即使在课堂上,讲解他小说中枯燥的段落。
闵的好学带动了整个班级,系主任夫人压阵,学生们都按他的要求预习。他每周让总务室打蜡纸油印一些作品,总务室连夜赶工,非常及时。按他的说法,普鲁斯特的小说将永垂不朽,那个爱尔兰人乔伊斯的《尤利西斯》只是玩弄小聪明,够不上大师水平。
下课时,几个学生围上来,有礼貌地问他一两个问题。
闵夹着书,耐心地等着,然后陪裘利安走出教室。他发现她的面貌体形,与其他二十岁上下的学生没有什么不同,戴着眼镜,青色短衫长裙,没有任何化妆。她年龄该比她们大一倍。在西方,当母亲的就像母亲,母亲决不会与女儿差不多。闵说:“你很会讲课,讲作者生平中的趣事,你似乎特别高兴。”
“每个作者都是活人,”裘利安说,“每首短诗每篇都是小小的自传。”
闵转过身来,面对着他:“这话说得太好了!很有见解!”
裘利安笑了:“我是引别人的话,不过你什么时候给我看你的诗和小说?”
“为什么?你想看我的‘自传’,还是想我看你的‘自传’?”她的口气里有挑衅。
闵反应很快,他感到与她说话极提精神。她笑了,继续说,“今后你的其他课,我都来,行吗?英语作文。我想用英文写作,你就能看到我的诗了。”
裘利安一下语塞了。每次能见到闵?每节课闵都到?而且交作业?
“只是你讲课眼睛不要总看着我一个人。”还没等他回答,她又加了一句。但突然转身,明显脸红了,她蹬上一级石阶,说了声拜拜,却没有回头看他。
裘利安很惊奇。他这个剑桥学生中有名的登徒子,面对猎物,从不犹豫发出第一箭,这个中国女人怎么抢了个主动?
他在一个盖满落叶的草地,仰天躺下来。太阳正开始旋出薄云之后。他闭上眼睛,金花缭乱中,全是闵的笑容。
“我中魔了!”他心想,“中国魔女!幸好她不是很漂亮。”
东海湾极大,月牙形环绕着小鱼山。校园里有靠小舟的木堤和游泳区。沿海湾的道路,岸畔垂柳柏桦相间,读书的学生,三三两两,男的一律长衫,女的旗袍,齐耳短发。拿着讲课夹的裘利安,头一个感觉就是得去弄一套长衫来穿,洋人一个,一身长衫,多有意思。寄张照片给母亲,她准会觉得很艺术。
可能远处下过雨,天上残留着淡淡的虹,到处是花,银莲似的长杆花,从白到堇色。树叶边角已现黄色,有一种矮枫树,每片薄叶子上,橘红斑点都不一样。满山满海湾秋色缤纷。
瞧,我还是幸运的!他感叹道。真是一个奇异的世界。不像英格兰,几乎全是葱绿的平原,缓缓起伏的山坡。不过,这个大学,在世界边缘,是不是太清静了点?尤其是夜里,雁飞满月。他喜欢夜里独行,有一次差点跌入一个不知为什么打开的坟里。这时,五里路远的庙宇钟声传来,每次中间有十几秒的停顿。山闵里似有猫或狼的尖叫。
这么美而情趣盎然的校园,不像中国,一个应该是革命温床的国家!应该弄点乱子来,他为这想法欢呼。太清静,要不了多久就会败坏他所有美好的感觉,太清静,可能就会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