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但是在伦理思想,还没有浸到民间的那时代,男女的情诗,相当的多,最好的例子是
《诗经》的头一首: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如同雎鸠在河之洲,美丽的淑女是君子最好的伴侣。求她不得的时候,烦恼得夜里也睡
不着,是这样整个儿一个很好的情诗。《诗经》以后情诗少了。尤其是中国说:“七岁男女
不同席”,男女的交际是不公开的。所以中国的男女,不会交异性的朋友。所以中国人情诗
的人物都限于中表亲戚之间的。因为他们之间,会有见面的时候的。不然就是歌妓之间。
这一类诗,不好作题目,所以大抵都叫“无题”,或叫“纪事”的。可是中国诗里写到
亲子之爱的就很多很多。从古有名的《木兰辞》、《游子吟》各位都知道的。《游子吟》
有: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母亲亲自所密缝的衣裳,被珍重的穿在远方的游子的身上,写出十分细缜的情感。此
外,写到兄弟之爱的诗文也多。
杜甫的诗:
“海内风尘诸弟隔,天涯涕泪一身遥。”
国家战乱,兄弟离散,天涯孤独,常常流泪。这首诗我也在抗战中常常想起。因为我有
过这样的经验。我那位印度朋友也说中国男女的情诗少,可是写到朋友之爱的诗很多。实在
中国的诗里,“忆友”,“送友”的诗太多了。李白,杜甫,都是有名的诗人,同时两人也
是很好的朋友。杜甫有《梦李白》的诗:
“死别已吞声,生别常恻恻……千秋万岁名,寂寞身后事。”
他说对于“死别”流泪,对于“生别”更常伤心。虽然李白名传千古,可是死后很寂寞
的。又如白乐天有二千八百首诗,其中一千五百首是关于朋友的。此外就是夫妇之爱的情
诗,这一类的诗也相当的多。中国古代的习惯,男女未婚以前不能见面,所以结婚以后,才
慢慢发生爱情。这是日本从前也一样的吧?关于这类的有名的有古乐府的《陌上桑》,作者
不详:
“罗敷前致词,使君一何愚,使君自有妇,罗敷自有夫。”
有一个美女叫罗敷,在道旁采桑,这时有很阔绰的官人,过来看她,派人去问她姓名,
年岁,劝她跟他一块儿走,罗敷答着说,作官的,你是多么笨的人呢!你自有太太,罗敷我
也有丈夫。以下还说我的丈夫是这样这样好,人家都夸他,这一类话。古乐府里还有《羽林
郎》,是说一个在贵族家做事的冯子都,有一天和一个十五岁的胡姬促膝谈心。那女人说:
“男儿爱后妇,女子重前夫……寄语金吾子,私爱徒区区。”就是男人爱后来的年轻的
妇人,可是妇人都看重前夫。还有一首特别有意思的是唐朝的张籍之《节妇吟》:
“君知妾有夫,赠妾双明珠,感君缠绵意,系在红罗襦,妾家高楼连苑起,良人执戟明
光里,知君用心如日月,事夫誓拟同生死,还君明珠双泪垂,恨不相逢未嫁时。”
她说是:你明知我有丈夫,而送我两粒珍珠。我感谢你的好意,而系在我红裙上,可是
我家的高楼连着内苑,我的丈夫在明光宫作侍卫,我知道你的心思是光明正大,不过我和丈
夫是誓同生死。我决定还你两粒珍珠,可是我眼泪流了下来,为什么在未嫁之前,没有遇着
你呢?又如汉乐府里有一首五言诗叫《自君之出矣》。这首诗以“自从君子出去以后”开
始,以下述说夫妇间的离情。这诗以后就成为一种体裁,如同“闺怨”之类,都是夫妇离别
的抒情诗,所谓“离人思妇”,就是离开家的人,和相思的妻子的。比方苏武的离别的诗:
“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生当后来归,死当长相思。”
结发是小时候梳的辫子。就是从小的时候就做了夫妻,两人的感情是非常甜蜜……所以
活着一定要回来,死了仍要永远的相思。还有一首叙事长诗《孔雀东南飞》,也是夫妇之爱
的。唐朝的元稹,有悼亡诗,是哀悼死去的妻子。悼亡诗在中国很多很多(从略)。
第三,农业社会的影响。在中国,大多数的人们,都以农家生活为最高的理想。比方文
人作官,武人出征,而老来总以“归田”为结束,所谓之“挂冠归田”,“解甲归田”。冠
就是作官戴的官帽。文人脱了官帽,就归田隐居,武人解了甲胄,也回到农田。所以每一个
时代的文学里,都有厌倦政治,思归田野的情绪。最有名的是陶潜的《归去来辞》: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
他说,回去吧!田园已将荒芜,为何不回去呢?还有王维,范成大等许多田园的作品。
文人与农民生活之间,有很深的关系。怎么也离不开的。因着农民聚族而处的生活习惯,中
国人就不喜远行,尤其是当兵到远方去,是更不喜欢的。由这一点发生闺怨,或者从军的烦
恼的诗歌。再说文人多半是农村的出身,所以农民的苦恼,他们十二分的了解。他们发出呼
声,反对不良的政治,反对纳税之重,反对兵役之苦。
第四,中国人是非宗教的民族。非宗教并不是反对宗教。
中国没有国教,没有以神道来设教。
从古天子所祭的是“天”。圣人大人都畏惧天。在古典里所谓的天,并没有偶像,完全
是空空洞洞的抽象的东西。孔子也说,“获罪于天,无所祷也。”就是说,得罪了天,没法
子去祈祷。孔子所说的天,并不是其他宗教所谓之天堂。孔子又说,“未知生,焉知死”,
所以孔教不是宗教。宗教本来有两个条件,一个是崇拜偶像,另一个是相信来生。在儒教里
这两个条件都没有。中国宗教是后来输入的外来的宗教。不过这些都流行于中下级社会的。
士大夫阶级则往往反对外来的宗教。天子的提倡也没有发生太大的影响。唐朝韩愈的《谏迎
佛骨表》,就是谏天子迎接佛骨的文章。他的《原道》里有句:
“人其人,火其书,庐其居。”
他说僧与尼都要还俗,把佛教的经都要烧,佛教的寺都要改为民家。以后天主教,基督
教进到中国,人们不说“信教”都说“吃教”。“吃教”是有人以靠宗教来吃饭的意思。因
此士大夫的家庭,信教的仍比较的少。总之凡是外来宗教对于士大夫的影响很少。但是像韩
愈那样严格的主张,也并不多,普通的士人,却有很宽大的态度,有一个家庭里的人们信仰
好几个宗教。彼此不会冲突,也不会发生太严重的问题,这种现象在西洋是绝不会有的。汉
魏六朝的文人,积极跟和尚来往的不少。文人喜欢和尚的“机锋”,“禅语”,有超脱之
趣。有两句诗:
“壮士晚来宜学道,文人老去例逃禅。”
军人到了晚年也都学道,文人也到老都逃了禅,都是到了失意穷途,以宗教自解,而不
是积极的信奉。中国文人又喜欢旅行参观庙寺。有一句诗:“天下名山僧侣多”。在名山都
有好的寺庙,有僧人在那里修行。所以国内的名山多被僧人占领。文人也常常的到那里去游
玩,是对于山水的欣赏而不是对宗教的热心。就我自己的观察来说,现在中国一般人参拜神
佛的并不算多,除了老人乡愚之外。中国人是“非宗教”的,这是到过中国的人都能感觉到
的。
第五,中国是个人主义的民族。对于任何事物,中国人不认为神圣不可侵犯。这是西洋
人也以为很奇怪的。中国没有自有的宗教。中国三十年以前,是帝制的国家,但是中国历朝
皇帝的地位与日本的天皇大不相同,中国的革命也是三千年以前已有的。在中国,皇帝的地
位,并没有保证。比方《易经》有一句:
“天地革而四时成,汤武革命,顺乎天而应乎人,革其王命,改其恶俗。”
就是说,天地改变而有春夏秋冬,殷汤王、周武王革命而灭夏桀,殷纣,这是听于天
命,应乎人民的希望。中国古来的天子尧舜都不是世袭,让位于贤。后来虽然改为世袭,但
若天子不胜任,人民随时可以革命。《易经》,至少是二千五百年以前的书,可见从那时候
已经有了这样政治思想。从那时以后隔数百年,或隔几十年,甚至于几年,每逢政治不良,
就有革命。孟子说: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人民是最重要的。孟子又说:
“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若是天子把人民当作草芥而蹂躏的时候,人民
就可以把天子当作寇仇。君王爱护人民,是他的责任,能爱护的可以继续,不能的便当除
掉。这并不只是文人的想法,而是一般人民的思想。就是说,帝位不是固定的属于某一种
人,而是人人都有希望。比方说,汉高祖年轻的时候,看见秦始皇的巡幸的车盖,他心里很
羡慕,他说:
“彼可取而代也。”
还有蜀国的刘备小的时候,家里有一棵桑树,很像一顶车盖,他说:
“我为天子,当乘此车盖。”为什么这么小的孩子,都能说这样的话呢?就是中国人的
思想是无论什么人都有当天子的可能性,所谓之:
“交椅轮流坐,明年是我尊。”在中国还有一句: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在某一个朝廷火亡的时候,那朝天子所封给王候的封地,都要失掉,一班新兴的阶级,
又代之而起。从这一点看,可以说,中国是在东亚唯一没有阶级的国家,因此中国也没有长
子承袭的制度。一家的财产,多是平均分配,所以豪门巨阀也就很少。这样在中国虽是帝王
公侯,也没有神圣不可犯的。历代被崇拜的只有一个人,就是孔子。就是孔子也在新文化运
动初起的时候,被胡适先生所提倡的“打倒孔家店”而减少了尊严性。所以在中国可说是没
有一个神圣而不可侵犯的东西。若是有的话就是“个人”。中国有一句:
“士可杀,不可辱。”
“士”,是代表一个自知自尊的个人,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这样
思想看的非常重。比如说:
“三军可夺帅也,匹夫不可夺志也。”
在三军之中,可以用武力夺去他的主帅,但是个人的“志”是不可夺的。战国时代还有
一个唐雎劝告秦王,秦王十分生气,恐吓他说: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
唐雎毫不恐惧的说:
“士之怒,伏尸二人,流血五步,天下缟素。”
秦王马上就屈服了,在唐雎面前跪下说:
“先生请坐,我醒悟了。”
还有战国时颜〃郀见齐王,齐王说:
“颜〃郀你到前面来!”颜〃郀说:
“齐王你到前面来!”
终久还是齐王被说服了。在中国,“士”与天子是平等的,可以当朋友。比方后汉的光
武帝同严光是很好的朋友。光武做了天子以后,劝严光到朝廷来做事,严光不肯,有一天他
们两人睡在一张床上。严光仍是很不在乎的把脚放在天子腹上。次日钦天监奏告说:
“客星犯帝座甚急。”光武帝笑说:
“那没有什么,只是我的朋友严光,昨夜睡的时候,把脚放在我的肚子上。”
还有唐朝的李泌也跟皇帝做朋友,两个人骑马游玩。人民远远看着指点说:
“黄衣者圣人,白衣者山人也。”
就是说穿黄衣的那个是天子,穿白衣的那个是山人,山人同圣人是平等的。还有唐朝名
将郭子仪,他的儿子,跟皇帝的公主结婚。有一天小夫妻吵了起来。公主说:
“我的父亲是天子。”那女婿说:
“我的父亲是不屑当天子的。”原文是:
“女谓尔翁为天子耶,我翁薄天子而不为。”郭子仪听见了很惶恐,立刻带他儿子到皇
帝那儿去谢罪。皇帝笑说:
“不痴不聋不作阿家翁,儿女闺房之言,何足算也。”就是说:若不做呆子聋子就不能
作一家之主,小夫妇吵闹的话,那何必介意呢?这些都是小事,但从这些小事之中看出“皇
家”同其他家庭一样,有盛有衰,不是神圣的,只有个人是至尊的,个人有了意见,都可以
随便述说,所谓之“处士横议”,在《国策》里邹忌劝齐王说:
“群臣进谏,门庭若市。”就是听从群臣随意进谏,天子的门前,可以如同闹市一般。
《国策》里还有召公劝厉王(因为厉王禁止人民干涉政治)说:
“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就是防人民之口,比防川水更为困难。凡是与天子有关系的,
都有劝谏天子的权利与义务,就是人人对于政治设施,都可进言,这风气直到如今,虽受压
迫,决不停止。
第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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