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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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少恨- 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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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里,推门进去,笑道:〃孙太太,我买了点儿东西送你。我来来去去,一直麻烦你——不成敬意!〃房东太太很觉意外,笑得口张眼闭,道:〃嗳哟,虞老先生,您太客气了,干吗破费呀!〃虞老先生道:〃嗳,小意思,小意思!〃他把肩膀一端:仿着日本人从牙缝里〃咝……〃吸了口气,攒眉笑道:〃我有点小事我想托你,不知肯不肯?〃孙太太道:〃只要我办得到,我还有什么不肯的么?〃虞老先生道:〃因为啊,不瞒你孙太太说,我女儿在你这儿住了这些时,本来你什么都知道的;我知道你是好人,也不会说闲话的。不过你想,弄了这么个夏先生常跑来,外人要说闲话了!女孩子总是傻的,这男人你是什么意思!我做父亲的不到上海来就罢,既然来了,我就得问问他是个什么道理!〃孙太太点头,道:〃那当然,那当然!〃虞老先生道:〃我也不跟他闹,就跟他说说清楚。他要是真有这个心,那么就趁我在,就把事情办了!〃孙太太点头不迭,道:〃那也是正经!〃虞老先生道:〃我想请你看见他来了就通知我一声。他什么时候着来,我女儿总不肯告诉我。〃孙太太道:〃那我一定通知你!〃

家茵赶到戏院里,宗豫已经等了她半天,靠在墙上,穿着深色的大衣,虽在人丛里,脸色却有一点凄寂,很像灯下月下的树影倚在墙上。看见她,微笑着迎上前来,家茵道:〃怎么你只说一个地点时间就把电话挂断了?我也没来得及跟你说我不能够来。不来,又怕你老在这儿等着我。〃宗豫笑道:〃我就是怕你说你不能够来呀?家茵笑道:〃你这人真是!〃

他引路上楼梯,道:〃我们也不必进去了,已经演了半天了。〃家茵道:〃那么你为什么要约在戏院里呢?〃宗豫道:〃因为我们第一次碰见是在这儿。〃二人默然走上楼来,宗豫道:〃我们就在这儿坐会儿罢。〃坐在沿墙的一溜沙发上,那里的灯光永远是微醺。墙壁如同一种粗糙的羊毛呢。那穿堂里,望过去有很长的一带都是暗昏昏的沉默,有一种魅艳的荒凉。宗豫望着她,过了一会,方道:〃我要跟你说不是别的——昨天听你说那个话,我倒是很担心,怕你真的是想走。〃家茵顿了一顿,道:〃我倒是想换换地方。〃宗豫道:〃你就是想离开上海,是不是?〃家茵道:〃是的。我觉得,老是这样待下去,好像是不大好。〃宗豫明知故问,道:〃为什么?……我倒劝你还是待在上海的好。〃有个收票人看他们一谈谈了有三刻钟,不由得好奇起来,走过去,仿佛很注意他们。宗豫也觉得了,他做出不耐烦的神气,看了看手表,大声道:〃嗳呀,怎么老不来了!不等他了,我们走罢。〃两人笑着一同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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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天,他忽然晚上来看她,道:〃你没想到我这时候来罢?我因为在外边吃了饭,时候还早,想着来看看你。不嫌太晚罢?〃家茵笑道:〃不太晚,我也刚吃了晚饭呢。〃她把一盏灯拉得很低,灯下摊着一副骨牌,他道:〃你在做什么呢?〃家茵笑道:〃起课。〃宗豫道:〃哦?你还会这个啊?〃他把桌上的一本破旧的线装本的课书拿起来翻着,带着点蔑视的口吻,微笑问道:〃灵吗?〃家茵笑道:〃我也是闹着玩儿。从前我父亲常常天亮才回家,我母亲等他,就拿这个消遣。我就是从我母亲那儿学来的。〃宗豫坐下来弄着牌,笑道:〃你刚才起课是问什么事?〃家茵笑道:〃问哪?……问将来的事。〃宗豫道:〃那当然是问将来的事,难道是问过去?你问的是将来的什么事?〃家茵道:〃唔……不告诉你。〃宗豫看了她一眼,道:〃我也许可以猜得着。……让我也来起一个好不好?〃家茵道:〃好,我来帮你看。你问什么呢?〃宗豫笑道:〃你不告诉我我也不告诉你。说不定我们问一样的事呢?〃

他洗了牌,照她说的排成一条长条。她站在他背后俯身看着,把成副的牌都推上去,道:〃哟,挺好,是上上,再来,要三次——嗳呀,这个不大好,是中下。〃她倒已经心慌起来,带笑叮嘱道:〃得要诚心默祷,不然不灵的。〃宗豫忽然注意到烟灰盘上的洋火盒里斜斜插着的一枝香,笑了起来道:〃你真是诚心,还点着香呢!〃香已经捻灭了,家茵待要给他点上,宗豫却道:〃不用了。这也是一样的——〃他把他吸着的一枝香烟插在烟灰盘子里。重新洗牌,看牌,家茵道:〃嗳呀,不大好——下下。〃她勉强打起精神,笑道:〃不管!看看它怎么说。〃宗豫翻书,读道:〃上上中下下下莫欢喜总成空喜乐喜乐暗中摸索水月镜花空中楼阁。〃家茵轻声笑道:〃说得挺害怕的!〃宗豫觉得她很受震动,他立刻合上了书,道:〃相信当然是不相信……〃然而她沉默了下来。

宗豫过了一会,道:〃水开了。〃家茵道:〃哦,我是有意在炉子上搁一壶水,可以稍微暖和点,算热水汀。〃宗豫笑道:〃真是好法子。〃家茵走过去就着炉子烘手,自己看着手。宗豫笑道:〃你看什么?〃家茵道:〃我看我有没有螺。〃宗豫走来问道:〃怎么叫螺?〃家茵道:〃嗳呀,你连这个都不懂啊?你看这手纹,圆的是螺,长的是簸箕?宗豫摊开两手伸到她面前道:〃那么你看我有几个螺。〃家茵拿着看了一看,道:〃你有这么多螺!我好像一个都没有。〃宗豫笑道:〃有怎么样?没有怎么样?〃家茵笑道:〃螺越多越好。没有螺手里拿不住钱,也爱砸东西。〃宗豫笑道:〃哦,怪不得上回把香水也砸了呢!〃

家茵不答,脸色陡地变了——她父亲业已推门走了进来。他重重地咳嗽了一声,道:〃嗳,家茵!这位是——〃家茵只得介绍道:〃这是夏先生,这是我父亲。〃宗豫茫然地立起身来道:〃咦?你父亲?虞先生几时到上海的?〃虞老先生连连点头鞠躬道:〃啊,我来了已经好几天了。到您府上好几次都没见到?宗豫越发摸不着头脑,道:〃嗳呀,真是失迎!〃他轻轻地问家茵:〃我没听见你说吗?〃家茵道:〃那天他来,刚巧小蛮病了,一忙就忘。〃虞老先生一进来,这屋子就嫌太小了,不够他施展的。他有许多身段,一举手一投足都有板有眼的。他道:〃我们小女全幸而有夏先生栽培,真是她的造化。你夏先生少年英俊,这样的有作为,真是难得!〃宗豫很僵地说了声:〃您过奖了!请坐。〃虞老先生道:〃您坐!〃他等宗豫坐了方才坐下相陪,道:〃像我这老朽,也真是无用,也是因为今年时事又不太平,乡下没办法,只好跑到上海来,要求夏先生赏碗饭吃,看看小女的面上,给我个小事做做,那我就感激不尽了!〃宗豫很是诧异,略顿了一顿道:〃呃——那不成问题。呃——虞先生您……〃虞老先生道:〃我别的不行哪,只光念了一肚子旧书,这半辈子可以说是怀才不遇——〃家茵一直没肯坐下,她把床头的绒线活计拿起来织着,淡淡地道:〃所以罗,像我爸爸这样的是旧式的学问,现在没哪儿要用了。〃宗豫道:〃那也不见得。我们有时候也有点儿应酬的文字,需要文言的,简直就没有这一类人材。〃虞老先生道:〃那!挽联了,寿序了,这一类的东西,我都行!都可以办!〃宗豫道:〃那很好,如果虞先生肯屈就的话——〃家茵气得别过身去不管了。虞老先生道?那我明儿早上来见您。您办公的地方在……〃宗豫掏出一张名片来递给他,道:〃好,就请您明天上午来,我们谈一谈。〃虞老先生道:〃噢。噢。〃

宗豫又取出香烟匣子道:〃您抽烟?〃虞老先生欠身接着,先忙着替他把他的一支点上了,因道:〃现在的人都抽这纸烟了,从前人闻鼻烟,那派头真足!那鼻烟又还有多少等多少样,像我们那时候都有研究的。哪,我这儿就有一个,还是我们祖传的。您恐怕都没看见过——〃他摸出一只鼻烟壶来递与宗豫,宗豫笑道:〃我对这些东西真是外行。〃但也敷衍地把玩了一会,道:〃看上去倒挺精致。〃虞老先生凑近前来指点说道:〃就这一个玻璃翡翠的塞子就挺值钱的。咳,我真是舍不得,但没有办法,夏先生,您朋友多,您给我想法子先押一笔款子来。〃家茵听到这里,突然掉过身来望着她父亲,她头上那盏灯拉得很低,那荷叶边的白瓷灯罩如同一朵淡黄白的大花,簪在她头发上,深的阴影在她脸上无情地刻划着,她像一个早衰的热带女人一般,显得异常憔悴。宗豫道:〃我倒不认识懂得古董的人呢!〃虞老先生道:〃无论怎么样,拜托拜托!〃家茵道:〃爸爸!〃虞老先生一看她面色不对,忙道:〃噢噢,我这儿先走一步,明儿早上来见你。费心费心啊!〃匆匆的便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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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茵向宗豫道:〃我父亲现在年纪大了,更颠倒了!他这次来也不知来干吗!他一来我就劝他回去。他已经磨了我好些次叫我托你,我想不好。〃宗豫道:〃那你也太过虑了!〃家茵恨道:〃你不知道他那脾气呢!〃宗豫道:〃我知道你对你父亲是有点误会,不过到底是你的父亲,你不应当对他先存着这个心。〃

虞老先生自从有了职业,十分兴头。有一天大清早晨,夏家的厨子买菜回来,正在门口撞见他,厨子道:〃咦?老太爷今天来这么早啊?〃

他弯腰向虞老先生提着的一只鸟笼张了一张,道:〃老太爷这是什么鸟啊?〃虞老先生道:〃这是个画眉,昨天刚买的,今天起了个大早上公园去遛遛它。〃厨子开门与他一同进去,虞老先生道:〃你们老爷起来了没有?我有几句话跟他说。〃厨子四面看了看没人,悄悄的道:〃我们老爷今天脾气大着呢,我看你啊——〃虞老先生笑道:〃脾气大也不能跟我发啊!我到底是个老长辈啊!在我们厂里,那是他大,在这儿可是我大了!〃然而这厨子今天偏是特别的有点看他不起,笑嘻嘻地道?哦,你也在厂里做事啦!〃虞老先生道:〃嗳。你们老爷在厂里,光靠一个人也不行啊,总要自己贴心的人帮着他!那我——反正总是自己人,那我费点心也应该!〃

正说着,小蛮从楼上咕咚咕咚跑下来,往客室里一钻。姚妈一路叫唤着她的名字,追下楼来。虞老先生大咧咧地道:〃姚妈妈?回来啦?〃姚妈沉着脸道:〃可不回来了吗!〃她把他不瞅不睬的,自走到客室里去,叽咕道:〃这么大清早起就来了!〃虞老先生便也跟了进去,将鸟笼放在桌上,道:〃你怎么这么没规没矩的!〃姚妈道:〃我还不算跟你客气的?——小蛮?还不快上楼去洗脸。你脸还没洗呢?虞老先生嗔道:〃你怎么啦?今天连老太爷都不认识了?〃姚妈满脸的不耐烦,道:〃声音低一点!我们太太回来了,不大舒服,还躺着呢!〃虞老先生顿时就矮了一截,道:〃怎么,太太回来了?〃姚妈冷冷地道:〃太太——太太是这地方的主人,当然要回来的了。〃虞老先生转念一想,便也冷笑道:〃哼!太太——太太又怎么样?太太肚子不争气,只养了个女儿!〃

小蛮正在他背后逗那个鸟玩,他突然转过身去,嚷道:〃嗳呀,你怎么把门开了?你这孩子——〃姚妈也向小蛮叱道:〃你去动他那个干吗?〃虞老先生道:〃嗳呀——你看——飞了!飞了!——我好不容易买来的——〃姚妈连忙拉着小蛮道:〃走,不用理他!上楼去洗脸去!〃虞老先生越发火上加油,高声叫道:〃敢不理我!〃小蛮吓得哭了,虞老先生道:〃把我的鸟放了,还哭!哭了我真打你!〃

正在这时候,宗豫下楼来了,问道:〃姚妈,谁呀?〃虞老先生慌忙放手不迭,道:〃是我,夏先生。我有一句话趁没上班之前我想跟你说一声。〃宗豫披着件浴衣走进来,面色十分疲倦,道:〃什么话?〃虞老先生也不看看风色,姚妈把小蛮带走了,他便开言道:〃我啊,这个月因为房钱又涨了,一时周转不灵,想跟您通融个几万块钱。〃宗豫道:〃虞先生,你每次要借钱,每次有许多的理由,不过我愿意忠告你,我们厂里薪水也不算太低了,你一个人用我觉得很宽裕,你自己也得算计着点?虞老先生还嘴硬,道:〃我是想等月底薪水拿来我就奉还。我因为在厂里不方便,所以特为跑这儿来——〃宗豫道:〃你也不必说还了。这次我再帮你点,不过你记清楚了:这是末了一次了。〃他正颜厉色起来,虞老先生也自胆寒,忙道:〃是的是的,不错不错。你说的都是金玉良言。〃他接过一叠子钞票,又轻轻地道:〃请夏先生千万不要在小女面前提起。〃宗豫不答,只看了他一眼。

姚妈在门外听了个够,上楼来,又在卧房外面听了一听,太太在那里咳嗽呢,她便走进去,道:〃太太,您醒啦?〃夏太太道:〃底下谁来了?〃姚妈道:〃*哎!还不又是那女人的老子来借钱?简直无法无天了,还要打小蛮呢!〃夏太太吃了一惊,从枕上撑起半身,道:〃啊?他敢打小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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