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恨》

下载本书

添加书签

多少恨- 第6部分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的老子来借钱?简直无法无天了,还要打小蛮呢!〃夏太太吃了一惊,从枕上撑起半身,道:〃啊?他敢打小蛮?〃姚妈道:〃幸亏老爷那时侯下去了,要不可不打!太太您想,这样子我们在这儿怎么看的下去呢?〃此时宗豫也进房了,夏太太便嚷了起来道:〃这好了,我还在这儿呢,已经要打小蛮了!这孩子——要是真离婚,那还不给折磨死了么?〃晨光中的吓太太穿着件白布封襟衬衫,胸前有两只缝上口的口袋,里面想必装着存折之类。她梳着个髻,脸是一种钝钝的脸,再瘦些也不显瘦的。宗豫两手插在浴衣袋里,疲乏地道:〃你又在那里说些什么话?〃夏太太道:〃你不信你去问小蛮去!她不是我一个人养的,也是你的啊!〃宗豫道:〃你不要在那儿瞎疑心了,好好的养病,等你好了我们平心静气的谈一谈。〃夏太太道:〃什么平心静气的谈一谈?你就是要把我离掉!我死也要死在你家里了!你不要想!〃她越发放声大哭起来。宗豫道:〃你不要开口闭口就是死好不好?〃夏太太道:〃我死了不好?我死了那个婊子不是称心了吗?〃宗豫大怒道:〃你这叫什么话?〃



 第15页

;十五

他把一只花瓶往地下一掼,小蛮在楼下,正在她头顶上豁朗爆炸开来,她蹙额向上面望了一望。她一个人在客室里玩,也没人管她。佣人全都不见了,可是随时可以冲出来抢救,如果有惨剧发生。全宅静悄悄的,小蛮仿佛有点反抗地吹起笛子来了。她只会吹那一个腔,〃呜哩呜哩呜!〃非常高而尖的,如同天外的声音。她好像不过是巢居在夏家帘下的一只鸟,漠不关心似的。

家茵来教书,一进门就听见吹笛子;想起那天在街上给她买这根笛子,宗豫曾经说:〃这要吵死了!一天到晚吹了!〃那天是小蛮病好了第一次出门,宗豫和她带着小蛮一同出去,太像一个家庭了,就有乞丐追在后面叫:〃先生!太太!太太!您修子修孙,一钱不落虚空地……〃她当时听了非常窘,回想起来却不免微笑着。她走进客室,笑向小蛮道:〃你今天很高兴啊?〃小蛮摇了摇头,将笛子一抛。家茵一看她的脸色阴沉沉的,惊道:〃怎么了?〃小蛮道:〃娘到上海来了。〃家茵不觉愣了一愣,强笑着牵着她的手道:〃娘来了应当高兴啊,怎么反而不高兴呢?〃

小蛮道:〃昨儿晚上娘跟爸爸吵嘴,吵了一宿——〃她突然停住了,侧耳听着,楼上仿佛把房门大开了,家茵可以听得出宗豫的愤激的声音,还有个女人在哭。然后,楼梯上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砰的一声带上了,接着较轻微的砰的一声,关上了汽车门。家茵不由自主地跑到窗口去,正来得及看见汽车开走。楼上的女人还在那里呜呜哭着。

家茵那天教了书回来,一开门,黄昏的房间里有一个人说:〃我在这儿,你别吓一跳!〃家茵还是叫出声来道:〃咦?你来了?〃宗豫道:〃我来了有一会了。〃大约因为沉默了许久而且有点口干,他声音都沙哑了。家茵开电灯,啪嗒一响,并不亮。宗豫道:〃嗳呀,坏了么?〃家茵笑道:〃哦,我忘了,因为我们这个月的电灯快用到限度了,这两天二房东把电门关了,要到七点钟才开呢。我来点根蜡烛。〃宗豫道:〃我这儿有洋火。〃家茵把粘在茶碟子上的一根白蜡烛点上了,照见碟子上有许多烟灰与香烟头。宗豫笑道:〃对不起。我拿它做了烟灰盘子。〃家茵惊道:〃嗳呀,你一个人在这儿抽了那么许多香烟么?一定等了我半天了?宗豫道:〃其实我明知道你那时候不会在家的,可是……忽然的觉得除了这儿也没有别的地方可去。除了你也没有别的可谈的人。〃家茵极力做出平淡的样子,倒出两杯茶,她坐下来,两手笼在玻璃杯上搁着。烛光怯怯的创出一个世界。男女两个人在幽暗中只现出一部分的面目,金色的,如同未完成的杰作,那神情是悲是喜都难说。

宗豫把一杯茶都喝了,突然说道:〃小蛮的母亲到上海来了。也不知听见人家造的什么谣言,跑来跟我闹……那些无聊的话,我也不必告诉你了。总之我跟她大吵了一场。〃他又顿住了没说下去,拈起碟子里一只烧焦的火柴在碟子上划来划去,然而太用劲了,那火柴梗子马上断了。他又道:〃我跟她感情本来就没有。她完全是一个没有知识的乡下女人,她有病,脾气也古怪,不见面还罢,一见面总不对。这些话我从来也不对人说,就连对你我也没说过——从前当然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本来一直就想着要离婚的。〃他最后的一句话家茵听着仿佛很觉意外,她轻声道:〃啊,真的吗?〃宗豫道:〃是的。可是自从认识了你,我是更坚决了。〃

家茵站起来走到窗前立了一会,心烦意乱,低着头拿着勾窗子的一只小铁钩子在粉墙上一下一下凿着,宗豫又怕自己说错了话,也跟了过去,道:〃我意思是——我是真的一直想离婚的!〃家茵道:〃可是我还是……我真是觉得难受……〃宗豫道:〃我也难受的。可是因为我的缘故叫你也难受,我——我真的——〃然而尽管两个人都是很痛苦,蜡烛的嫣红的火苗却因为欢喜的缘故颤抖着。家茵喃喃地道:〃自从那时候……又碰见了,我就……很难过。你都不知道!〃宗豫道:〃我怎么不知道?我一直从头起就知道的。不过我有些怕,怕我想得不对。现在我知道了,你想我……多高兴!你别哭了!〃房间里的电灯忽然亮了,他叫了声〃咦?〃看了看表,不觉微笑道:〃二房东的时间倒是准,啊——你看,电灯亮了!刚巧这时候!可见我们的前途一定是光明的。你也应当高兴呀!她也笑了。他掏出手绢子来帮着她揩眼泪,她却一味躲闪着。他说:〃就拿我这个擦擦有什么要紧?〃然而她还是借着找手绢子跑开了。



 第16页

;十六

她有几只梨堆在一只盘子里,她看见了便想起来说:〃你要不要吃梨?〃他说。〃好。〃她削着梨,他坐在对面望着她,忽然说:〃家茵。〃家茵微笑着道:〃嗯?〃宗豫又道:〃家茵。〃他仿佛有什么话说不出口,家茵反倒把头更低了一低,专心削着梨,道:〃嗯?〃他又说:〃家茵。〃家茵住了手道:〃啊?怎么?〃宗豫笑道:〃没什么。我叫叫你。〃家茵不由得向他飘了一眼,微微一笑道:〃你为什么老叫?宗豫道:〃我叫的就多了,不过你没听见就是了——我在背地里常常这样叫你的。〃家茵轻声道:〃真的啊?〃

她把梨削好了递给他,他吃着,又在那一面切了一片下来给她,道:〃你吃一块。〃家茵道:〃我不吃。〃他自己又吃了两口,又让她,说:〃挺甜的,你吃一块。〃家茵道:〃我不吃,你吃罢。〃宗豫笑道:〃干什么这么坚决?〃家茵也一笑,道:〃我迷信。〃宗豫笑道:〃怎么?迷信?讲给我听听。〃家茵倒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道:〃因为……不可以分——梨。〃宗豫笑道:〃噢,那你可以放心,我们决不会分离的!〃家茵用刀拨着蜿蜒的梨皮,低声道:〃那将来的事情也说不定。〃宗豫握住了她握刀的手,道:〃怎么会说不定?你手上没有螺,爱砸东西,可是我手上有螺,抓紧了决不撒手的。〃

楼下有一只钟呛呛呛敲起来了,宗豫看了看手表道:〃嗳哟,到八点了!〃他自言自语道:〃还有一个应酬。我不去了。〃家茵道:〃你还是去罢。〃宗豫笑道:〃现在也太晚了,索性不去了!〃家茵道:〃等会人家等你呢?〃宗豫踌躇地道:〃倒也是。我倒是答应他们要去的,因为厂里有点事要谈一谈……〃他说走就走,不给自己一个留恋的机会,在门口只和她说了声:〃明天再来看你。〃她微笑着,没说什么,一关门,却软靠在门上,低声叫道:〃宗豫!〃滟滟的笑,不停地从眼睛里漫出来,必须狭窄了眼睛去含住它。她走到桌子前面,又向蜡烛说道:〃宗豫!宗豫!〃烛火因为她口中的气而荡漾着了。

这时候她父亲忽然推门走进来,家茵惘惘地望着他简直像见了鬼似的,说不出话来。虞老先生笑道:〃我来了有一会儿了,看见他汽车在这儿,我就没进来。让你们多谈一会儿。嗨嗨!你爸爸是过来人哪!〃家茵也不做声,只把蜡烛吹灭了。虞老先生坐下来,便向她招手道:〃你来你来,我有话跟你说。你别那么糊里糊涂的啊。他那个大老婆现在来了。你还是孩子气,这时候我做爸爸的不来替你出出主意,还有谁呀?〃家茵走过来道:〃嗳呀爸爸,你说些什么?虞老先生拉着她的手,道:〃你现在还跑去教他那个孩子做什么?孩子到底是她养的。你趁这时候先去好好找两间房子。夏先生他现在回去,他大老婆总跟他吵吵闹闹的,他哪儿会爱在家呆着。你有了地方,他还不上你这儿来了?顶要紧要抓几个钱。人也在你这儿,你钱也有了,你还怕她做什么呢?〃家茵实在耐不住了,便道:〃爸爸,我告诉你罢,夏先生倒是跟我说过了,他跟他太太本来是旧式婚姻,他多年前就预备离婚了,不过是为了这小孩子。现在……他决定离了。他刚才跟我说来着,等他离过婚之后……再提。〃虞老先生怔了一怔,道:〃哎!你不早告诉我。早告诉我也不着急了!能这样当然更好?家茵才说了就又懊悔起来,道:〃不过爸爸,你就别夹在中间说话罢!就是我现在这些话,你也别跟人说好不好?〃虞老先生道:〃好!好!〃

楼下的钟又敲了一下,家茵道:〃时候也不早了,爸爸你该回去了罢?〃虞老先生道:〃呃,我这就走了!〃他自己去倒茶喝,家茵又道:〃不是别的,因为这儿的房东太太老说,天黑了大门开出开进的,不谨慎。她常常闹东西丢了。说起来也真奇怪,我有一件衣料,〃她把一只抽屉拖开了,无聊地重新翻过一遍,道:〃我记得我放在这儿的——就找不着了!昨天我看见房东太太穿着新做来的一件衣裳,就跟我丢了的那件一样。我也不能疑心她偷的,不过我倒是有点儿闷得慌——怎那么巧!赶明儿倒去问问她是哪儿买的!〃虞老先生喝着茶,忽然大呛起来,急急地摇手道:〃咳,你不问我也就不说了:是我替你送给她的。〃家茵十分诧异,道:〃嗯?〃虞老先生叹道:〃哎!你不想,你现在弄了这个夏先生常常跑来,闹到挺晚才走,给人家瞧着不要说闲话啊?所以我呀,给你做了个人情,就把你这衣料拿着送给她了。不是我说你——做人,也得学学!〃家茵气得跺脚道:〃爸爸你真是!〃



 第17页

;十七

夏宗麟有一天对他太太说:〃真糟极了,这虞老头儿,今天厂里闹得沸沸腾腾,宗豫知道要气死了?秀娟道:〃怎么啦?〃宗麟道:〃有人捐了笔款子,要买药给一个广德医院,是个慈善性质的医院。不知怎么,这一笔款子会落到这老头儿手里。他老先生不言语,就给花了。〃秀娟惊道:〃真的啊?有多少钱哪?〃宗麟道:〃钱数目倒也不大——他老人家处处简直就是丈人的身份,问他他还闹脾气!〃秀娟道:〃那他现在人呢?跑啦?〃宗麟道:〃他真不跑了!腆着个脸若无其事的照样的来!〃秀娟愕然道:〃怎么这样!〃宗麟道:〃就这一点宗豫听见了已经要生气了,何况这是捐款,我们厂里信用很受打击的。〃秀娟便道:〃嗳呀,家茵大概也不知道,她要听见了也要气死的!〃

才这么说着,不料女佣就进来报道:〃大爷来了。〃秀娟一看宗豫的脸色不很自然,她搭讪着把无线电旋得幽幽的,自己便走了开去。宗豫立刻就开口道:〃宗麟,今天一件事,大家都鬼鬼祟祟的,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告诉我。是不是那虞老先生?〃宗麟抓了抓头发,苦笑道:〃可不是吗?这件事真糟极了!〃宗豫疲倦地坐下来道:〃当初怎么也就没有一个人跟我说一声呢?〃宗麟道:〃他们也是不好,其实也应当告诉你的。不过——〃宗豫道:〃怎么?〃宗麟微带着尴尬的笑容,道:〃也难怪他们。你都不知道,他老先生胡吹乱盖的,弄得别人也不知道他到底跟你是个什么关系。〃宗豫红了脸,道:〃这不行!我得要跟他自己说一说。我现在就去找他。〃宗麟道:〃你就找他上我这儿来也好。〃宗豫倒又愣了一愣,但还是点点头,立起身来道:〃我就叫汽车去接他。〃宗麟又道:〃待会儿我走开你跟他说好了,当着我难为情。〃宗豫又点了点头。打发了车夫去接,他们等着,先还寻出些话来说,渐渐就默然了。无线电里的音乐节目完了,也没有换一家电台,也忘了关,只剩了耿耿的一只灯,守着无线电里的沉沉长夜。

一听见门外汽车喇叭声,宗麟就走开了。虞老先生一路嚷进来道:〃夏先生真太客气,还叫车子来接!差人给我个信我不就来了吗?〃宗豫沉重地站起身来,虞老先生就吃了一惊。宗豫两手插在裤袋里踱来踱去,道:〃虞�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