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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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的人- 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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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说这话的不是病房护士,不是那个妩媚、和蔼,有些超凡脱俗的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而是一个充满激情和抗议的女性。她的话语里饱含痛苦,也许还含有一种更深的情感。密列西耶夫睁开双眼。头巾遮住了小灯发出的暗淡的光,他看见了枕头上政委那张苍白浮肿的脸和一双安详而柔和闪光的眼睛,他还看见了护士温柔的女性侧影。一束从背后反射来的灯光把她一头蓬松的褐发映得发光。密列西耶夫尽管知道不该偷看,但是他的目光怎么也不能从她身上挪开。

“唉呀呀,小护士,都淌眼泪了呢,这可不好啊!大概我们要吃安眠药了吧?”政委像对小姑娘一样对她说。

“您又在取笑人了。您是个什么样的人啊?您是个怪人,懂吗,是个怪人。该哭的时候反而笑;都自身难保了反而安慰别人。我心爱的人儿,心爱的人儿,您听着,您不该这样对待自己!”

她垂着头默默地哭了好久。政委忧郁而怜爱地望着她那在白大褂里抽搐的瘦弱的肩头,说:

“迟了,迟了,亲爱的。个人大事我总是拖得太久,总是腾不出时间,如今呢,一切都太迟了。”

政委叹了一口气。护士挺了挺腰,那双噙满泪珠的眼睛殷切期待地注视着他。他笑了笑,又叹了一声,然后用一向友善、不无戏谑的腔调继续说:

“乖孩子,听我讲个故事吧,是刚刚想到的。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发生在内战时期的土克尔斯坦境内。我们的一个骑兵队拼命追击巴斯玛契匪帮,结果误入一片沙漠之中。马匹是俄罗斯产的,不适应沙地,开始一匹一匹地跌倒。这下我们都成了步兵。是的,指挥官于是决定:扔掉驮物,光带武器步行向一个大城市进发。可是离城大约有一百六十公里呢,而且是在光秃秃的沙漠上行走。乖孩子,你能想象吗?我们走呀走呀,走了一天、两天、三天。骄阳似火,干渴难忍,嘴唇开始干裂。空中是热腾腾的沙尘,脚下是沙沙发响的沙土,扑到牙齿上嘎嘎作响,飞进眼里又痒又痛,钻进喉咙里又憋又问。唉,实在又累又乏。有人倒在沙地上,激起一层层沙子,把脸贴到地上躺着。我们的政委叫瓦罗京·雅可夫·巴甫洛维奇。外表上他是个文弱的书生,原先是一个历史学家,可实际上他是一个坚强的布尔什维克。他似乎应该是第一个跌倒的,可是他却边走边鼓励鞭策大家,他说:‘近了,快了。’对那些躺下来的,他晃悠着手枪说:‘起来!不然我毙了你!’

“到了第四天,离城只有十五六里了,人们精疲力竭。我们走起路来摇摇晃晃,像个醉汉。身后的脚印一深一浅,像受伤的野兽的足迹。忽然我们的政委唱起歌来,他的嗓子又尖细又蹩脚,唱的又是一支旧军队里的古里古怪的歌:‘褐斑马呀,大角羊呀……’可我们也跟着应和,唱起来。我下了命令:‘齐步走!’就一二一地叫着口令。也许你也不信,队伍走得挺轻松。这支歌唱完之后又唱起第二支歌、第三支歌。您要知道,亲爱的小护士,我们是在那么炎热的地方用干裂的嘴唱着!一路上,我们把知道的歌都唱了一遍,最后我们都走到了目的地,没有一个人留在沙漠里……您瞧,这事。”

“那么,政委呢!”克拉夫奇雅·米哈依洛夫娜问道。

“政委怎么啦?活着,挺好。现在是教授,考古学家,他时不时地从地下发掘出什么史前的遗迹。打那以后,他的嗓音自然坏啦,沙哑了。不过他要嗓音干吗?他又不是歌唱家列梅雪夫……好吧,就到这儿吧。去睡吧,乖孩子,我以军人的名义向您发誓,今晚我不会死的。”

密列西耶夫终于酣然入睡,悄悄地进入了梦乡。他梦见了黄沙茫茫的沙漠,那是他生平从未见过的沙漠。一张张血淋淋的嘴里飞扬出阵阵歌声。那个瓦罗京在梦境中不知怎的很像政委沃罗比约夫。

阿列克谢一觉醒来已经很晚了,反射过来的点点斑斑的阳光早已照射到病房的中央,标志着中午的到来。他带着一丝快意醒来。是梦吗?什么梦呢……他的视线落到了那本在睡梦中被他的手压皱了的杂志上,在那页被揉皱的杂志上卡尔波维奇中尉还是那样紧张,气宇轩昂地微笑着。密列西耶夫爱惜地把杂志抚摸平贴,又冲他挤挤眼。

政委洗漱完毕,笑嘻嘻地看着阿列克谢。

“你干嘛和他挤眉弄眼的?”他满意地问。

“我们要起飞啦。”阿列克谢答道。

“怎么会呢?他就缺了一只脚呀,你可是缺了两只呢!”

“要知道我是苏维埃俄罗斯人!”密列西耶夫应声道。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话语里充满了自信,似乎他一定能超越卡尔波维奇,一定能飞行似的。

早餐时他将助理护士端上来的食物吃了个精光。他吃惊地望着空空如也的盘子,还要添。他处于神经亢奋的状态,哼着小调,试着吹吹口哨,自言自语地大声争论。教授查房的时候,他就利用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对他的好感,刨根究底地问他,尽快痊愈应该注意什么。当他知道应该多吃多睡之后,午饭时他就要了两份第二道菜,还死撑哽咽地将第四块馅饼塞了下去。白天他不能入睡,于是乎就闭目躺上个把钟头。

幸福总是自私的。当阿列克谢没完没了地询问教授时,他并未发觉全室的人关注的神情。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像往常一样准时查房,那时当天的阳光慢慢地爬过病室的地板,斜射到一块有缺口的木块上。从表面上看教授的工作仍然仔细认真,然而大家都能感觉到他的内心深处有种与他性情截然不符的消沉。他没有骂人,没有倾喷他那平素惯有的尖酸刻薄的话语。他的由于发炎而发红的眼角旁筋脉在不停地颤抖。晚上来的时候他的面颊消瘦了,明显地衰老了。他轻轻地责备把抹布遗忘在门把手上的助理护士,看看政委的体温记录,给他改写了治疗方案,然后就悄然离去。他的身后簇拥着像他一样的铜然若失默默无语的随从。在门口他绊了一下,若不是有人抓住他的手臂,他就跌下去了。这个嗓音沙哑、大吼大骂的大块头与温文尔雅的气度是绝不相容的。四十二号病房的病人用狐疑的眼光目送着他。所有爱上这个善良的大个子的人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第二天早晨一切都清楚了: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的独生子在西线阵亡了。他也叫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也是一位医生。他是父亲的骄傲和喜悦,是一个前途无量的年轻科学家。在规定的时间里整个医院都在屏息等待教授是否会来进行他的传统查房。四十二号病房也在紧张地注视着阳光在地板上缓缓地。几乎是看不见的运动。最后阳光斜射到那块有缺口的拼花木地板上了——大家交换了一下眼色:不会来了。恰恰这时走廊里传来了那沉重的熟悉的脚步声以及许多随从的脚步声。教授的气色竟然比昨天好些。不过他的眼睛还是通红的,眼皮和鼻子都肿了,好像是患了一种重伤风。当他从政委的桌子上拿起体温记录时,他那双胖乎乎的有些脱皮的手抖得很厉害。但是他依然如故,精力充沛,办事认真,不同的是他那大喊大叫的骂声消失了。

像是事前约好似的,伤员和病人都争先恐后地想方设法让他开心。这一天大家都感到身体好了一些,连病危的人也毫无怨言,并区发现自己的病情在痊愈。大家甚至过于殷情地交口赞誉医院的种种规矩和令人神奇的种种疗效。这是一个被共同的巨大的悲痛凝结成一体的相亲相爱的家庭。

瓦西里·瓦西里耶维奇一边查房一边感到惊诧:为什么今天早晨他的治疗这么顺利?

他惊诧吗?或许他已发现了这个无言而天真的计谋。假如他发现了,那么这或许能够减轻他那无法医治的创伤招致的痛苦。

第09节

那扇朝东的窗户外面,白杨树枝已经吐露出淡黄色粘乎乎的嫩叶,嫩叶下面钻出了红色的毛绒绒的柔美花絮,像一条条胖乎乎的毛毛虫。清晨这些嫩叶在阳光下熠熠闪光,仿佛是用湿漉漉的纸剪贴出来的。嫩叶浓烈而酸涩地散发出微成的青嫩的气味。它的馨香扑窗而入,冲淡了医院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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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河解冻了。一阵咆哮之后,河流平息下来,重新卧躺于两岸之间,用强壮的脊背温顺地托起一艘艘轮船、驳船和河上电车(它们在那些艰苦的岁月替代了首都日渐稀少的汽车运输)。与库库什金悲观的预言相反,四十二号病房没有一个人随春汛而逝。除了政委,大家的病情都在好转,整天谈论着出院的事。

第一个出院的是斯捷Аひ镣蚺滴妗3鲈赫馓焖话驳卦谝皆豪秕饫吹慈ィ刃朔苡窒苍谩K豢桃舶崔嗖蛔。谧呃壤锒鞔只氐讲》浚诖翱冢季牡厮核槊姘橇⒖逃址诺揭慌耘艹鋈ァV钡桨恚荷悦5氖焙颍虐簿蚕吕醋诖疤ㄉ仙钏迹ι酒庹侵瘟频氖焙颍》坷镏挥腥鋈耍砹轿皇牵耗⑹幼潘菇莪'·伊万诺维奇的政委和千方百计想入睡的密列西耶夫。

病房里静谧无声。斯捷Аひ镣蚺滴娴牟嘤坝吃诒煌硐寄ǔ山鹕拇吧希常眉负跆患纳羲灯鹄矗�

“在乡下这会儿正是黄昏的时候,非常安静。到处都能闻到化冰的泥土气息,潮湿的马粪和炊烟的气味。牛圈里的母牛把地上的干草弄得窸窸窣窣,它在焦急:该下小犊了吧。春天来了……还有婆娘们,她们会怎么样呢?地里的肥料下了吗?种子呢,马具呢——都弄好了吗?”

密列西耶夫觉得斯捷Аひ镣蚺滴嫔踔敛皇蔷娴兀强植赖乜戳丝次⑿ψ诺恼担�

“你是个巫师!团政委同志,别人心里嘀咕什么您都猜中了。是的,是的,婆娘们当然挺会来事,这话不假;不过我们不在那里,鬼知道这帮婆娘会怎样,这倒也是真的。”

大家都沉默不语。轮船在河上鸡鸣地行驶,它的叫声欢快地飘过水面,在花岗石铺筑的两岸飘荡着。

“你估计战争快结束了吧!”斯捷Аひ镣蚺滴娌恢喂实蜕实溃暗礁畈莸募窘诨峤崾穑俊�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像你这样年岁的人可以不必再去打仗了。你是志愿参战的,你已经尽责了。现在你可以提出申请,他们会放你去的。你可以去指挥婆娘们嘛,后方也需要能干的人呢!怎么样,大胡子?”

政委带着和蔼的微笑望着老兵,老兵霍地从高台上跳下来,脸色激动,精神焕发。

“他们会放我?是吗?我也这么琢磨着,是该放了。刚刚我还嘀咕呢,难道还要向委员会写申请?我参加了三次战争呢:帝国主义战争、整个的国内战争,还有这次。我想够了吧,啊?团政委同志,您给拿个主意,行吗?”

“你在申请书上就这么写:请放我回到后方娘们那里去吧!让别人来保护我不受德国人的进攻吧!”密列西耶夫实在忍不住了,在床上呐喊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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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拿什么主意呢?斯捷Аひ镣蚺滴妫研淖晕屎昧耍愕男氖嵌砺匏沟模幕岣愠鲋饕獾摹!�

第二天,斯捷Аひ镣蚺滴娉鲈毫恕K簧献约旱木埃呓》坷创切小I聿陌〉乃泶┮惶拙傻摹⑼松摹⑶车梅椎木埃粼妹挥幸凰恐羼蓿坪跄昵崃耸逅辍P厍芭宕庞冒追鄄恋靡鄣摹八樟⑿邸苯鹦茄隆ⅰ傲心隆焙汀坝乱恪毖拢辽练⒘痢<缤飞舷裼暌乱谎乓患状蠊樱蠊映ǹ谑巫∷木似取K菇莪'·伊万诺维奇浑身上上下下,从很旧的油布皮鞋到细细的小胡子(他把胡子沾湿,朝上翘着,像锤子似的,挺潇洒)都有点像1914年大战期间印在圣诞卡上的雄赳赳的俄罗斯战士。

士兵走到每一个病友的跟前一一道别,唤着他们的军衔,那么使劲地碰着脚跟敬礼。大家看他这么做,心里很高兴。

“团政委同志,请允许我向您辞行。”在最后的一张床前他尤其喜悦,铮铮有声。

“再见啦,斯捷АWD阈腋!!闭套√弁矗潘擦伺病�

士兵跪下来,拥抱住他的大脑袋,他们按照俄罗斯人的习俗相互吻了三次。

“祝你早日康复,谢苗·沃罗比约夫,上帝保佑你健康长寿。你是一个好人!做父亲的也没有这样心疼过我们,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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