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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于偃旗息鼓了,音乐停止了。叫喊声就是在这样的夜晚升起来的。
我觉得自己跟观众一样,是初次听见和发现这种叫喊声。如此愈来愈坚韧、如此不可驾御地呼叫,这叫声有节制和有意识地慢谩上升,掌握住声音的偏斜和缺陷,它令人眩晕地直线上升。这叫声表明了短暂的意识丧失。这个观众心目中的绝对崇拜目标,完美无缺的图腾——玛阿,她沉溺在看不见的事物中。而这逐渐升高的叫喊声仿佛来自夜色的空洞中。在德方斯的大竖琴下,玛阿发出召唤,表达愿望,打了个曲折尖锐的大问号。在黑夜中,从她嘴里迸发出直线上升的叫声,可是这声音却毫不夸张地、恰到好处地表达了她的失误。这是个永远也填不满、但却被它响亮的形式弥补了的呼声。这呼声在我们自己的心底竖起了前途十分渺茫、误入歧途的生命之树,可是这棵自我之树却具有受损但十分坚硬的黑色晶体的光辉,它超过世界之树的美。
一阵沉寂。而后灯光又亮了起来,玛阿走进“塑像馆”。
第22章
他们搓着手,表示满意。“我们的目标达到了,打中了靶心!”勒普蒂如是说。他们的费用分期偿还了,他们赚钱了。这多亏了新闻界和电视的喧哗,多亏了小报和“平民百姓的杂志”上的流言蜚语。呸!我才不会吃他们这一套呢!我不会忍气吞声的。像平时一样,我会做出姿态。第二晚,观众达一万人;第三晚,一万五千人;第四晚,差不多两万人。这是延伸线,是胜利。观众们久久地高呼玛阿!玛阿!听着他们大家的嘴里发出追忆起我童年的名字,我非但不觉它复苏,反而感到更陌生、更可怕。
勒普蒂提出问题:
“下一招,打哪儿?”
M立即答道:
“文布利。”
“我也这么想。您怎么猜到的?”勒普蒂十分惊讶。
M说:
“凭直觉。现在需要场地,而伦敦的这个著名的大场地却是艘辉煌的巨轮!占领了它,会使世界哗然。”
演出刚结束,他们已在反复提我的名字,在我名字的空船上旅行。哦!我并不觉得自己疯癫、被剥削。那几段歌曲并不是我的强项,但我愿意冒险。没人强迫我、操纵我、欺骗我。我循着一条轨道……可这轨道并不是他们的,因而被他们认为南辕北辙。我走了旁门左道,一开始我就转入岔道,打算报复他们!突然,这个主意令我欣喜,我事先并未想到,它却自己冒出来了。我满脑袋都是这句话:打算报复他们。这就是我自己对所作之事的表达法。这群狗,我要对准他们的当胸猛击一拳。
不久以后,M被一个电话搞得哑口无言:马兰不假思索地向他宣布,他要跟M、索比公司和TLA打官司。马兰到处发动攻击,马兰大元帅!他的论据是,我们的演出,尤其是我的第二张唱片,重复了第一张唱片的主旋律,只不过改头换面一下罢了。其中有一部分总是叫喊。马兰是最初合同中的监制人,他对我的叫喊声自始至终留有权利。妙极了!我为他而呼喊。M提醒他,是他自己毁约,因为他拒绝再支付活动经费。这就是争议的焦点,他们两人白刃相见。他们争夺玛阿的叫声、玛阿的紧身衣。勒普蒂立即对略谈论此事,璐知道一大堆有关她前情人马兰的职业详情,她没有忘记那些暧昧、暗算人、宰人的合同,现在她一头扎到我们的阵营了。勒普蒂说道:
“马兰,他是个无赖!”
我觉得这话真可怕,并不是我对马兰有什么敬意,而是这么心安理得地诋毁马兰、这种否定一切、一笔勾销的做法,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M强调指出,无论如何马兰都妨碍了我们。于是勒普蒂回答说:
“马兰毫无办法反对索比公司。”
勒普蒂恶狠狠地重复“毫无办法”这几个字。他又信心百倍,他的后台很硬。勒普蒂令我惊愕。我直想笑,想鼓掌,面对勒普蒂的权势欲和得意劲儿,我蓦然晕乎乎如喝醉了酒。这时勒晋蒂好像为了赞赏自己这种表现,下结论说:
“璐掌握马兰的隐私,索比公司则控制他职业方面的活动,我们利用璐钳制住马兰,使他无法反抗。如果他反抗,就紧紧夹住他,喏,像这样,喀嚓!”
这一声“喀嚓”是勒普蒂的鲜为人知的一面,他还算有礼貌,使用了不算粗俗的象声词来表示否定。
在“喀嚓”一声之后,勒普蒂又谈到片断演出,仿佛是个回响①,也是为了改变话题,完全撇开马兰这个可鄙之人的话题。他对我说:
①法文中“喀嚓”(Clac)问英文“clip”(片断或剪辑)的发音有近似处。——译者注
“很快,就在这几天里,我们来个片断演出。M和我最初就有这样的想法。”
M进一步解释道:
“最初,我们避开强调美学上的惯常速度、视觉方面的连续摄入、叠印和过分的飒飒声。我的意思是造成一个无声的黑色大立方体,神秘而令人紧张,伴以清晰的音乐。立方体在音响的结晶中,打开立方体的正面,看见玛阿在挂着朱红壁毯的立方体里,她就在那神秘的地方出现。然后是一片混乱。随着第一部分的演出,增添了五光十色的玩意儿——孔雀的嘴脸和叫声,狒狒的脑袋和裸体舞蹈演员。再回复寂静。玛阿登上黑色立方体,犹如站在一块石碑上,一个纪念性建筑物上。然后,在暗淡的灯光里爆发出直线上升的呼叫声。玛阿的影子耸立在黑色立方体上,这是尊塑像。”
我只要进入角色,一动不动地站在立方体上,变成一个影子!当天,一张颇受欢迎的日报报导了演出情况。报导中写道:“这很好,梦想实现了,并在迅速向前发展。”突然,又出现了雅娜的名字,它使我怒目圆睁。这只母狼,卑鄙的脏货,她可真会钻缝子,竟然搅扰起我的演出了。勒普蒂、M和我同时念到这一段:“那个孪生姐妹也在作个人表演:神秘的脱衣舞。”雅娜在一私人俱乐部里演出。
第二天,一张比较诡辩的报纸登了几张雅娜的裸体照,背景是一根黑色的柱子。她只在脖子上围了一条灰色的胶带,手腕上戴着两个环状物,小腿上缠着同样的胶带。胸、腹全裸。文章说到她也发出了自己的叫声。她侮辱了我。那根黑柱子是我的柱子的讽刺画。是婊子的自白。
M和勒普蒂决定不追究这一剽窃,这无疑是助纣为虐。
“别理她,让这种东施效颦的事自生自灭好了。”勒普蒂说道。
“故弄玄虚,拙劣的模仿!”M在一边帮腔。
可是,新闻媒体却乐于混淆视听,他们酷爱二重奏、对位法。他们想采访,想知道我的反应;重新开始拍摄雅娜和假狒狒的照片。他们破门而入,无空不钻。他们躲藏在某个地方,在远离自己办公处的人行道上,在自己的汽车里,脸贴在自己的摄像机上,偷偷拍摄。现在我必须小心谨慎,多长点心眼,看准该走什么地方,跟他们不辞而别。他们这种突然袭击使我极端不安。
M和勒普蒂十分坚定,他们不回答问题,不作任何辩解。可是我,却禁不住到处瞅雅娜的相片,对其恨之入骨,却又沉湎其中,这些相片左右了我,控制了我。赤裸着身子、黑色皮肤、箍着灰色胶带、叉开着腿,脸上笑眯眯的,俨然心花怒放的样子。
“真是俗不可耐!”吕丝高声说。
我第一次不同意她的看法,雅娜并不俗,她是意志薄弱,是淫荡。她在展示自己的裸体时,洋溢着一种兽性的激情,但有一种引而不发的沉着。对,我看出她这行为中的佯装被动,她有一股子韧劲儿。她确实已身陷泥潭,无法自拔。不然,为什么她又故伎重演?为什么她会不顾我们的见面、谈话、互相谅解而对我这么干呢?
于是我发话道:
“她背后一定有人!她不是单独一人这么干的!”
M和勒普蒂同意我的看法。
我开始攻击,转向勒普蒂责问道:
“您知道一切。有索比公司撑腰,什么都能。那么您告诉我,是谁在指使雅娜?”
“我们会知道这个的……大概是某张制造轰动新闻的报纸,或是某个影剧业竞争对手、某个居心叵测的广告客户……”
接着他噤了声,沉思了一会儿,补充道:
“也可能是雅娜独自一人干的,为此她应受谴责。”
让他这么一分析,这个雅娜倒是十分强大:完全单枪匹马行使她的权利,她那淫秽的自由、她的蔑视、挑衅;她抛头露面,敢把一切都亮给人看;她放荡地笑,她冷笑,她无所顾忌地嘲弄我。我那被剽窃的呼喊变成了鬣狗的冷笑,阴险狠毒者的笑、我叫喊,雅娜冷笑;我在演出,而她在卖淫。
“我决不能容忍她往我身上泼污水!”
勒普蒂吓了一跳。
“既然您能迫使马兰噤若寒蝉,为什么不能采取行动制止她呢?我敢打赌,您多少有点认识她。一个以前当模特儿的,在你们的圈子里会碰到……”
勒普蒂一动不动,尽量不动声色,平静地反驳道:
“可能我曾见过她一次,这无关紧要!如果我干预,那只会火上浇油,助长混乱。新闻界会搅浑水,推波助澜,他们比我强,这是唯一超过我的一支力量。要是他们把水搅浑,我们就摆脱不了啦。雅娜会粘到我们身上,像苍蝇似的追着我们。她会以这种或那种形式乔装打扮,卷土重来。可是大家会猜出她,认出她,大家会从这寄生性的行为中、从这病毒中、从其淫秽、阴险毒辣的伎俩中得到享受。就这些,我说完了。”
“那么,我们就任其自便?”
“她会精疲力竭……她会厌倦这套把戏。如果我们不予理睬,她就输,她已经输了。”
“为什么她会比我们更灰心丧气呢?”
勒普蒂眨了一下眼,接着又说道:
“她的武装没有我们的好。我们的雄心比较大。您的角色更强、更必要、更广泛。她会淹死在这里面的。”
这个形象使我感动,我看见雅娜淹死在一个黑水圈里。勒普蒂说这个圈子就是我。我不能想象雅娜淹没在玛阿的黑水里,但我却觉得这黑乎乎的水变成了雅娜自己,她的肌肉、她那油光光的皮肤、那漏斗形的躯体。所有这些都在我眼前慢慢地旋转。雅娜在黑水里狂笑,她的笑声在她准备毁灭我的坟墓中回荡。
两天里我什么事也不干。后来一时冲动,我给她打了个电话。她拿起听筒,我报上自己的姓名,她没有回答。我重复道:“喂!喂!我知道你在接电话。”我可怜兮兮的。她在那头暗暗听我说,自己却默不作声。可能她在咧着嘴笑;也可能她刚洗澡出来,光着身子,她在擦干身子,抚摸自己……
雅娜这次新的闯入并未削弱我的形象。我第二张唱片的销售超过了我们的期望值。我挣到了钱。但我很少去碰这钱。我们加速行动,制作了立方体和叫喊声的专辑,在TLA上,在六频道上播出……
今天早晨,我突然一惊,高声问道:
“要是雅娜也出一张专辑呢?”
M摇摇头:
“不会,她做不到,这太贵了。她的录音层次低。”
M毫不迟疑地这样回答我,倒像是他亲自在为雅娜安排广播时间,我再一次产生了怀疑:雅娜是M和勒普蒂策划的产物,她是他们手里的工具,是听他们使唤的。雅娜曾对我提起过她的情人——她那个隐名的合伙人,这人可能就是索比公司的勒普蒂。我把此事向吕丝直言相告,她断然否定了我的猜测。
“你在说傻话。”
她这种粗暴的反驳令我吃惊。“傻话”一说伤害了我,刺痛了我,侮辱了我。吕丝从我的眼神中看出了这一点,她向我道歉,最近这段时间她有点烦恼,但我发觉她变得冷淡了,跟以前不一样了。
第二天,璐怪异地打量我。她大概在想一个花招。她慢言细语地同我谈开了鬣狗。
“我啊,演出里震撼我的是鬣狗们的笑声,这笑声此起彼伏,极度兴奋,它们那咯咯笑声真是闻所未闻……有一天,我看到一份有关鬣狗社会的文件。公鬣狗无足轻重,只是完成生殖任务。而母鬣狗是它们那个一统天下的主宰。还有更令人不安的事……母鬣狗的yīn蒂异乎寻常,像yīn茎那么长。这很古怪,是不是啊?长期以来,人们把鬣狗视为两性畸形动物。我并不是在胡说八道,玛阿!我房里有录像带,如果你想验证……它们因为战胜公狗而笑……因为同狮子夺食而笑。它们成群结队地进攻、施诡计、跳舞、骚扰、偷抢猛兽,它们因为获胜而笑。玛阿,鬣狗们总是兴高采烈,我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