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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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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镀金嵌接的台式自鸣钟,同样地安座在那么一个用象牙雕出的西洋裸女手掌心里。

那脂玉般的乳白,已远不止焦黄。牙黄。斑痕累累。暗渡陈仓。夫人筱尚香强忍住

凄惶,一次又一次地把管事房总管经易门叫到自己房间里,要他和盘托出事情的底

细。经大总管惶恐。他真的无可奉告。他不是不愿讲,实在是讲不出来。不知道。

“侬哪能会勿晓得?侬勿晓得,还有啥人晓得?谭家的事体,瞒天瞒地,不瞒

侬经家人。侬是不肯讲,是(口伐)?!难道我筱尚香在侬眼睛骨里就那么匆值铜钿?!”

二十八岁的夫人有气无力地靠在绣花枕头上,伤心。摇头。一遍又一遍地淌着那清

长而又真诚的眼泪水,嘘嘘。埋怨。恳求。

此刻的经易门,的确无话可说。三十三岁的他只得低下头。十分难过。十分颤

栗。夫人的话一点都没说错。经家三代人在谭府当总管,整整辅佐了谭家三代人。

他本人虽说正式从父亲经老先生手里接过总管的职务还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但他

从小就跟着父亲在谭家走动,十六岁起就被谭先生的父亲谭老先生相中,被安排在

管事房相帮着操办谭家的大小一应事项。多少年来,的的确确正如夫人所言,谭家

的事瞒天瞒地不瞒经家人。谭先生的事,从来没有他经易门不知道的。经家人和谭

家人的这种关系,在上海滩上是出了名的。这也是经家的自豪。在此同时,经家的

几代人都像守护自己的眼珠一样,守护着跟谭家的这种关系,从不许家族内的任何

一个人在这一点上出半点差错,有半点含糊。但这一次,经易门真颤栗了。他真解

释不了这几个月来谭先生到底为什么会这么变态。如果他当时知道当年上海县县衙

门里所发生的那档子事,他就可以对夫人讲,人有时是可能会发生一种让别人弄不

清楚其原委的“精神变态”的。不必硬要问个为什么。也许事过境迁,一切太平如

旧。可惜他当时并不知道上海当年还有这么一个叫叶廷眷的贵人。更不知道那一天

清晨曾有过的“反常”。于是他无法为夫人解脱那沉重的疑虑。他深深地意识到自

己已经严重失职。此时此刻在他心里,的的确确除了无边无际的内疚自责以外,就

只有那无际无边的自责和内疚了。他只有强作沉着贞定,以竭力稳定住被疑虑惊惧

之风切切实实笼罩了的整个谭家大宅,并带人日夜守候在谭先生的书房门前,以应

新的不测和谭先生可能发出的某种紧急召唤。

到那一天,后半夜,书房里总算传出干哑的声音,叫经易门。九十个日夜在门

外已经守候得精疲力竭的经易门,瞬间振作,马上对几位同样在门外守候了如许日

夜的医生护士做了个断然的手势,让他们把一些输血输液或输氧的必用品先推进房

间。谭先生这一向以来,身体相当不好。不是一般的不好,而是相当不好。便血。

便起来就嘶嘶地往外喷。鲜红鲜红。求遍了海上名医,都没止住。在这种情况下,

他还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三月有余。经易门当然要准备医生护士。甚至还准备了

两名七级钳工。实在不行,就强行开锁进门。但医生护士一进门,却被谭先生统统

赶了出来。而且不容经易门作任何辩解。经易门当然不敢犟作,只得迁就。安排了

医生护士相继退出,他先四下里瞟瞥一圈,没发现有血迹,心里稍稍安顿下来;再

看谭先生的脸色,除了那点原有的虚肿黄白,倒也没有新添多少应有的萎颓,甚至

都没在那张藤榻上躺着,而是站在那里对经易门说,要他连夜坐船到苏北盛桥镇去

请三叔谭宗三回上海。

经易门不免一格愣。他不用回头去看窗外的天色,只要听一听那在树丛楼群间

狂撕滥吼的风声,也知道此刻哪是坐船渡江过海的时候?况且三个钟头前,经易门

就已经接到管事房抄收到的有关风暴潮的正式警报。那时候,外滩气象台就已经升

起了那只专做风暴警示的灰色竹壳空心球。吴淞口外三岬水里的浪头已经有一两丈

高。谭家存放在吴淞口煤场上的两座煤山已经被涌上岸来的潮水吞吃得一干二净,

只剩一点黄泥底子。而哈同花园张家花园黄家花园……里所有的批把树、玉兰树、

香樟树、苦楝树。红拷树、赤捕树、黄杨树、米储树和一盆盆已经伺弄了三百年之

久的老桩盆景,还有那些所谓的法国梧桐、加拿大白杨和德国冬青统统前俯后仰,

肆意呻吟或者咔咔嚓嚓折断。赵主教路因此关上了所有的百叶窗。制造局路因此平

地涌出三尺半潮水。马桶盖因此成群结队地漂出每一个弄堂口。肇家浜两厢所有的

小弄堂里所有的晾衣裳竹杆因此统统跌下来,七荤八素地戳进每一只冒着蓝色火苗

的煤球炉。而城隍庙木头架子搭的九曲桥上因此爬满了湿答答的绿毛乌龟。所有的

铜吊因此都在喷射灼人的热气。嘶嘶响。

“外头风不小……我已经让郑船长把东兴号开到十六铺码头等着侬了。侬看侬

能走(口伐)?”谭先生声音嘶哑低沉,脸色青白,站在那只油红暗亮的藤榻前,一

动也不动地看着窗外灰蒙蒙的云团,问。谭家有自备的铁壳轮船东兴号。有自备的

船长郑复观。

这种天气,按规矩,设计排水量即使有一千七百吨之巨的东兴号也是开不得船

的。只要一松开缆绳,船肯定就会失控,肯定就会横冲直撞;其实,就是不松开缆

绳,它也要横冲直撞。但是,经易门还是一语不发地走了。不仅仅是因为多少年来

经家人在谭家人面前,惯于不说一个不字;也不仅仅因为几个月前,经老先生临终

前曾对经易门留下过这样一句话:谭家,我就交把你了。尔后老先生强撑着坐起,

取过那管出自制笔名家周虎臣之手的狼毫“臣心如水”,哆哆嗦嗦地在一张熟宣上,

用他那一手极为出色的瘦金体楷书,给儿子写下了最后四个字:“人境壶天”,便

喘个不休。

老人家留这样的四个字,到底深藏什么用意,他本人没做任何解释。经家的两

代人之间习惯了不做任何“解释”。下一代人习惯了照上一代人吩咐的去做。从不

要求“解释”。经易门当然也不例外,没去求个详解。但细品之下,他觉得自己对

这四个字的含意似乎已经有所领悟。只是讲不清。讲不清这里所包含的经家三代人

在谭家门里所历经的全部荣耀和辛酸,讲不清老人家在此刻所要表达的一种怎样的

自重和期盼。这种自重是老人家从来也不敢明白表达的,可又总想有所表达,尤其

在自己即将撒手西去之际又特别想有所表达,可又依然不敢明确表达的。经易门觉

得自己能明白、能理解、也能懂得这里边种种的无奈,种种的炽烈委婉固执和种种

唯经家人独具的、必备的缠绵、精细、坚韧……于是隔天他就用重金聘请九华堂老

先生装裱了这幅字,再用红木镜框把它挂到自己居室的中堂。每每到深夜,当他独

自面对这幅清秀劲厉老到谨严的字条时,便总是一次又一次地感到自己是那么的稚

嫩。年少无知。总能觉出身前身后一股股阴冷的风在嗖嗖。窗外檐下一双双厚底朝

靴似有似无地在响动。

为了谭家,此时此刻,他经易门心里当然只有一个回答:“我一定去。”

于是匐然一声巨响迸出,拦腰袭来的一股巨浪把东兴号铁火轮船长室的那扇铁

舱门从铜的门框上辣辣地撕裂了下来。

6

东兴号铁壳小火轮在风浪中好不容易靠上盛桥镇木堡港码头。几十分钟后,老

茶房倪志和急急忙忙跑到大有大茶馆店楼上,向谭宗三通报,上海方面经大总管经

易门先生有急事求见。人已经在楼下等着了。这时候,谭宗三刚把那位黄克莹女士

请到这家新开张的茶馆店楼上雅座间里吃早茶。真是第一次请。刚把板凳坐热。第

一客蟹黄小笼包刚刚送上来。头遍盖碗茶刚刚小啜了两口。场面上的拘谨刚刚得到

一点舒展。那几句早就在心里盘算了又盘算的话刚要说出口,倪志和这老不死的脚

步声,就在楼梯板上格登登格登登地响起来了。扫兴。实在扫兴。

谭宗三只得放下筷子,满心不悦地狠狠斜瞪了老倪一眼,拿起餐巾在嘴角两边

分别轻按了一下,躬身对黄克莹小心翼翼地道了声对不起,便沉下脸,撩起门楣上

那条满地荷绿一水青绸布门帘,悻悻地快步走了出去。门帘布用力甩过来,刮到老

倪眼角上,老倪都没敢哼一声。老倪是谭宗三从上海带到苏北来的,为人虽然不算

聪明能干,但毕竟在谭家门里有年头了,谭家的事多少还是知道一点。他知道,三

十出头却一直还单身过着的三先生,轻易不约女人进酒楼茶馆,今朝不仅例外,而

且特别看重跟黄“小姐”的这个约会。三先生历来非常讨厌这位经大总管经易门。

今朝偏偏又是这位经大总管来冲了三先生这个兴会,偏偏又是他老倪夹在中间当传

话筒。真是“酒盅里拌黄瓜,一点都兜勿转了”!

三先生和经总管之间的关系居然会搞得这么僵,对这一点,不光老倪想不通,

谭家门里上上下下都没有一个人能想得通。三先生到英国留过学,平常待人蛮有风

度。气度。蛮宽容的。特别对一帮子下人,从来不喜欢搭啥臭架子,脸上总归笑眯

眯,从不跟你计较什么。但非常奇怪,他就是容不得“经易门”这三个字。有人甚

至这么说,他就是因为竭力反对经易门接任谭家总管一职未成,才忿忿然离开上海,

到苏北来“求一个眼门前清静”的。

经易门怎么得罪三先生了?

经易门怎么可能、怎么敢去得罪三先生?

经家三代人对谭家的忠心,这是有目共睹,有口皆碑的啊。

经易门自己心里也不是滋味。他只是弄不清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竟使这位三

先生三老板如此记恨于自己。说起来,自己跟三先生还是同年生的人。生日比谭宗

三还略大几个月。从小就受命伺候这位三先生,陪他读小学,读中学。背书包。撑

洋伞。拎饭盒。做作业。甚至替他去受罚。立壁角。关夜学。而多少年来,他真切

地感受到,谭宗三从来也不是一个不讲情义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他俩曾经好

得像亲兄弟一样。后来到底发生了啥,使得他们之间的关系突然恶变成这样……他

说不清楚。一想到这种似乎是无法逆转的恶变,他常常彻夜难眠,常常心尖抽痛,

透不过气。有人分析过,是不是因为谭宗三去了趟英国,眼界变了,好人坏人颠倒

看了?但事情好像也不是这样的。从英国回来好长一段时间,他跟经易门仍然好得

像亲兄弟一样。后来……后来好像也没发生什么特别了不得的事嘛,日子好像过得

也蛮正常嘛……两个人的关系怎么就突然恶变了呢?

假如像经总管这样忠心耿耿的人都不讨好,那到底还要怎么做人呢?在谭家门

做生活的人,心里都纷纷这样嘀咕。不知所措。这些人多年来都是把经家人当作范

本在努力着。多年的事实也在告诉他们,只要做得像经家人,谭家人就会看好你,

最起码,也会给你一只“饭碗”捧捧。现在如果连经易门都不讨好了,那……他们

该怎么办?在谭家的这生活还怎么往下做?还做得下去吗?

其实,就是谭宗三自己,也讲不清自己在最近的这一年多时间里,到底为啥突

然那么讨厌起经易门来。

理智层面的种种映象告诉他,经易门在同龄人中间,是绝对难得的好伙伴。绝

对聪明。绝对能干。绝对忠诚本分。那年到唐家桥鱼塘去钓鱼,只要谭宗三不钓起

第一条,非常会钓鱼的经易门,钓竿上就是有一百条鱼在咬钩,他也不会起竿。那

天钓到天黑。穿了双白皮鞋的谭宗三只钓到四条小的。经易门却实实足足钓到十几

条大的。一路上谭宗二闷闷不乐,甚至都不想回去了。他生怕父亲谭老先生因此笑

话他。但回到公馆,来到谭老先生面前,翻开竹筏编的鱼篓,他吃惊了。他篓里的

那四条小的跑到经易门篓里去了。而经易门篓里那十几条大的,却跑到了他篓里来

了。几乎所有在场的人都不相信这个“结果”。于是经易门诚恳地向谭老先生诉说

今天的鱼真的很难钓。宗三阿哥今天真的很能干。看见宗三阿哥一条接一条,连着

钓起了那么多,他真的非常眼热,佩服。

“这鱼老新鲜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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