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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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凸- 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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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鱼真的很难钓。宗三阿哥今天真的很能干。看见宗三阿哥一条接一条,连着

钓起了那么多,他真的非常眼热,佩服。

“这鱼老新鲜的。我拎到厨房间去,让大师傅氽汤给大家吃。”尔后,经易门

拎起两只鱼篓,光着一双脚,悄悄走了。

这就是幼时的经易门。“难得。实在难得……”谭老先生常常这样感喟之至。

我为啥还要讨厌他呢?

世界上的事情往往这样,总是说不大清楚。有人说,说不清的原因,是因为没

想清楚。那么,想不清的原因,又是什么呢?

二十多分钟后,谭宗三回到楼上雅座间。雅座间里已经空了。黄克莹走了。她

那只总是随身拎来拎去的珠串子小手包也带走了。花梨木的桌椅茶几当间,只有倪

志和一个人在那里闷声不响地收拾着各色茶盏和点心碟子。

谭宗三急问:“黄小姐人呢?”

“走……走了……”

“啥人叫她走的?”

老倪疙愣着,半天没回答上来。嘴笨口拙的他,一时间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

既能安抚肯定要暴怒起来的三老板,又能保护经总管。因为正是这位经总管让他把

黄克莹“请”走的。刚才经易门一踏进大有天的门,就找到老倪,说,等三先生一

下楼,侬赶快去把三先生身边那只姓黄的“小骚货”给我弄走。一面讲一面还往老

倪手里塞了两块银洋。其实,就是当场不给这两块银洋,老倪也会尽心尽力去做的。

因为经验告诉所有那些为经易门做过事的人,只要你尽心尽力,经易门是绝对亏不

了你的。早晚必有回报。而且绝对报得让你喜出望外。更何况老倪本来就从心眼里

看不起这个黄“小姐”,早就觉得她不是只正路子。侬想啊,单身一个女人,一塌

刮子只有廿三四岁,居然已经有了个六七岁的“拖油瓶”,还要在三先生面前充啥

“小姐”。扯那!看她穿的翡翠蓝旗袍,开衩开得那么高,恨不得把两只雪白粉嫩

的腿根根和一副从东洋进口的克罗米吊袜带统统露出来才得过。不就是牙科诊所的

一个护士嘛,搞啥名堂经!还想有朝一日一顶花轿把侬抬进谭家门三叩九拜真做百

年夫妻?黄六,拎拎清!人家不过就是跟侬白相相。装啥榫头呢?侬就是把旗袍权

衩开到奶奶头上,也没有用的!老倪冷笑。

但,那天出乎老倪意料,三先生居然没有“暴怒”,在楼下听经易门说了些什

么,回到楼上,关于黄小姐的去向,居然只急问了一声,便再没追问;尔后,心事

重重神色不定地在临街靠窗那把太师椅上稍稍又坐了一会儿,木耷耷地端起盖碗索

索地吃了一口凉茶,扔出几张钞票,让老倪去结账,转身就跟经先生一起坐东兴轮

回上海去了。

凌晨,我被一阵轻微的、但又清晰而又清长的小解声惊醒。我以为自己在做梦。

后来知道不是;忙从床上坐起,在灰暗的晨霭里稍稍定了定神,才听出那声音是从

隔壁后楼房间里传过来的。前后房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薄的板壁。后楼房间空关了好

长一段时间。昨天下午,突然搬进来一个二十多岁的单身女人,随身只带着一个六

七岁的小女孩和一个很大的藤条箱。下车时,人稍微摇晃了一下,还有意无意地抬

起头来向上看了看。当时,屋顶和树梢之间的那块天空虽然不算特别蓝,但阳光还

是比较温暖的。我当时闻声“正在城头观风景”,便欣然接受了她那好奇而又善意

的一瞥。同时又是很恬静很明亮的一瞥。我无法判断她的身高,但从她坦然的神情

中却真切地感受到了她不隐含的疲累和隐含着的阴郁。于是我非常想下楼去帮她拎

一下行李,更想知道她究竟住哪个房间,只是有点不大好意思,才没有下楼。后来

她母女俩就住进了隔壁房间。让我听到许多的窸窸窣窣、磕磕碰碰的声响,并且响

了好大一阵。后来不响了。复归安静。安静得就像一只很小很小的老鼠钻进了一只

很大很大的牛皮风箱。这种特别的安静,搅得我不得不再度侧耳倾听。寻觅。寻寻

觅觅。直到天黑时分。我猜度,此刻的这小解声,可能就……就发自她?猛然间,

我极度地心慌起来。

7

东兴号千难万险地穿越吴淞口外浓雾弥漫浊浪排空的三岬水水域到达上海,已

然是第二天凌晨。雪俦(谭先生)居然亲自带了两辆黑壳子老福特车,冒着声色不

减的狂风暴雨,到码头上来接宗三。一见宗三,他眼圈就红了,紧拉住宗三的手不

放。回到公馆,直接上楼,进写字间,关门;未曾开口,眼圈又红了好一阵,从身

前那只玉白茶碟里拿起一块本色的毛巾手绢,先揩了揩眼镜片,又去揩了揩眼角,

最后细细地擦干净每一根手指头和每一片手掌心,这才从那只被谭家世代所看重的

铁柳木写字台抽屉里,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用蓝花土布包着的小包袱。这种蓝花土

布,源出自奉贤青浦乡下,本是那一带种田女人用来做围腰和包头的,今天居然出

现在谭家、出现在这个陈设着全套瑞典皇室专用水晶嵌银办公用具的写字台里,真

的让谭宗三稍稍感到有一点目瞪口呆。

布包里包的是谭家族谱。一共两本。每本也就十六七页。其中一本的布封套和

大部分的内页在经严重蚀蛀以后,再经裱缮高手精心修补,现被装在一只楠木雕制

的封盒里。这只木质封盒被雕装成一本打开的圣经。盒子里衬以金黄的丝绒布垫,

并长年地置放一块河南束城上王府庄出产的防蛀香饼。同时在盒子里被保存着的,

还有一把很老式很生锈很暗淡的铁柄放大镜,据说是东印度公司一个叫皮尔逊(它

的拼法好像是Pearson)的船医送给太曾祖谭过庭的。过庭公是上海滩上最早涉足西

药生意的几个人中的一个。当时他的供货人就是这个皮尔逊。据说这个皮先生还是

英国望族出身,长得特别强壮但又特别随和,从不喜形于色。过庭公一直不明白,

这位英格兰贵族后裔为什么总是喜欢穿一双很旧的皮靴,还喜欢在很白很挺刮的衬

衣领子里系一根什么也不是的深色粗布“布片”。(肯定不是领带。)据说过庭公

送给这位合伙人的,是一只成化官窑古瓶“美人霁”。该瓶硕大,胎体规整精细轻

薄;釉质莹润如脂,红色雅淳纯正;是成化器物中极少见的,可谓弥足珍贵。当时

就值十几两黄金,或一百多担大米。要放到现在,就更难说了。

谭雪俦跟谭宗三谈的就是关于“谭家所有的男人都活不过五十二岁”这件事。

他说,我要死了。顶多还有十几天可活。一只脚已经伸进棺材。再好的医生再好的

救命药,对我都不起作用了。讲到这里,雪俦的眼圈实实在在红润了。

“Absoutelyridiculous(荒唐透顶)!”宗三很不耐烦地从那把深棕色的擦

漆橡木雕花椅里站了起来,下意识地挥动了一下右手,苦笑着摇了摇头。经易门只

告诉他“谭先生”病危。要是知道找他回来只是为了要谈什么“谭家男人活不过五

十二岁”这桩事,他根本就不会回来。“雪俦啊雪俦,侬再怎么讲,也是圣约翰出

身的人。怎么……怎么会变得像小弄堂里那种不识字的‘宁波好婆’,相信这种不

三不四的闲话……”

“不是不三不四的闲话!”雪俦颤栗。

“再过十几天,侬就要过五十二岁生日了!”

“我活不过这十几天的……”

“阎罗王给侬打过电话了?!”

“真的!我真的要死了。这一向,我天天在属血。”

“请医生看呀。”

“看过的。统统都请来过。同仁、广慈、仁济、德文、大华、红十字会总医院,

连老底子在新民普爱堂医院、利亚看护医院,包括天主堂街上那个法国陆军医院里

挂牌看过门诊的医生,都请过……就是查不出原因来。”

“查不出,就证明侬没有毛病嘛!”

“可我……明明是在厨血……一大不停……真是一天不停啊……”

“吃止血药!”

“只要能找得来的止血药,不管是中国的外国的,统统吃过了。”

“我帮侬去找两个医生。包侬好。”

“宗三啊,不要再浪费辰光了。我有更加要紧的话,要跟侬讲……”

“现在顶重要的就是治病!”

“没有用的。没有用的。”雪俦无助般地瞪大了虚泛而空洞的眼睛,尔后就索

索地开启楠木封盒,从中拿出那两本烟熏般黄褐色的族谱刻本。刻本里记着,谭先

生的曾曾祖德麟公,四十八岁殁于赴皖上任途中。曾祖石谦公四十九岁殁于莫名枪

伤。祖父于厘公五十岁殁于意外大火。父亲景琦公五十一岁零十个月殁于干咽不食

症。叔公谭话公则殁于三十二岁。大伯父谭向公殁于四十二岁。二叔谭定公十二岁

死于黄热。堂兄谭地廿二岁死于绑匪撕票。最可惜的是那位聪明绝顶的堂弟谭年,

十五岁在江苏全省会考中拔得头筹,官费保送日本国东京都大学,两年后竟死在一

次化学实验所引发的爆炸之中。还有那位跟着女戏子私奔了的堂弟谭渊、去湖洲盘

货的四哥谭刚、学画画在峨嵋山写生失踪的堂哥谭桐……都是在五十二岁前一去不

返,迄今杳无音讯,连尸骨也无处寻找。至于另一些因种种原因或死在襁褓之中、

或死于晰呀学语之时的男性继承人,就更罗列不清了。

“这也不能说明,我们谭家男人一定要死在五十二岁之前啊。”谭宗三还是不

信。

“宗三,你平心静气地听我讲。我没有必要跟侬夸大其词,更没有必要故弄这

个玄虚,唯恐谭家不乱。实际上,阿爸景琦公在临死前,就已经跟我交代了这情况……”

“那侬为啥不早告诉我?”

“不是我不讲。阿爸有过交代,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告诉任何人。一旦张扬出

去,人心慌慌,这局面难以收拾……另外,我也奢想,万一我能挺过‘五十二岁’

这一关呢?几十年来,我非常注意养生。这一点,侬是清楚的。我在这方面下了非

常大的功夫。吃素、进补、节欲、练八段锦、元生功。而一向以来,我的身体的确

也是非常好的。我一直以为自己能过得了这一关。可是……几个月前,感觉上突然

不行了……身体好像突然被抽空了……没有任何依靠了……”

“心理作用。”

“不要再自欺欺人了。事情是明摆的。明摆的,的的确确的,有一股力道,在

不让我们谭家的男人活过五十二岁。侬讲,我们谭家的男人到底做错了啥事?这股

力道到底为啥要跟我谭家的男人过不去?为啥?为啥?到底为啥……”

“侬讲为啥?”

“不晓得啊……”已然虚软到极点的雪俦长叹着,手扶床架子,摇摇晃晃地坐

了下来。

“侬没有派人去查查这里的原因?”

“怎么查?侬说怎么查?现在不管侬相信还是不相信,也不管到底是啥在冥冥

之中作弄我们谭家,最要紧的是,万一我真的熬不过去,这个谭家……这个谭家怎

么办?总要有人来当这个家、作这个主。我晓得侬一直不愿意做这个当家人。可是

谭家现在只有侬了……”

“不要讲了!”

宗三心里一阵闷痛,急急地叫了一声。雪俦只好收住话头,不再讲下去。炖在

铜炭小风炉上的药罐子在嘶嘶作响。十分钟后,经易门急急把谭宗三请到楼下大客

厅里,交给他两封从南通、无锡发来的加急电报。电报称:在南通郡庙附近一家笺

纸店里做老板的堂伯谭越新和在无锡监狱里做狱医的五叔谭韬,突然暴病身亡,各

享年五十一岁。宗三看完电报,足足有一顿饭工夫,呆坐在那把织锦缎面子花梨木

框架的全包旧沙发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经易门在一旁低声询问:“这两份电报

谭先生还没有看过。侬看,要不要送过去请谭先生再过一下目?”

“侬想催他早点死?”谭宗三毫不客气地抢白,搞得经易门相当难堪,当即脸

红耳赤,低下头。

“上个月,谭先生让我在宝丰拆借了一笔款,这个月月底就要到期。最近账上

头寸有点兜不转。是不是……想办法从南京方面调济一点过来……常熟和苏州方面

也有两笔生意等着用头寸……”稍稍沉默了一会儿,经易门又询问道。

“生意上的事,我现在不管。将来也不会管。侬少来烦我!”

“谭先生关照,从现在开始,谭家门里大大小小所有的事,全部要听你三叔的……”

“全部都听我的?”

“全部都听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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